牛輔是在離開渭水南岸的第三天開始真正高興起來的。
頭兩天他的心情不算太好。大軍開拔之後,沿途的斥候像蒼蠅一樣圍著隊伍轉,一會兒報皇甫嵩還在圍攻眉塢,
一會兒又報眉塢城頭的守軍旗幟還在飄。
牛輔騎在他的大黑馬上,每次聽到皇甫嵩的名字眉頭就擰一下。他雖然笨,但畢竟打了一輩子仗,知道皇甫嵩不是好惹的。
三萬大軍去碰皇甫嵩的三萬大軍,就算贏了也得掉一層皮。但董翓騎著一匹快馬走在他前面,每隔一會兒就回頭看他一眼,那個眼神讓他不敢把「撤」字說出口。
到了第二天傍晚,情況開始變了。先是先鋒張濟派快馬回報,說皇甫嵩在眉塢城下被李青陣前斬殺,攻城部隊全線潰退,副將李肅已經帶著殘部投降了。牛輔聽完這個訊息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一拍大腿,拍得胯下的大黑馬都驚了一下,蹄子刨了兩下地面。
他轉過頭想把這個訊息告訴董翓,發現董翓已經催馬往前走了,他只好把一肚子興奮憋回去,但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皇甫嵩死了!
漢末第一名將,涼州人最怕的對手,死了!
這意味著他牛輔此去眉塢不但不用打硬仗,還能順手接收眉塢城裡的三千守軍和李青的飛熊軍殘部。再加上李肅投降過來的一萬七千人,他手裡的兵力能從三萬膨脹到五萬。五萬大軍在手,別說是長安,整個關中都可以橫著走。
到了第三天,又有一個好訊息傳來,這個訊息讓牛輔在馬背上笑出了聲。
段煨從華陰出兵了,正往眉塢方向趕。牛輔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端著水囊喝水,水從嘴角淌下來淋在胸口的甲冑上,他渾然不覺,把水囊往親兵手裡一塞,轉頭對旁邊的副將哈哈大笑。段煨也來了!段煨手裡有八千人馬,加上徐榮的兩千人,又是一萬兵力。段煨是董卓的舊部,見了他牛輔得叫一聲「牛將軍」。
李傕和郭汜在陝縣被呂布纏住了,抽不出身。張濟已經帶著先鋒到了眉縣。整個涼州軍的嫡系部隊幾乎全在往眉塢方向聚攏,而他是董卓的女婿,是董翓的丈夫,是懷裡揣著董卓親筆遺命詔書的人。這份詔書上寫得清清楚楚,西涼軍統歸他節制,諸將皆受調遣。
等到了眉塢,他把詔書往桌上一拍,誰敢不服?
段煨不服?段煨只是個寒門出身的偏將,在董卓帳下排名連前五都進不去。張濟不服?張濟確實有點本事,但張濟的侄子張繡還在他帳下聽用,張濟不會為了爭權跟自己翻臉。李儒不服?李儒確實不服,但李儒手裡只有三千殘兵,拿什麼跟他爭?等他把五萬大軍往眉塢城外一擺,李儒就是再不服也得服。
他越想越高興,高興到在馬上哼起了涼州小調。哼的是涼州牧馬人的調子,調子粗獷豪放,跟行軍時的馬蹄聲混在一起,倒也挺搭。他身後的親兵們聽到主將在哼歌,也跟著放鬆下來,隊伍里開始有人大聲說笑,有人拿刀背敲著盾牌打拍子,有人從行囊里掏出乾糧邊走邊啃。
整支大軍的氣氛從出發時的緊張變成了郊遊般的輕鬆。
牛輔甚至還跟身邊的副將算了一筆帳。
他說等到了眉塢,五六萬人往長安城下一擺,城裡的那幫文官不得嚇得尿褲子?到那時候他就不是牛輔了,
他是牛太師,
牛大司馬,
牛大將軍!
他要在長安城裡給董卓立一座廟,把他岳父的牌位供在正中間,然後讓朝廷追封董卓為王!
他自己呢?自己就當個丞相兼大將軍,把持朝政,讓天子給他牽馬。他說到這裡的時候激動得臉都紅了,聲音也越來越大,旁邊的副將聽得連連點頭,但也有幾個老兵偷偷交換了一下眼色。老兵們在涼州打了十幾年仗,早就學會了不在行軍路上吹牛。戰場上什麼都可能發生,今天還活蹦亂跳的人,明天可能就是一堆白骨。但沒有人敢說出來,因為牛輔正在興頭上,這時候潑他冷水,那是找死。
大軍在離郿縣不遠的一片河谷地帶停了下來。時間是下午,日頭偏西,陽光從河谷兩側的山脊上斜斜地照下來,把整條驛道染成一片昏黃。
牛輔下令在此休整半個時辰,讓士卒們喝口水吃點乾糧,然後再一鼓作氣趕到眉縣城跟張濟會合。
河谷兩側是連綿的土山,山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蒿和灌木叢,山腳下是一條已經乾涸了半邊的溪流,溪床里全是鵝卵石,馬蹄踩上去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驛道沿著河谷底部蜿蜒向前,最窄的地方只能並排走三匹馬。
牛輔從馬背上翻下來,動作比平時笨拙了不少,他的肚子太大,翻下馬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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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兵趕緊上前扶他,他一把推開,走到路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從懷裡掏出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
水從他的嘴角淌下來,順著下巴滴在胸前的甲冑上,他拿袖子胡亂擦了一把,然後靠在石頭上,半閉著眼睛,曬著下午的太陽,繼續在腦子裡規劃他進長安之後的排場。
登基大典要不要讓天子跪?
這是個問題。
他想了半天,覺得還是讓天子跪一下比較好,畢竟他岳父當年進洛陽的時候天子都沒跪,他不能比他岳父差。
他越想越得意,嘴角的弧度越翹越高。
然後他聽到了哨音。
牛輔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水囊從他手裡掉下來,滾了兩圈,水從囊口咕嘟咕嘟地往外淌。他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就聽到了第二個聲音。那個聲音比哨音更沉,更悶,更讓人脊背發涼。那是弓弦齊響的聲音,是上百把弩機同時發射時弓弦震動空氣的嗡鳴,密集得像是有人在拿一把巨大的梳子刮過天空。
河谷左側的山脊上忽然豎起了一排旌旗。
黑底紅邊的西涼軍旗在暮色里呼啦一下展開,緊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旌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趴在灌木叢和野蒿之間,弩機已經架好了,箭頭在落日餘暉里閃著暗紅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