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蠻來得比通報快。
遠遠便聽到他那標誌性的大嗓門:「承兒!你怎麼來了?也沒提前說一聲!」
蕭承還沒來得及應聲,牧蠻已經大步流星地走到跟前,一把將他薅起來抱了抱,又放下,上下打量了兩眼,眉頭就挑起來了:「嗯?你小子……怎麼感覺又變了?氣息比上次見面沉穩了不少,身上還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
蕭承被他這一抱弄得有點狼狽,還沒來得及開口,牧蠻身後傳來一道溫和的女聲:「阿蠻,你先讓孩子站穩再說。」
牧蠻這才嘿嘿一笑,鬆開了手。
蕭承順著聲音看去——牧蠻身邊站著一個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女子,身量高挑,眉眼溫和,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色裙裝,站在那裡就是一股沉靜的書卷氣,正是蘇婉君。
此刻她正抿著嘴笑,目光在蕭承身上轉了一圈,帶著幾分好奇和打量,雖然在幾年前見過蕭承,但這幾年蕭承的變化也是不小,當初的蕭承雖有少年模樣,但面容上仍舊稚氣未脫,如今的蕭承已然是一名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模樣。
「舅媽好,幾年未見了。」蕭承打著招呼,毫不客氣。
蘇婉君臉上浮起一層薄紅:「暫時,還……還不是你舅媽呢。」
牧蠻哈哈一笑,一把撈過女子的手,十指相扣,大大方方地往蕭承面前一亮:「快了快了,日子都定下了,到時候你小子可得來當花童!」
女子嗔了牧蠻一眼:「花童哪有大孩子當的,承兒今年都十三了。」話雖這麼說,她卻沒有抽開手,反而回握了一下,又對蕭承補了一句,「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叫姐姐就行。」
「叫舅媽也行,我不介意提前上崗。」牧蠻在旁邊齜牙笑。
「你別說話。」
蕭承看著兩人自然又熟練的互動,心裡默默給這對準夫婦打了個評分:穩定,非常穩定。比他前世見過的很多老夫老妻都穩定。
這幾年他沒少聽說舅舅這個女朋友的事——蘇家在天斗城算是有頭有臉的魂師家族,蘇婉君自身修為也不算弱,武魂雖然不如本體武魂這般特殊,但也是難得一見的頂級器武魂。
她跟牧蠻認識也算巧合,據說是某次牧蠻在海邊練功時被潮水捲走了褲子,恰好被路過蘇婉君撿到了。這個故事的版本過於離譜,但蕭承總覺得自家舅舅這個莽漢能幹得出來。
他正準備開口打趣兩句,餘光忽然瞥見牧蠻和蘇婉君身後的山路上,緩緩走出一個鶴髮童顏的身影。
寒天伊。
老頭今天穿著一身月白長袍,鬚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笑眯眯地揹著手踱過來,目光掠過蕭承時,那雙眼睛亮了一瞬。
「寒爺爺。」蕭承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
「嗯,來了就好。」寒天伊笑呵呵地點點頭,也沒寒暄太多,直接吩咐道,「阿蠻,把人領進去吧,外面風大。」
「好嘞寒老。」牧蠻應了一聲,領著蕭承就往山門裡帶。
蘇婉君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寒天伊,見他沒有挪步的意思,輕聲喊了一句:「寒老?」
寒天伊擺擺手:「你們先走,我稍後就到。」
蘇婉君點了點頭,沒多想,轉身跟上了牧蠻的步伐。
蕭承卻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寒天伊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中也閃過了一抹無奈之色。
……這個老頑童。
他大致猜到了寒天伊要幹什麼,以這位老人家的性子,幾年未見,多少得露兩手試試他的斤兩。不過蕭承也沒放在心裡——寒天伊是長輩,想考較他,他接著就是了。
果然,還沒走完山門前那段青石台階,蕭承就感覺周圍的空氣微微一滯。
他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化——
青石台階消失了,周圍的群山不見了,連牧蠻和蘇婉君的身影也像水墨畫般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垠的星空。
星空之下,一條巨大的星河橫貫天際,璀璨而沉默。
蕭承站在虛空之中,腳下是透明的、看不見的平面。頭頂億萬星辰靜靜地注視著他。
「精神幻境。」他心裡迅速做出了判斷。
寒天伊的聲音果然在星空中響起來,帶著幾分笑意:「承兒,幾年不見,讓我看看你的精神力有沒有長進。放心,只是一個小考驗——你若是能在這片星空下找到出路口,就算過關了。」
話音落下,星空驟然轉動起來。
無數星辰化作流光,開始以一種極其複雜的軌跡運轉,或急或緩,或聚或散。每一顆星辰的執行軌跡都不同,橫向、縱向、傾斜、迴旋,彼此交錯的軌道在虛空中編織成一座巨大的、活動的迷宮。
按照寒天伊以前的規矩——用精神力去感知所有星辰的執行軌跡,從混亂中找出規律,再從規律中推演出出口的位置。
這套玩法蕭承七歲那年就領教過。
當年他被寒天伊拉進精神世界,在寒天伊只用靈海境精神力的情況下,被滿天的流星砸得暈頭轉向,花了整整半個小時才勉強摸到規律。如今重玩這個遊戲,寒天伊起碼動用了靈淵境巔峰的精神力,只不過他蕭承也已經跟當年不可同日而語了。
蕭承閉上眼睛,不再去追蹤那些星辰的軌跡。
觀心冥想法自動運轉,他的心跳與呼吸在一瞬間同步,整個人沉入一種奇特的平靜之中——萬物自有其軌跡,而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負面情緒的洪流他都扛得住,遑論幾顆星星。
星空在他面前展開的不是迷宮,是一張精密運轉的網。蕭承的精神力如絲線般蔓延開去,掠過一顆又一顆星辰,觸碰它們的軌跡,感受它們的變化。不抗拒,不搶奪,只是感知,然後順著它們本身的節奏找到交匯的節點。
在觀心冥想法構築的寧靜中,這個時間並不長。
「那裡。」
他睜開眼,抬手一指——星河深處,三顆光芒暗淡的星辰排列成一條極細的直線,在億萬星光中毫不起眼。但如果順著其中任何一顆星的軌跡延伸出去,最終都會交匯在那一處。
那裡是整片星空唯一的出口。
「找到了。」他輕聲說道。
啪啪啪——
一陣清脆的掌聲在星空中響起。隨即整片星空像一面鏡子般碎裂開來,無數光點如螢火般散去,露出本體宗那古樸的山門和四周蒼翠的山巒。
寒天伊站在台階上,鶴髮童顏的面孔上滿是欣慰的笑容:「好小子,好眼光,好本事。看來我教你的東西,確實沒有落下。」
牧蠻和蘇婉君站在幾步開外,兩人臉上都是一副「發生了什麼」的茫然表情——顯然作為魂斗羅級別的高手,牧蠻雖然有所察覺,但在寒天伊的刻意遮掩下,也未能看破玄機。
「寒老,你剛才……使幻術了?」牧蠻有些後知後覺。
「考較了一下承兒的精神力,不做點什麼,怎麼對得起我老人家親自跑這一趟。」寒天伊捋了捋白鬍子,看著蕭承的目光裡帶著一絲深意,「你小子的精神力已經達到靈淵境有一段時間了,而且層次不低,估計在八九千左右。以你這個年紀來說,簡直是妖孽。」
「寒爺爺謬讚了。」蕭承嘴上客氣了一聲,心裡其實有些汗顏。
他的精神力能達到這個水平,三世靈魂疊加確實占了很大的比重,幾乎可以說是白撿的底子;而他自己的兩個武魂——太虛青蛟和本體武魂——都不是專精精神力的型別,論天賦他可不如自家母親和寒天伊的大腦武魂這種純精神系武魂來得純粹。
能做到剛才那輕鬆的地步,一大半是三世為人的基礎,另一小半是近期從永恆天使那裡得來的觀心冥想法。
這門冥想法,核心要義就是在意識最深處維持一個絕對可令自身不被情緒裹挾的「平靜點」,讓他得以在精神之海中承受那輪暗紫烈日的負面情緒侵蝕而不被衝垮,在不知不覺中,他精神力也得到了很好的磨練。
僅僅考較過關雖然是好事,但他自己清楚,這份成果來之不易,他不敢太臭屁。下次若是得了空閒,他還是得多花點時間好好修煉一下精神力。
想到這裡,蕭承看了看周圍,有些疑惑,正要問出心中惦記的問題——外公呢?
倒不是蕭承認為自己有多大面子,一到來就必須要牧荒親自來接,主要是蕭承了解自家外公的性子。
牧荒對於牧婉這個女兒那是頗為疼愛,連帶著蕭承這個外孫也是愛屋及烏,再加上蕭承也覺醒了本體武魂,並且天賦妖孽,再加上牧婉和蕭承給他的《太玄功》,蕭承在其心中的地位,只怕比親兒子牧蠻還要高上幾分。
更何況與他一向是歡喜冤家的寒天伊都到場了,牧荒沒理由不一起來。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寒天伊已經擺了擺手,一邊領著他往山門裡走,一邊說道:「你來得正好。你外公他啊——閉關了。」
寒天伊說這話時,語氣隨意得像說「他出門買菜了」一樣。
蕭承眨了眨眼:「閉關?」
「嗯。」寒天伊笑道,「你媽把《太玄功》的事情跟他說過之後,你外公這幾年沒日沒夜地研習,大概一個月前他忽然有所感悟,在九十八級巔峰卡了幾十年,這一回終於摸到了那一層門檻。於是留下一句『誰也不許打擾』,就一頭扎進後山密室里閉關去了。」
牧蠻接過話頭,也是一臉唏噓:「放心,老頭子出來的時候,大概就能換稱呼了——極限斗羅啊,咱本體宗有多久沒出現一個極限斗羅了。」
蕭承的腳步頓住了。
極限斗羅。
這個詞從牧蠻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但分量有多重,他比誰都清楚。
自家外公原本就是九十八級的超級斗羅,論底蘊已經在那個層次打磨了幾十年,厚實得不能再厚實了,本體武魂二次覺醒在斗羅大陸上也是首屈一指的手段。
再加上《太玄功》這門功法,其雖然不如《化龍經》那般深奧,但勝在門檻低、見效快,對挖掘肉身潛力有著奇效,對於牧荒這種卡在瓶頸多年的老牌強者來說,簡直是雪中送炭。
天時、地利、人和全湊齊了,這一突破,幾乎是十拿九穩。
而一旦牧荒突破到極限斗羅——即便只是剛突破的准半神級別——這實力也將大大的不一樣。
本體宗好歹傳承了上萬年,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宗門的底蘊擺在那裡,別的且不說,光是一身魂骨配置就足夠讓大多數強者羨慕,別的不說,牧荒的六塊常規魂骨絕對是滿配的,而且起碼有一塊以上的十萬年魂骨,其他的也絕對是萬年魂骨中的精品。
牧荒只是缺了那臨門一腳,等到踢開了門,以本體武魂二次覺醒的特殊性,他全力出手的戰鬥力絕對比那個半神之恥——龍夜月要強。
龍夜月之前也是半神,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半神中墊底的那個,連哈洛薩的亡靈騎士都能拖住她大半天。牧荒只會比她更強。
更別說旁邊還有蕭然這個戰力在尋常半神之上的老爹。
兩相加起來,四捨五入這麼一算,蕭承赫然發現,不知不覺間,他背後竟然已經站了兩個「半神」級別以上的長輩了。
「好傢夥,我這背景板突然就硬起來了?」他暗自嘀咕了一聲,嘴角不自覺地勾了起來。
牧蠻沒注意他的表情變化,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不過這小子來得不巧,老頭子閉關之前說過,大約還需要個把月才能出關。承兒,如果你有事要找外公幫忙的話,恐怕得等一段時間……不過也不用急,這段時間住下來,跟舅舅到處轉轉,也挺好。」
蕭承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壓下心中的驚喜,認真說道:「不急,正好我也有事想請舅舅和寒爺爺幫忙。」
「哦?」牧蠻和寒天伊對視了一眼。
「進裡面說吧。」寒天伊捋著鬍鬚,點了點頭,帶著一行人走進了宗門大堂。
寒天伊坐了主位,牧蠻和蘇婉君在側邊坐下,蕭承坐在他們對面,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了茶杯。
寒天伊和牧蠻也是詢問起了蕭承此番的來意。
「我修行的功法,需要在極端環境中進行修行。」蕭承開門見山,「目前已經完成了『風劫』的修行,接下來準備渡『水劫』。需要的環境是深海,在這方面咱們本體宗才是行家,想要請教一下。如果可能,也想請長輩們幫忙參謀一下『土劫』的修行場地。」
「水劫?深海?」牧蠻先愣了一下,隨即忽然大笑起來,一拍大腿,「承兒,你這可是找對人了,想當年……」
他正要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笑容僵在了臉上。
蘇婉君對他這個小表情再熟悉不過了,拿胳膊肘輕輕捅了他一下:「怎麼,想起什麼了?」
他的目光飄忽,臉上的表情從心虛到糾結,最後定格在一種「往事不堪回首」的複雜微笑上。
蘇婉君愣了一下,隨即像是猜到了什麼,忍俊不禁地別過頭去。
寒天伊呵呵笑著替他把話說完了:「他被他爹扔在海水裡泡了整整一個月,常常泡到渾身發白浮腫才被撈上來,那陣子他看到海就腿軟。你舅舅到現在,哪怕修煉有成,平日裡也不怎麼喜歡海。」
「寒老!在承兒面前給我留點面子行嗎!」牧蠻哀嚎一聲。
蘇婉君已經笑出聲了。
蕭承也沒繃住,嘴角瘋狂上揚。
「去去去!」看到蕭承幸災樂禍的模樣,牧蠻瞪了他一眼,「你還在這兒笑我,我好歹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就輪到你小子了,你小子可別五十步笑百步了。」
寒天伊笑呵呵地接過話頭:「深海修行水劫一事不難。本體宗傳承至今,對於海洋之力有著一套完整的運用方法——當年初代祖師被人陷害,沉入深海,在那九死一生的絕境中,意外觸發了武魂的二次覺醒。此後本宗歷代前輩便仿照此事,以深海絕境輔助弟子淬鍊肉體和武魂,時至今日,已經形成了一套較為成熟的路數。」
他娓娓道來:「首先,以深海巨型海魂獸的血肉為食,補充氣血和能量;然後由封號斗羅級別的長輩在一旁護法,用特殊手段拍打修煉者的身體,錘鍊氣血經絡,使其氣血充沛到極限;最後將修煉者投入深海,在無保護的狀態下承受水壓、缺氧和兇猛海魂獸的三重考驗。在極端環境中,人體的潛力會被迫激發出來,從而促進武魂的二次變異。」
「聽起來很折磨。」蕭承言簡意賅地評價。
「確實折磨。」寒天伊坦率地承認,「不然你舅舅也不會到現在還對海洋有些陰影。」
牧蠻在一邊咕噥著「誰說的,我早就不怕了」之類毫無說服力的話。
寒天伊沒理他,捋著鬍子想了想,又補充道:「但深海的本意是透過絕境激發潛能,你的《化龍經》要的是深海萬鈞水壓來引動水劫,兩者目的不同,方式卻可以結合。我會根據你的承受能力來調整修煉計劃,確保你能達到渡劫條件的前提下,又不至於真的把命搭進去。」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商量的堅決:「你外公閉關,你舅舅修為不夠,這事,就由我親自出手。」
蕭承起身施了一禮:「那就勞煩寒爺爺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寒天伊擺了擺手,「你先休息一天,今天我安排人手準備相關材料。明日一早,我們出發。」
話說到這裡,大堂里的氣氛算是和諧。
寒天伊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對了,關於你說的『土劫』,根據你的描述的要求,我倒是商量過一個法子,或許可以試一試。」
蕭承精神一振,豎起耳朵。
然而寒天伊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搖了搖頭:「不過此事涉及本體宗的一些底蘊,雖然我覺得以你外公對你的寵愛,他斷然不會反對。但畢竟他才是宗主,這種事情他沒有拍板之前,我也不好替他做主。你現階段又不急渡土劫,不如等他出關後再議。」
「對,」牧蠻聽到寒天伊的描述,也猜到了他的意思,臉上也難得露出了正色說道:「這事等我爹出來再說,左右不過個把月的事。你還是先操心操心水劫吧——海里的日子,可不好熬啊。」
他最後一句話的尾音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心有餘悸的顫抖。
蘇婉君在一邊早已笑而不語。
蕭承在牧蠻這個少宗主的安排下,舒舒服服地休整了一天,他也需要調整一下狀態來應對即將到來的水劫。
第二天清晨,陽光剛剛從群山間浮起來,本體宗山門前已經停好了一台通體漆黑的機甲。
這台黑級機甲比蕭承母親那台代步用的大了一圈,體型更加厚重,背部凸起一座像似駝峰般的防護倉,看起來像是專門為長途任務改造過的。
駕駛艙面前站著一個穿著本體宗制式服的弟子,三十來歲的樣子,短髮精幹,見寒天伊來了,立刻站直了敬了個軍禮。
「副宗主!」
「嗯,出發吧。」寒天伊點了點頭,轉頭看了蕭承一眼,「北海距離天斗城不算太遠,坐這玩意兒過去,幾個小時就到。你要是困了就在路上眯一會兒——到了之後,可就沒得睡了。」
蕭承挑了下眉,沒多問。
但他隱約覺得,寒天伊說這話的時候,笑得很和善。
和善得讓人後背發涼。
黑級機甲升空後,平穩地穿過雲層。蕭承坐在艙室里,望著窗外飛速後掠的流雲,心思也不忘在構思水劫的相關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