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和寒天伊二人乘坐著黑級機甲，從本體宗山門出發，不過兩三個小時，腳下便從連綿群山變成了一望無際的深藍。
下方的海面在陽光下泛著深藍色的細碎光紋，像一整塊被風吹皺的綢緞。
艙門開啟，海風裹著咸腥味撲面而來。
蕭承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的海面。北海這一帶海岸線開闊，視野內幾乎看不到什麼船隻，海水呈現出一種相當深邃的藍，彷佛底下藏著一片看不見底的深淵。
寒天伊走到他身邊，也在看海。
「就是這裡了。」他揹著手，像是給客人介紹家裡院子。
蕭承湊到舷窗邊往下看。海面在午後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遠處有幾條白線，那是洋流交匯的痕跡。偶爾有一兩艘漁船駛過，像撒在海面上的芝麻粒。
「就這片海？」蕭承問，「您說的那個修煉地點，在哪兒？」
寒天伊放下茶杯，目光透過舷窗望向海面某處，神色帶著一絲淡淡的懷念：「往北再飛一百里，有一條海溝，叫血海溝。」
「血海溝？這名字聽起來不像什麼好地方啊。」
「誰知道名字是哪個傢伙起的，不過這血海溝聽著嚇人，其實也不是什麼邪門地方。」寒天伊解釋道，「之所以叫這個名字，主要是因為那海溝底下盛產兩種寶貝，一種叫紅玉蝦，一種叫血珊瑚，都是滋補氣血的極品食材。」
「就拿紅玉蝦來說，這玩意兒嚴格來說不算魂獸，就是一種奇異生物，可體內蘊含的氣血精華卻與人類極為相似，哪怕是封號斗羅吃了，也是大補的好東西。」
寒天伊捋了捋鬍子：「再加上那條海溝底下的岩石和海水都帶著一種暗紅色，因此便被取名為血海溝。而且，想要捕撈紅玉蝦和採集血珊瑚，只有一種辦法——」
他伸出一隻手，做了個下潛的手勢：「由強者親自潛下去，徒手打撈。那地方有個古怪的磁場，一切魂導器進了那個範圍都會失靈。而且溝深幾千米，底下海魂獸無數，船隻航行都繞著走，是大路上排得上號的死地之一。」
蕭承琢磨了一下：「那您帶我來這兒總不會是想讓我潛入血海溝吧。」
「你小子可別好高騖遠了。」寒天伊翻了個白眼，哼了一聲，「就憑你那兩下子，潛到一千米水深就是極限了，要是真撒手讓你往三千米的海溝里下潛，你連骨頭渣子都留不下來。我帶你來這兒，主要目的一是給你找個修煉水劫的場地，二是順道潛下去，給你撈點紅玉蝦和其他補品上來。」
他看了蕭承一眼，眼中帶著一絲笑意：「你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都要在海底折磨自己，不吃好點，我怕你撐不住。」
蕭承心中一暖，這老頭嘴上說得輕描淡寫，但血海溝那種地方，哪怕是超級斗羅潛下去也絕不是什麼輕鬆的事。特意選這個修煉地點，恐怕一大半原因都是為了能順路給他打撈補品。
「謝謝寒爺爺。」他認真說。
寒天伊擺擺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到了地方，你就給我好好練。
又飛了一會兒，黑級機甲緩緩降低高度。蕭承往下看去，果然看見一片明顯顏色更暗的海域。那片海水呈現出深沉的暗紅褐色，像是被什麼染色了，與周圍正常的海水分界線清晰得彷佛是用尺子畫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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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甲在海面上懸停下來，寒天伊開啟貨艙，丟下幾個浮標，然後轉頭看向蕭承：「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了就下去。」
蕭承站在艙門口，海風裹著鹹濕的水汽撲面而來。他深吸一口氣，運轉魂力護住周身，然後縱身一躍——「噗通！」
海水瞬間將他吞沒。
寒天伊也不墨跡，轉身也是跳下了機甲，並且穩穩的踩在了水面之上。機甲駕駛艙蓋彈開，那個三十來歲的短髮弟子探出半個身子，大聲問道：「副宗主，需要我在這兒等嗎？」
「不用等了。你回去幫小蠻看著宗里的事，回程時我們再以魂導通訊聯絡。」
「是！」
黑級機甲重新升空，很快化作一個黑點消失在雲層里。寒天伊也潛入了海中，不知所蹤。
入水的那一刻，蕭承有些慶幸自己前不久剛在風竅的磨合中學會了在水下控制呼吸——當然更準確的說法是，他體內的風竅可以在水下透過微量氣化水分子來維持呼吸，雖然效率不高，但至少續航大大增加，可以讓他在水下多堅持一段時間。
他一路往下潛。
初入水時還是一片明亮的藍色，陽光透過水麵，光線在水中折射出一道道好看的紋路。但越往深處，周圍越暗，水壓也逐漸增大，從最初的溫溫柔柔，變成了一種無所不在的擠壓感。
到一百米時，蕭承感覺耳朵刺痛了一下。
到三百米時，他體內的魂力已自動運轉，在體表形成一層無形的防護膜，抵禦著四面八方湧來的水壓。
到五百米時，蕭承停了下來。
這裡的光線已經很暗了，周圍的海水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藍黑色，安靜得令人心悸。周圍偶爾有一兩道影子掠過，應該是好奇的海魚。水壓變得相當可觀，彷佛有一雙巨大的手掌，正從四面八方緩緩合攏，試圖把他攥扁。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懸浮在水中，緩緩催動魂力。
下一刻，他開啟了自己的第三魂技——龍蛇變化。
一股溫熱的力量從骨髓深處蔓延出來，像一張無形的網，覆蓋了他全身。這是《化龍經》與第三魂技結合的奇妙狀態——不是抗拒外界環境，而是緩緩地、一層一層地調整自身結構，去適應外界環境。
蕭承閉著眼睛，仔細感受著身體的變化。
剛開始，水壓帶來的壓迫感讓他胸口發悶，肋骨隱隱作痛。但隨著龍蛇變化的運轉，他感覺身體的肌肉和骨骼彷佛在慢慢「學習」如何承受這種壓力——不是依靠魂力硬頂，而是順應水壓的方向，以最合理的姿態去化解每一分力量。
他對這種狀態的形容是——
「像一塊海綿，被扔進水裡，主動吸水，而不是被水擠爆。」
沒錯，這就是龍蛇變化的真諦。它不幫你抵抗什麼，而是讓你學會如何在極端環境中活下來。
蕭承嘗試著往下潛了一段。
六百米，七百米，八百米……
水壓越來越大，他開始感到肺部被壓迫，呼吸變得有些吃力。龍蛇變化雖然好用，但它的適應也需要時間，不可能一息之間就讓他變成深海魚類。
「這個深度，大概到我的極限了。」蕭承心中默算了一下，寒天伊說他的極限是一千米左右，但他沒有急著去挑戰那個極限。在八百米的深度，他懸浮在水中，開始緩緩運轉《化龍經》。
體內魂力順著經脈流轉，風竅自然而然地運轉起來。但這不是他要的——他要做的，是將周圍海水中無窮無盡的水元素之力，吸納入體內，存蓄於腎臟之中。
蕭承緩緩閉上眼睛，放鬆了對身體的控制，轉而將精神專注於感知周圍環境中的能量。
天地之間，各種元素無所不在，只是形態各異。地面有地氣，天空有風，而這一片深海——水元素濃郁得幾乎要凝成實質。
它們不是水，而是天地間水行力量的具象化。在《化龍經》的感知中，這些水元素如同無數細小的藍白色光點，在黑暗中悠然漂浮著，找不到歸處。
他要做的，就是把這些元素之力吸進體內，引入腎臟，為日後引動水劫積累「燃料」。
蒼龍劫五劫各有對應臟腑，土對應脾，風對應肺，水對應腎，火對應心，雷對應肝。風劫之所以渡得輕鬆，是因為他本身具備風屬性，魂力能完美替代風元素之力，適應性也極快。
但其他四劫就沒這麼好的條件了。
他沒有水土火雷四種屬性，只能依靠外力，一點一點地吸收、儲存、轉化，耗費時間自然也成倍增加。
唯一的好訊息是，他這些年來長期服用那頭萬年海龍提供的龍血。海龍是純正的水屬性真龍血脈，其龍血在強化肉身的同時，也讓他的身體對水屬性有了不低的抗性。這就像提前注射了疫苗，雖然不能讓他直接免疫水劫的威力，但至少能讓他少吃不少苦頭。
蕭承沉下心來，專注地引導著周圍的水元素之靈力向體內涌去。
這一坐，就是二十多分鐘。
當他感到肺里的氧氣即將徹底耗盡時，蕭承從深度狀態中回過神來。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一片遙遠的光亮，雙腿猛地一蹬——「嘩啦！」
水面炸開，蕭承從海里躥出來，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正看到寒天伊坐在浮標上，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根釣竿，正在那兒悠閒地釣魚。
「嗯？」寒天伊看到他出來，掃了一眼，精準地報了個數，「二十三分鐘。第一次，還行吧。」
蕭承喘著粗氣：「還行？我都覺得我快在水底下過去了。」
「習慣就好。」寒天伊收回釣竿，指了指腳邊一個已經被海水泡得冰涼的保溫箱，「先吃點東西，補充一下，下午再下去。」
蕭承游到浮標邊，扒著邊緣翻了上去，開啟保溫箱——裡面放著幾塊烤制好的海魂獸肉和一瓶清水。他隨手抓起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有些意外：「味道不錯，誰做的？」
「還能是誰，這兒除了你我外還有第三個人嗎？怎麼，你還挑？」寒天伊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吃飽了，下去繼續。只有把你逼到極限，才能壓榨出潛能。」
蕭承啃著肉，默默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蕭承算是徹底知道了什麼叫「煉獄式訓練」。
每天早上天一亮，他準時被寒天伊從礁石上薅起來，塞幾口早飯，一腳踹下海。之後就是漫長的、迴圈往復的潛浮周期——下沉，適應，吸收水元素，直到缺氧受不了了才上浮呼吸，歇一陣子，再下去。
周而復始，日復一日。
最初幾天，蕭承每一輪只能在水下堅持二十多分鐘，而且多半時間都花在抵禦水壓和調整呼吸上，真正用來吸收水元素的時間少得可憐。但龍蛇變化的好處在於，它的適應是實打實的——每當蕭承的身體適應了某個水深，他便咬咬牙，再往深里潛幾米。
從八百米到八百二十米，從八百二十米到八百五十米……一開始每一步都像在挪，但漸漸地，他水下堅持的時間越來越長，從二十多分鐘拉長到四十分鐘，再到將近一個小時。
寒天伊也說到做到，每隔幾天就親自潛一次血海溝，給他打撈上來各種各樣的珍品食材。
其中便包含了紅玉蝦。
那玩意兒通體紅得透亮，殼面光滑得像打磨過的紅寶石，約莫成人手掌大小，在陽光下能透出光來。寒天伊說這東西只要稍微處理一下就能生吃，肉質帶著一種獨特的甘甜，入喉時有一股暖流直衝四肢百骸，氣血彷佛被點燃了一般，連魂力的運轉都順暢了幾分。
「好東西吧？」寒天伊得意地笑了，「這東西可不好抓。」
「確實好吃。」蕭承嗯了一聲，又夾了一筷子，其實蕭承以前也吃過紅玉蝦，只不過也就那麼一兩次，這玩意兒哪怕是他的父親蕭然也沒買到過幾次。
當然，這也是因為蕭然並沒有刻意收購，畢竟與紅玉蝦效果相差不多的靈物也有幾種。
除了紅玉蝦，寒天伊還會撈靈韻海膽、藍鰭金槍魚、白玉海參之類的東西。有的直接清蒸，有的生切刺身，有的燉湯。蕭承每天高強度消耗，再加上這些大補食材的滋養，他的氣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豐厚起來。
當然，修煉的過程遠沒有伙食那麼美好。
水壓是實打實的痛苦。
最凶的一次，蕭承在潛到九百多米時，因一時貪多，準備多吸收一些水元素沒來得及撤退，結果被一頭路過、不知年限的深海巨型章魚粗壯的觸手捲住了一隻腳。
那傢伙臂力驚人，蕭承被拖著往下拽了不知多少米，周圍水壓驟增，他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在嘎吱作響，肺部像被鐵箍套住一般，幾乎要被壓扁。
蕭承心裡清楚，他並不是水戰，若是沒有寒天伊在暗中看護，他若是掙脫不開，就有可能會死在這片海域，也是蕭承第二次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脅。
不過蕭承並沒有坐以待斃，等待寒天伊救援，而是竭力維持魂力運轉沒有中斷。太虛青蛟的空青之力瞬間爆發，化作數道青色光刃，狠狠切向章魚的觸手。
深海里的激流涌盪之間，蕭承的改擊效果不盡如人意，不過，似乎是寒天伊出手了，一股強大的精神威壓覆蓋了這片海域。
那章魚雖然體型巨大，但也有頗高的智慧，似乎察覺到了蕭承背後有人並不好惹，觸手一松，溜之大吉。
蕭承死裡逃生，浮上水面時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喉嚨里一股咸腥味。寒天伊蹲在礁石上，看到他這副慘樣，挑了挑眉：「遇上大傢伙了？」
「差點換成魚的飼料。」蕭承咳嗽了兩聲，吐出一口海水，「寒爺爺，您說這血海溝裡面有個遠古海魂獸兼海洋霸主在修行，是真的嗎？不會就是我遇見的那頭大章魚吧，那玩意兒絕對有十萬年的修為。」
「應該不是。」寒天伊糾正道，「你剛剛遇見的那隻章魚頂多只有堪堪十萬年的修為，那位霸主起碼是一尊凶獸，反正以我的實力都摸不清它的底細。」
「這也是我為什麼我去追殺那頭大章魚的原因，不然我可不會放過一塊珍貴的十萬年魂骨。有你在，一切還是要小心為上，你就在這片活動就行。在海中作戰我奈何不了對方，但保住你還是沒問題的，不過你要想的話，換一個地方也不是不行。」
「不用。」蕭承搖了搖頭，目光看了一眼腳下那片深不見底的暗藍色，「就這裡了。越是危險的地方，越能逼出我的潛力。」
寒天伊沒說什麼，只是嘴角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然後丟給他一條毛巾：「擦擦，準備吃飯。」蕭承擦了擦水，深吸一口氣。這確實是極為難得的死亡危機，但每一次從死亡邊緣爬回來，他的力量和肉體都會變得更加雄渾。
時間悄然流逝。
半個月後，蕭承在水下的單次停留時間已經能超過一小時。這個時候，他吸收水元素的速度也快了許多，腎臟處傳來一種淡淡的溫熱感——那是水行之力正在緩慢蓄積、沉積的徵兆。腎臟這種奇妙的臟器在他的內視中開始泛出柔和的藍光。
寒天伊問了問他的進度，蕭承如實相告。寒天伊捋了捋鬍子：「照這個速度，再有一個月左右，你應該就能達到引動那所謂的水劫了。」
「一個月？太慢了。」蕭承搖了搖頭。
「嫌慢？」寒天伊看了他一眼，「根據你的描述，你的功法是龍屬，本身就親和於水，再加上龍血的底子，已經算得上是相當快了，換個人來，沒有相符的屬性，也沒有龍血的抗性底子，怕是三五個月都摸不到門檻。」
「可我不想等那麼久。」蕭承的目光投向海面，「我想儘快變強。」
寒天伊看了他片刻，最終沒有反駁。沒有哪個當師父的會嫌棄弟子肯下苦功。他只是笑了笑：「那就別耽誤時間了，繼續下去吧。」
蕭承微微一笑，深吸一口氣，再次躍入海中。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快一個月。
這天，蕭承照例來到那片海域，準備下潛。但今天的感覺有些不同。
他剛在水中站穩，體內便傳來一陣奇異的悸動——兩腎處湧起一股陰冷的脹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已經到了極致，正呼之欲出。
蕭承微微一愣，隨即很快醒悟過來。水行之力，已經蓄積到臨界點了。
不需要再等。
渡水劫，就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