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只剩下雷雲殘存的低鳴,與風過岩壁的嗚咽。
蕭承收了槍,右臂上的暗紫色神紋緩緩褪去。他深深吐出一口濁氣,體內的魂力翻湧了好一陣才平息下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微微發麻的右臂,不由得輕輕活動了一下手指。
「結束了。」蕭承抬頭望向遠處岩壁下那不省人事的徐子照,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敘述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一直站在遠處觀戰的徐志遠,臉上的表情經歷了數次劇烈的變化。從最初的胸有成竹,到中段略微皺眉,再到徐子照被蕭承從頭碾壓到尾的面沉如水。
以及最後徐子照被一擊湮世劫光打得武魂真身破碎、失去意識的那一刻,他心中則掀起了驚濤駭浪,只不過並非是因為徐子照落敗的原因。
「這是……那塊兒祖上遺失的傳承魂骨?」
徐志遠,而是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化了的雕塑。那雙閱盡滄桑的老眼死死盯著蕭承的右臂,瞳孔深處翻湧著極度複雜的情緒——震驚、狂喜、貪婪、忌憚,最終統統化為一絲冰冷的審視。
以他的眼力,自然一眼就能分辨魂環技、自創魂技和魂骨技之間的區別。剛才蕭承那一擊,那道被壓縮到極致的紫黑色雷霆光矛中,蘊含的毀滅氣息古老而純粹,分明是來自一枚十萬年級別的紫煌龍右臂骨。
但真正令徐志遠呼吸為之一滯的,是他自己的武魂在那道魂骨氣息出現時產生的細微共鳴——那是同源之力的感應,是紫煌滅天龍一脈血脈中刻下的共同記憶。
他太了解這意味著什麼了。
紫煌滅天龍,這個武魂自上古傳承至今,血脈源頭卻要追溯到一頭早已隕落的存在——紫煌滅天龍的始祖,煌龍王。
據上古傳說,煌龍王曾追隨龍神征戰諸天,卻不知因何原因,被龍神冠以叛逆之各親手擊殺。
煌龍王既死,作為其直系後裔的紫煌滅天龍一脈也隨之遭受重創,在漫長的歲月中逐漸凋零。近兩萬年來,整個斗羅大陸上擁有紫煌龍血脈的魂獸屈指可數,而能夠修煉到十萬年以上修為的……一隻都沒有。
這個事實,對別人來說或許只是古籍上冷冰冰的一行記載,但對徐志遠來說,卻關乎徐家最深層的秘密。因為自家家族裡,一直供奉著兩枚上古流傳下來的傳承魂骨——一枚十萬年紫煌龍左臂骨,另一枚,是十萬年紫煌龍右臂骨。
那兩枚魂骨並不是徐家獵殺魂獸所得,而是來自一塊比日月大陸更古老的文明遺物。在日月大陸尚未與斗羅大陸碰撞融合的年代,徐氏先祖不過是一個落魄的獵戶之子,偶然誤入了一處上古遺蹟,在九死一生中闖過了第一重考驗,獲得了紫煌滅天龍的血脈與武魂,從此一步登天。
靠著這份血脈的底蘊,徐氏先祖用了短短上百年便崛起於世,最終推翻了當初統治日月大陸的兩大帝國,建立起大一統的日月帝國,開創了徐氏皇族。
那之後,徐家並沒有忘記那處遺蹟。歷代天才子弟中,曾有多人嘗試過再次進入遺蹟接受新的考驗。遺憾的是,絕大多數人都鎩羽而歸,既沒有獲得更高的傳承,也沒能帶出什麼東西。
只有徐氏皇族歷史上最驚才絕艷的兩位先祖,成功透過了更深層的考驗,各自帶出了一枚十萬年紫煌龍左右臂骨。自此,這兩枚傳承魂骨便成了徐家最重要的底蘊,更是開啟那處遺蹟更深層大門的鑰匙。
可惜,後來的事情並不順遂。日月帝國在魂導器一道上越走越遠,魂師修行被徹底荒廢,數百年來竟然連一位極限斗羅都未曾出現過。
再後來,日月帝國征服了整個斗羅大陸,盛極而衰,徐氏皇族的統治在時代的洪流中土崩瓦解,帝國改組為日月聯邦,徐家也失去了皇族身份。
正是在那段動盪的歲月中,兩枚傳承魂骨遺失了一枚。後來徐家緩過氣後,徐氏族人們幾乎將能找到的每一個線索翻了個底朝天,卻始終一無所獲。那處遺蹟的後續探索,也就一直擱淺至今。
如今,徐志遠卻在蕭承身上看到了那塊失蹤多年的傳承魂骨。
他的心口像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了一下,呼吸都粗重了幾分。作為一個修煉了近百年、半神級的頂級強者,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強烈到幾乎難以自持的情緒波動了。
他幾乎下意識地想邁出一步,想直接出手,將那個少年按在地上,斬斷他的右臂,挖出那塊本屬於徐家的魂骨。
但也就是這一瞬間,他感受到了另一道目光。
蕭然。那個看似慵懶、灰色眼眸中卻始終暗藏鋒芒的男人,此刻正站在蕭承身側幾步的距離。他沒有看徐志遠,只是低頭拂了拂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好像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但徐志遠知道,只要他敢有任何異動,蕭然會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空間系極限強者的手段,徐志遠不敢小覷。
之前與蕭然交手時,他沒能占到任何便宜,而且蕭然那種泥鰍式的空間拉扯打法一度讓他耗力過大,他可沒信心能從蕭然眼皮子底下擄走蕭承。
至於和平交換,那就更不可能了。魂骨已經被蕭承吸收,與他的右臂、武魂、甚至本源深度契合。
要想取出魂骨,只有斬斷右臂一途。那樣做,會對蕭承的根基造成永久性損傷,甚至會毀掉一個未來有望准神乃至突破神級的天才。徐家雖然想拿回傳承魂骨,卻還沒有做好與蕭然和傳靈塔徹底撕破臉不死不休的準備。
「小子,我記住你了。」徐志遠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眼中那一抹殺意轉瞬即逝。
他面上沒有露出分毫波瀾,只是冷哼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惱怒:「你們贏了,我們願賭服輸。」說著,他大步走到昏迷的徐子照身邊,彎腰將自家孫子一把撈起,扛在肩上,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氣惱。
畢竟他先前認定了徐子照穩贏,才主動提出了打賭,結果自家身為八十級准魂斗羅孫子,被一個魂王按在地上摩擦,輸得褲衩都快沒了。他徐志遠活了大半輩子,還是第一次吃這麼大的虧,這一趟算是白忙活了。
「徐前輩慢走,後會有期。」蕭然微笑拱手,語氣客氣得像是送隔壁鄰居出門。
徐志遠沒有回頭,扛著孫子身形一縱,化作一道紫光,消失在峽谷盡頭雲端。只是在掠出數十里後,他忽地回頭看了一眼蕭承方向,眸光幽深。
蕭家小子,你且等著。我徐家的東西,遲早要拿回來。
只是這一眼,蕭然和蕭承並沒看到。
「那老頭走的時候臉色跟鍋底似的,估計徐子照回去就有好果子吃了。」蕭承收了長槍,活動著有些發麻的右手,隨口調侃了一句。
「你還有心思操心別人家的事?」蕭然白了他一眼,「先把自己該操心的事操心好吧——你的魂靈,還在地上躺著呢。」
蕭承聞言收斂了玩笑的神色,轉身看向那株被鎖魂鏈牢牢禁錮住的雷鳴閻獄藤。藤身比他想像中傷得更重。
徐志遠的毀滅龍焰確實太過霸道,此刻的雷鳴閻獄藤通體呈現一片焦黑龜裂的死灰色,原本紫金色的雷紋幾乎全部黯淡下去,只在藤蔓深處偶爾閃過一絲微弱的電弧,證明它還活著。
整株藤蜷縮成一團,像一隻被扒了刺的刺蝟,透著一種瀕死的狼狽。
蕭承蹲下身在藤前,伸手敲了敲那層焦黑的外殼,發出清脆的響聲:「喂,還醒著嗎?」
「……」雷鳴閻獄藤沒有反應。
「裝死是不是?」蕭承又敲了兩下,「你要是真死了,那咱們可就虧大了。不過你這種四萬年修為的凶物,生命力比小強還頑強,應該不至於這麼容易就掛了吧?」
他話音剛落,藤身深處傳來一聲悶雷般的低鳴。那聲音低沉而憤怒,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喉嚨里發出的威脅。
蕭然在一旁雙手抱胸,沒有插話。他知道蕭承有任何自己的打算,與其插手,不如讓兒子自己處理。
「行了,不跟你開玩笑了。」蕭承在藤身前正對著它盤腿坐下,目光平靜而認真地落在藤身上,「我知道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四萬年修為的凶物,靈智比一般人類都高,肯定不會聽不懂。那咱們就說點實在的。」
雷鳴閻獄藤的藤身不易察覺地緊繃了一下。一個剛剛打敗了魂聖的人類小子,用這種平起平坐的語氣跟它說話,這讓它感到了一絲不安。這種不安甚至比蕭然用時空神梭鎖住它空間時更強烈。
「你現在的處境,不用我多說你也明白。」蕭承伸出兩根手指,「擺在面前的,有兩個選擇。第一個選擇嘛,是讓我爹把你帶回傳靈塔技術司,用那邊的法陣強行萃取你的靈識,做成沒有自主意識的魂靈。那樣的話,你的本能會保留,吸收雷霆的天賦也還在,但你這個人——不對,你這棵藤自己的意識,就會被徹底抹掉。從此以後,你只是一件工具,一塊電池,一個被裝在魂導器里的零件。四萬年雷神血脈的驕傲、傳承、記憶,全都會消失,乾乾淨淨,什麼都不剩。」
雷鳴閻獄藤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藤身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悶響,像是憤怒,又像是恐懼。
「第二個選擇。」蕭承豎起第二根手指,語氣平淡地說,「跟著我。做我的魂靈。」
藤身猛然停止了顫抖。片刻後,一聲沙啞枯澀、如同悶雷在石縫中滾動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人類小子……你是在說夢話嗎?我可是四萬年的雷鳴閻獄藤,聽說過的話,魂靈這東西……你們人類攫取魂獸的力量為己用,成為魂靈就意味著成為你們的附庸,永世不得自由。我寧可魂飛魄散,也不會甘願做你們人類的工具。」
「話別說得那麼早。」蕭承不急不緩地笑了笑,「反正你現在也魂飛魄散不了,鎖魂鏈鎖著呢,我爹旁邊站著你打不過的,我嘛——你多半也打不過。所以說,你現在想的這個問題,不是要不要做魂靈,而是做誰的魂靈,怎麼做。」「雷神血脈,確實還活著。」蕭然在蕭承身後說,「不過它現在元氣大傷,想要直接做魂靈還差一步。按規矩得送回傳靈塔技術司,用特殊法陣萃取魂靈意識。要是不小心把它弄得太虛弱,可能連魂靈都凝不出來。」
「那多麻煩。」蕭承拍了拍藤身,像是跟老朋友聊天似的,「我說哥們,你也別裝死,我知道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咱們打個商量唄?」
雷鳴閻獄藤的藤身微微抖動了一下,雷紋閃爍,似乎在表達不屑。四萬年修為的凶物,靈智比普通人類還要高,自然能聽懂蕭承的話。但它堂堂雷神後裔,被一個五十多級的人類小子蹲在面前喊「哥們」,這侮辱性未免有點太強了。
「你先別急著甩臉色。」蕭承像是感應到了它的情緒,「我知道你很不服,覺得要不是我們父子兩個聯手,你未必會輸。可是你想想,就算我們不出手,你被那位老爺子磨下去,下場也差不多。他可是奔著把你煉成魂靈來的,橫豎都是一回事。」
藤身沉默了片刻,雷紋跳動得更加劇烈,像是在反駁什麼。
「行行行,我知道你想說你自爆起來大家都不好過。」蕭承擺了擺手,「可你也看到了,我爹那空間凝固一開,你連自爆都點不著火。我知道你不甘心,但認命吧,弱肉強食,自古以來就是這麼個道理。不過嘛——」
蕭承話頭一轉,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我倒是可以給你一個機會,將功補過的機會。」
雷鳴閻獄藤的雷紋停止了跳動,似乎在猶豫要不要相信這個人類小子的話。
蕭承也不著急,而是緩緩站起身來,體內的太虛青蛟武魂悄然附體。一條若隱若現的青色蛟龍虛影在他背後蜿蜒盤踞,龍威瀰漫,竟然隱隱帶著幾分與紫煌滅天龍分庭抗禮的氣象。緊接著,空青之力在他體內涌動,將他周身覆蓋上一層清冷的光澤。
「我知道你覺得實力才是一切。行,那我給你看看,我有什麼資格跟你談條件。」
話音落下,蕭承的雙眸深處,忽然燃起一絲不同尋常的光芒。
那是終焉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