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鳴閻獄藤沒有說話。
它當然說不出話來。那兩道氣息壓在身上,一種浩瀚無垠、一種寂滅蒼生,像是兩座看不見的大山同時碾過它的靈魂——作為活了四萬年的雷神後裔,它見過封號斗羅的威壓,見過極限斗羅的出手,甚至在那位姓徐的老祖身上感受過半神層次的毀滅法則之力,可從未有任何一種氣息,讓它感覺到了自己的卑微。
那兩道氣息給它帶來的感覺,就像是仰望一片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星空。你明知道它存在,卻無法觸碰,無法對抗,甚至無法生出對抗的念頭。
良久,藤身深處才傳出一聲極其乾澀的意念,帶著骨子裡的顫意:「你……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難不成是神祇轉世?你這傢伙,還是人類嗎?」
「你這傢伙,怎麼還罵人呢?我可是純種的人類,貨真價實。」蕭承有些無語的回了一句,「不過你說的倒也不算全錯。某種意義上的確跟神有關聯——我是終焉之子。你擁有雷神血脈,有此等跟腳,血脈傳承記憶中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雷鳴閻獄藤沉默了很久。久到蕭然都忍不住側頭看了兒子一眼,像是怕他把這株藤給說傻了。
在此期間,蕭然也對蕭承展現出的超神器氣息和位格感到極為詫異,他雖然知道蕭承身上有不少秘密,但沒想到這些秘密竟然如此之大。只不過蕭然對此並未有過多反應,他相信,等到蕭承覺得可以告訴他們的時候,蕭承會告訴他的。
終於,雷鳴閻獄藤發出一聲嘆息般的低鳴:「終焉之子……傳說中為位面帶來終結的末法者。我以為那只是上古的先祖臆想中的傳說。」
「傳說往往多少有點真實的影子。」蕭承聳了聳肩,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我確實命中注定會為斗羅位面帶來終焉,但你看我這人、我這性格,像是那種殺氣騰騰滅世的樣子嗎?而且終焉也是位面自己的選擇。」
他指了指自己,「根據我的理解,終焉之後是重啟。舊世界落幕,新世界誕生。原先的位面之主此人會被送入歷史的垃圾堆中,而新世界的位面之主,便將會由我這個重啟了新世界的第一順位來擔任。換句話說——」
他沖雷鳴閻獄藤眨了眨眼:「跟著我混,以後你就是在位面之主手底下打工,這編制不比你現在這野生散養狀態有前途多了?」
雷鳴閻獄藤:「……」
蕭承一本正經地忽悠道:「你想啊,你現在被那位面之主壓著——整個斗羅位面都在盯著你們雷鳴閻獄藤一族,你想突破十萬年來刺激雷神血脈復甦,說是逆天而行也差不多。
膽子再大,本事再高,也無法突破五萬年以上。哪怕真的得到了大機緣,也無非是突破十萬年後被位面意志碾成渣。
但你要是跟我走,我身上的終焉之子位格可以替你遮掩氣息,讓那位面意志暫時『看不見』你。到時候你想突破十萬年也好,想更進一步也罷,都隨你便。怎麼樣,是不是聽上去還不錯?」
雷鳴閻獄藤的藤身輕微地抖了抖。它確實感受到了剛才那縷終焉氣息籠罩在身上的瞬間,冥冥中那道如芒刺背的壓制感暫時消失了。無論這個人類小子說的話是真是假,那一瞬間釋放出的氣息做不了假,它能穿透位面阻隔遮蔽天道感應,這份底蘊絕非區區一個魂王能夠偽造出來的。
「那又如何?」雷鳴閻獄藤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顫抖,極為心疼的道:「只是你也知道,成魂靈後,我的生死就掌控在你手中了。你要是反悔,我就永無出頭之日。這種賭注,你讓我怎麼輕易下?」
「你說得對,這確實是個大賭注。」蕭承收斂了臉上的笑意,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所以我也不強求你現在就點頭。我只跟你約定三件事。第一,成為我的魂靈之後,我不限制你吞噬雷霆的權利,你隨時可以用雷屬性魂力修煉。第二,我會傾盡我所有的資源和人脈來助你突破十萬年大關。第三——」
他頓了頓,眼神中流露出一股與年齡不相符的沉穩:「若你突破十萬年之後,哪怕是魂靈之身,你也可以擁有不俗的戰鬥力,願意留下來繼續做我的夥伴,我歡迎,我若是成神,你們也會同樣獲得永生。如果我未能成功成神,在我百年之後,我會與你解除魂靈契約,還你自由。這條,我可以以我的武魂起誓。」
這一次,縱使是閱歷豐富的雷鳴閻獄藤,也真真切切地怔住了。
魂獸自願成為魂靈之後,生死便與魂師繫結。魂師死後魂靈未必能存活,魂靈叛逃則魂師必受反噬。這樣一個完全不平等的契約,哪有魂師會主動提出解除的?這人類小子是不是瘋了?還是說……他真的把自己當成了一條命,而非一件工具?
雷鳴閻獄蕭承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蕭然已經開始無聊地研究起天邊雲朵的形狀。藤身深處那道沙啞的意念終於再度響起:「你這個人……倒也奇怪。活了近萬年,見過的人類也有不少了,像你這樣不按常理出牌的,還真沒遇到過。也罷,既然橫豎都是死局,倒不如賭一把。」
它深吸一口氣——如果植物也有所謂的「深吸一口氣」的話——緩緩道:「我願認你為主。」
蕭承臉上綻開一個笑容:「識時務者為俊傑,你果然有眼光。」
「那先把鎖鏈解開再說。」雷鳴閻獄藤沒好氣地道,「還有,你身上那兩道氣息能不能收一收?扛不住,真的扛不住,感覺自己像在直視太陽和深淵。」
「我看你這狀態不是挺好的嗎?還有力氣開玩笑。」蕭承邊說邊走上前去,將鎖魂鏈從藤身上一圈圈解下來。鏈條上的陣紋隨著解除逐漸暗淡,雷鳴閻獄藤終於重新恢復了行動能力。
它身軀微動,焦黑的外殼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內里紫金色的藤體,雖然依然傷痕累累,但瀕死的狀態已經不再。
「接下來幾天,你自己吞雷恢復傷勢。我有件重要的事要請你幫忙。」蕭承說。
「什麼事?」
「渡劫。」蕭承指了指自己,「我修煉一門叫《蒼龍劫》的功法,需要依次渡過土、風、水、火、雷五大劫難。前四劫我都已經完成,現在只差最後一劫。正好你是玩雷的行家,幫我引引雷、壓壓陣,應該不難。」
雷鳴閻獄藤:「……」
它看著蕭承,片刻後憋出一句:「你一個人類,渡劫跟渡假似的,說渡就渡。雖然威力遠遠比不上我們魂獸修行十萬年而要突破一次天劫,都要準備幾百上千年。這世道真是變了。」
「這就叫效率。」蕭承拍拍藤身,「走了,吃你的雷霆去。」
接下來的七天,蕭承的生活規律得像一台精密的鐘表。
每天清晨,雷鳴閻獄藤從地下抽出新生的藤蔓,在峽谷上方織成一張巨大的雷網,將天空中的游離雷霆盡數吸引過來。那些原本狂暴狂野的雷電順著藤蔓的脈絡被馴化、壓縮,最終化作一道纖細的、帶著紫金光澤的雷光,落在蕭承身上。
第一天的雷光只有筷子粗細,打到身上麻酥酥的,像是被人拿小木槌敲了一遍全身。蕭承面不改色,甚至還有心情點評一句:「這力度比按摩強點。」
第二天的雷光粗了一倍,打在蕭承背上留下了一兩道淺淺的白痕。蕭承依然面不改色,坐在石頭上打坐,把雷力一絲絲地引入經脈中,運轉蒼龍劫的法訣,將其淬鍊成肝木雷霆之力積攢下來。
第三天的雷光已經有了小指粗壯,劈在身上出現了一層淡淡的焦黑。蕭承嗷了一嗓子,但很快又沉住氣了。
到了第五天,雷鳴閻獄藤開始加大力度。雷光從每次一道變成每一次連續三道,每一道都裹挾著足以將一棵百年大樹劈成焦炭的威能。
蕭承的皮膚出現了大面積的龜裂和焦斑,但他咬牙硬頂著,將那些雷力一絲不落地吞入體內,送到肝臟深處蓄存起來。
令他多少有些意外的是,這個過程雖然痛苦,但每到極限之時,右臂那枚十萬年紫煌龍魂骨總會有意無意地逸散出一絲毀滅氣息,替他化去一部分雷力中的暴躁之意,反倒讓蕭承對毀滅之力的感悟又深了一層。
再加上雷鳴閻獄藤終究是植物系魂獸,在不懷殺意的情況下,召喚出的雷霆會自帶一縷生機,對煉身體有著極佳的效果。
第六天,蕭承從盤坐狀態中站起來,露出一身布滿焦痕、幾乎找不出幾塊完好皮膚的身軀。他活動了一下筋骨,確認體內的肝木雷霆之力已經積蓄到了一個臨界值,離爆發只差最後一步。他深吸一口氣,朝雷鳴閻獄藤點了點頭。
「明天,正式渡劫。」
「你確定不再緩幾天?以你目前的身體狀況,我的雷霆之力可不是好相與的。」雷鳴閻獄藤的聲音中難得帶上了一絲嚴肅。
「渡劫靠的就是破釜沉舟的勇氣。」蕭承笑了笑,「以前我渡四劫的時候,早就吃過各種各樣的苦頭了,怕什麼?」
「不知死活的人類小鬼。」雷鳴閻獄藤嘟囔了一句,然後化作一道紫光,將藤身纏繞在蕭承周身,留下一條粗壯的藤尖高高揚起,指向天空。
第七日清晨。
峽谷上空烏雲四合,沉悶的雷聲在雲層深處滾動。這一次,卻不是雷鳴閻獄藤引來的雷,而是蕭承體內積蓄已久的肝木雷霆之力達到極限後自然引發的天地共鳴——蒼龍五劫最後一劫,雷劫,正式降臨。
烏雲層層疊疊壓下來,雷電在雲層中盤旋交織,彷佛一條條蓄勢待發的紫龍。雷鳴閻獄藤的藤身早在劫雲形成的那一刻便收縮成一個極小的光點,主動退避到百丈之外。天劫這東西,外人沾上了反而有害無益。
蕭承站在峽谷中央,仰頭望著那片越來越厚重的劫雲,心如止水。
他在體內緩緩調動那積攢了整整七天的肝木雷霆之力。肝臟猛然震動了一下,藏在其中的雷霆之力瞬間如同決堤洪水般傾瀉而出,沖入他全身的經脈。那感覺像是有人在他身體裡引爆了一顆雷霆炸彈。
雷電在他體內亂竄,每一寸血肉都在承受著狂暴雷霆的轟擊,肌肉纖維被灼燒、撕裂,骨骼在雷電流過時發出噼啪炸裂般的聲響,連血液都在電弧的衝擊下變得滾燙而沸騰。
蕭承雙腳死死釘在地上,牙關緊咬,皮膚表面輻射出一道道紫金色的電紋,像血管一樣爬滿他全身。皮膚多處被燒成焦黑龜裂,有些地方的肌肉甚至直接翻卷開來,露出猩紅的血肉。
真的很疼。疼到腦子都開始嗡嗡作響,像有人拿錘子在他太陽穴上一下一下地敲。
但他心裡很清楚,這最後一劫熬過去,他蒼龍劫便真正圓滿,體內五臟五行迴圈生生不息,肉身將完成一次脫胎換骨的蛻變。熬不過去,輕則經脈俱毀,重則當場重傷昏迷,被天雷轟成渣。所以,咬著牙也得撐過去。
雷鳴閻獄藤在遠處默默望著那道人影,心中嘀咕:這小子……韌性是真的強。換了別的人類,哪怕是魂聖肉身沐浴雷劫,恐怕早就被轟成一蓬灰燼了。他一個魂王級的人類,居然硬抗到了現在。
而蕭承的體內正發生著一場更為劇烈的蛻變。
雷霆在他體內肆意洗刷,不斷衝擊著他那處於每個本體武魂擁有者隱藏的潛能,那些雷電流經他每一寸肌理,不可避免地觸動了那個在蕭承武魂本源最深處的力量。終於,在雷劫最猛烈的第三波衝擊到來時,那股力量像是感應到了威脅,猛地從沉睡中甦醒過來。
覺醒。
一圈銀白中帶點金色的光芒從蕭承的胸口猛然綻放,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雷霆被那道光芒擋在外面,發出嗤嗤的聲音,隨即被銀光吞噬、煉化、轉化為更純粹的能量反饋給蕭承自身。
本體武魂第一魂技邪神體早已自主發動。他體內的黑色虎皮魔紋在銀光的洗滌下開始發生劇變——顏色從純粹的墨黑緩緩蛻變,染上一層銀白色的底色,魔紋上浮現出一層暗金色的細密紋路,從右臂延伸到半邊胸膛。
一股古老厚重、霸道威嚴的氣息從蕭承身上升起。如果說之前邪神體附體時的氣息是一頭盤踞山林的黑色猛虎,那麼此刻,那彷佛是一頭跨越了物種界限的白虎王者在甦醒。白虎的身形在他背後若隱若現,虎瞳中跳動著對雷霆的漠然,彷佛天地初開時諸神賦予它的神性。
「本體武魂二次覺醒……白銀級?還是半步黃金級?」
蕭然站在遠處,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他自然能感受到蕭承體內那股質變的氣息波動,眉頭微微一挑。
武魂的二次覺醒,在魂師界是極其罕見的際遇。哪怕是在二次覺醒技術已經極為成熟的本體宗,能夠獲得二次覺醒的魂師也是絕對的精英,而本體武魂二次覺醒後的品質等級從低到高分為黑鐵、青銅、白銀、黃金四種。
能夠在第一次二次覺醒中直接踏入白銀級,還觸控到了黃金級的層次,放眼整個大陸魂師歷史,恐怕都數不出幾個來。
但蕭然沒有出聲打擾。因為他看到了天空中由於他的渡劫在烏雲中凝聚出了一道真正的雷劫醞釀。洶湧雷光從天下轟然落下,粗如水缸,彷佛一根貫穿天地的紫金色巨柱,要將一切阻擋其下的存在轟成齏粉。
蕭承仰頭,看著那道雷光落下,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無窮的戰意。
「來吧。」這也將會是雷劫最後的考驗。
銀光與雷光在峽谷中央轟然對撞。那道雷光終於撕裂了蕭承體表銀白色的覺醒光幕,劈在他的胸口,將他整個人擊得深深陷進地面,砸出一個直徑數丈的大坑。蕭承悶哼一聲,口中溢位一縷鮮血,身體表層的皮膚幾乎全部碎裂開來,如同一件龜裂的瓷器。
但就在這一瞬,他體內的五臟之間忽然亮起一道流轉的光芒。心火熊熊、肝木雷霆閃爍、脾土厚重、肺金鋒銳、腎水潤澤——五行迴圈在這一刻終於形成了一個圓滿的大周天,五大劫難所積攢的力量融匯貫通,生生不息。
蕭承體內的氣血與魂力像是經過了一場翻天覆地的重組,精純程度暴漲了不止一個檔次。那枚原本還尚未成型的、位於本體武魂第二魂環位上的氣血魂環雛形,也在這一瞬間徹底綻放。
一枚赤金色的魂環從他腳下盤旋升起,主體呈現出濃郁鮮亮的赤色,外緣則盤繞著繁複亮眼的金色花紋,散發出一股澎湃如海的氣血波動。
魂環一出,蕭承體內的力量再度攀升,那正在消散的雷劫殘力被他蒼龍劫法訣一卷,化作肝木生機之力滋補五臟,體表焦黑龜裂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癒合。
片刻之後,劫雲散盡。
陽光重新灑落峽谷,照在坑底那道緩緩站起身來的身影上。蕭承渾身焦黑的舊皮在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膚,泛著一層瑩潤的光澤,比之前的更堅韌、更強壯。
他活動了一下雙手,感受著體內那澎湃的五臟迴圈之力,以及迴圈帶來純粹的氣血力量,不由得滿意地咧了咧嘴。
「這就是……圓滿的感覺。」他嘀咕道,「確實不賴。」
「恭喜。」雷鳴閻獄藤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一絲驚嘆,「五劫圓滿,五行迴圈生生不息。你現在這具身體,尋常魂斗羅想要傷你都難了。」
「還得多謝你引雷。」蕭承活動著肩頸,朝藤身豎起一個大拇指。
「這都是我應該做的,」雷鳴閻獄藤鄭重的說道:「只是希望你能夠言而有信。」
「放心,以後你跟著小爺混,沒人能動了你。」蕭承走到它面前,拿出了一張古樸的契約捲軸,目光平靜卻篤定,「現在,你準備好成為我的魂靈了嗎?」
雷鳴閻獄藤沉默了片刻,藤身緩緩舒展開來,一陣紫金色的雷光從它體內浮起,化作一團拳頭大小的光團,懸浮在藤尖之上,融入到了契約當中。
「人類小子……不,主人。從今往後,我雷鳴閻獄藤,願意成為你的魂靈,陪伴你行走世間,同生共死。」
它的聲音中多了一絲以往從未有過的莊嚴與鄭重。
蕭承也收斂了一貫的戲謔,鄭重地伸出手掌,按在了契約捲軸之上,魂力與意志緩緩注入其心。
轟的一聲悶響,紫金色的光團沒入他的契約,與他的武魂本源相連。一股溫熱而雄渾的力量順著他的經脈流淌開來,為本體武魂的第三魂環位注入了一股新的、狂暴的、充滿雷神意志的力量。
蕭承低頭,看向自己體內那個正在醞釀中的第三魂環位置,目光微微一凝。
他知道,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重頭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