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軍營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血神軍團駐紮在深淵通道入口外的群山之間，營區依山而建，夜色下的崗哨燈火沿著山脊綿延數里，像一條盤踞在暗處的火龍。
通道一戰的硝煙已經散盡，但空氣中那股焦灼與硫磺味彷佛還黏在人身上，怎麼都揮之不去。
蕭承被葉雲硬塞進醫療帳篷做了全面檢查。隨軍治療魂師仔仔細細地處理了他左肩和腰側的兩處傷口，又用治療魂技將他體內已經淤結的氣血重新疏通了一遍並進行一番治療後，蕭承的傷勢便已經好的七七八八了。
他的生命力和恢復力在渡過蒼龍五劫後就已經相當恐怖了，哪怕沒有治療系魂師的幫助，僅靠蕭承本身的自愈力完全恢復上市也只需要半天。
蕭承一行人的腳步落在碎石路上，發出沙沙的響聲。身後，深淵通道的入口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冷幽幽的紫光，像是閉著的眼睛，誰也不知道它下一次睜開是什麼時候。
「終於他媽回來了。」曲靖把自己那柄驚鴻大刀收回體內，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轉頭掃了蕭承他們一眼，「走走走，趁著食堂還沒熄火，我請你們吃頓大餐。別的不敢說，血神軍團食堂的夜宵，絕對管夠。」
「曲大校請客？」千古東風眼睛一亮，「那我可不客氣了。」
「你客氣一個試試？」曲靖嗤了一聲，「今天你們幾個小崽子沒給老子丟人，這就值一頓飯。」
食堂是營區靠北的一座鋼結構大平房，後半夜大多數士兵都已睡下，只有執勤換崗的一些人三三兩兩坐著喝熱湯。食堂的一位胖師傅見曲靖帶人進來，手裡掂著個鐵勺就迎上來：「哎喲，曲大校，這麼晚還來？想吃點什麼？」
「把咱們血神軍團最拿手的幾道菜全端上來，地龍烤肉、赤紋魚湯、飛雞燉靈菇，有多少上多少。」曲靖大手一揮，「今兒老子的兵宰了頭深淵惡鐮，高興，這頓算我的。」
胖師傅嘿了一聲，轉身進了後廚。很快，幾大盤熱氣騰騰的肉食被端了上來。
地龍烤肉的油脂在鐵盤上滋滋冒泡，撒著一層紅色香料，香氣濃郁得讓人喉嚨發癢。赤紋魚湯奶白鮮亮，裡面浮著幾片嫩豆腐，散著一縷暖融融的魚香。飛雞燉靈菇肉湯渾厚，湯汁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菌香。
這頓慶功宴吃得頗為熱鬧，就連一向話不多的千古清風也多喝了兩碗湯。等到眾人各自回到分配好的住處時，天已經徹底亮了。
蕭承在房間裡盤膝運轉了一個周天的魂力後，換了身乾淨的衣服，便出門往食堂走去。清晨的血神軍團營地透著一股與深淵通道截然不同的氣息，陽光灑在碎石路和訓練場上，能看到不少早起計程車兵已經在晨練了。
然而當他踏上通往食堂的主幹道時，周圍投來的目光明顯多了起來。有好奇、有敬佩，還有極少數帶著審視和懷疑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一樣齊齊匯聚在他身上。
甚至有幾個年輕士兵經過他身邊時，還特意放慢腳步，壓低聲音互相嘀咕：「就是他？那個魂帝？殺了深淵惡鐮的那個？」「看著也沒三頭六臂啊……不過他好年輕。」「據說才十四歲，你就說離不離譜吧。」
「你要是能幹掉一隻深淵惡鐮，你也能享受這種待遇。」另一個士兵低聲回了句，「問題是你能嗎？你能的話，你也能這麼年輕。」
那幾人發出一陣壓低的笑聲，然後快步走開。
蕭承對這樣的目光並不太在意。他在史萊克的時候就已經習慣了被人圍觀的場面。全聯邦大比之後那段日子，幾乎走哪兒都被認出來，甚至還有粉絲追到他吃飯的餐廳門口要簽名。相比之下，血神軍團這點好奇目光根本算不了什麼。
他加快步子進了食堂，打了一份粥、幾個包子和一碟小菜，找了個角落坐下慢慢吃。沒吃幾口，葉雲就端著餐盤坐到了他對面，後面還跟著千古清風和千古東風。葉雲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憋著什麼話要說。
「怎麼了？」蕭承喝了一口粥問道。
「血一大人想見你。」葉雲開門見山。
蕭承手裡的包子的動作頓了一下：「現在？」
「不急，他說等你吃完早飯過去就成。」葉雲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來，語氣帶著幾分驚嘆，「這事我今早才知道，血一大人在血神軍團待了快一百年了，極少主動點名要見誰。除了軍團長和一些高階將領，這麼多年他主動召見過的年輕一代屈指可數。你小子，第一天來就進了他的眼。」
「是因為我殺了深淵惡鐮？」蕭承咬了一口包子。
「一部分吧，不過我覺得應該是血一大人看中了你的潛能。」葉雲搖了搖頭，「不過我得先給你補補課，免得你在血一大人面前說錯話。」
「嗯。」蕭承點頭。
葉雲喝了一口粥，語氣隨意地給他介紹起來：「血一大人，本名樂古城，神聖天使武魂，准神級強者。神聖天使這個武魂你知道吧？對邪魂師有天然的敏銳感知和克制效果，是所有邪魂師的天敵。血一大人年輕時，曾滿大陸遊歷抓邪魂師，把聖靈教那些老鼠惹急眼了，派了好幾撥高手圍殺他。」
「後來呢？」千古東風嚼著包子，興致勃勃。
「後來？後來他還活著，聖靈教倒是折了不少人進去。他背後站著一個神聖天使樂家，族裡極限斗羅坐鎮，再加上神聖屬性天克邪魂師，威懾力極強，聖靈教也是忌憚無比。再加上聯邦當時也藉此暗中布局，藉著這個機會反圍殺了幾次聖靈教的高手，把聖靈教打得肉疼了好長一段時間。」
葉雲說著，又喝了口粥，繼續道：「自那以後，血一大人聲望直衝雲霄。他當時那些同輩，包括戰神殿殿主神筆斗羅余浩軒、上一代傳靈塔塔主傳靈斗羅千古浩然、上一任海神閣閣主明龍斗羅貝沐風在內，提起他都是心服口服。同一個時代的人，他是最早突破極限斗羅的那一個。」
「這麼厲害？」千古東風咂舌。
「這還不算完。」葉雲笑著搖了搖頭，「他還在戰神殿當過一段時間的殿主，後來嫌聯邦總抓他當壯丁，乾脆辭了位置，捲鋪蓋跑到血神軍團鎮守深淵通道來了。一守就是近百年。他老人家的威望，在血神軍團說一不二。名義上軍團長是最高指揮，但見了血一大人也得恭恭敬敬喊聲前輩。」
「這才是真正的狠人。」千古清風難得評價了一句，「風華絕代，又不戀權位，一生只做自己認定的事。」
「所以，蕭承。」葉雲轉頭看向蕭承，目光帶著些意味深長，「血一大人想見你，如果能夠得到對方的青睞，對你的未來絕對是有大好處的。」
「明白。」蕭承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吧，別讓大人久等。」
葉雲帶著蕭承穿過營區，沿著山間一條石板路向上繞了半圈，來到一處偏僻的小院落前。院牆是灰石砌的，不高，上面爬滿了青藤，門口種著兩棵老槐樹，樹蔭遮了大半個院子。沒有崗哨，沒有門禁，看上去和普通軍官的住所沒什麼兩樣。
推門進去，院子裡的陽光正好。一位穿著灰色布衣、滿頭白髮的老人正蹲在一叢花圃前，手裡捏著一把小鏟子，慢條斯理地給一株不知名的花鬆土。
他背微微佝僂，臉上皺紋如刀刻，看上去與尋常鄉村老翁無異。若不是葉雲提前說過，蕭承無論如何也不會將眼前這個老人和昨夜那道一劍斬滅深淵鐮帝投影的聖光身影聯絡起來。
「血一大人。」葉雲在門口恭敬地行了個軍禮，「蕭承到了。」
「嗯。進來坐吧。」樂古城放下鏟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蕭承打量了幾眼，目光很清澈，沒有太多威壓，倒像個普通的長輩在看自家小輩，「葉雲，你去忙你的吧。」
「是。」葉雲又行了個禮，轉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院門。
院子裡只剩下蕭承和樂古城兩個人。樂古城指了指樹蔭下的石凳：「坐。自己倒茶，壺裡泡的是南方的雲霧茶，味道還行。」
蕭承依言坐下，倒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對方位置前。樂古城走到對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聽說你今年十四？」
「是。」
「十四歲的魂帝，一個人殺了深淵惡鐮。不簡單。」樂古城放下茶杯，目光掃過蕭承的面容，「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在滿大路的尋找邪魂師呢？」
「前輩過獎了。」蕭承語氣平和，「那一仗我贏得不算輕鬆，若不是前輩及時趕到，恐怕還有不少變數。」
「打贏就是打贏，那些有的沒的不用多說。」樂古城擺了擺手，「我這人說話不喜歡繞彎子。今天叫你來，是有一件事想當面問你。」
蕭承已經隱隱猜到他要問什麼，仍然坐直了身體：「前輩請說。」
樂古城看著他的眼睛，語氣緩緩沉下來：「你願不願意留在血神軍團？成為血神營的一員。」
「血神營？」蕭承對這個名字不算陌生。那是血神軍團中最高機密、也最核心的一支力量，每一位都是能夠單獨鎮壓一條深淵通道的存在。
「血神營現在不缺能打的，但缺能扛起未來的人。」樂古城目光平靜，「我老了，這血一之位不可能一輩子坐下去。你天賦高，戰力強，心性也穩。如果你願意，將來血一的位置，聯邦上將軍銜，我都可以留給你。雖然不是現在，但我看得出來，你遲早能走到那個高度。」
蕭承沉默著，沒有立刻作答。
樂古城也不催，低頭吹了吹茶沫，繼續道：「我鎮守深淵通道近百年，對深淵位面的了解，比大多數極限斗羅都多。深淵一共一百零八層，強者數量至少是斗羅位面的兩倍。
我們現在能擋在這裡，靠的是一代代人拿命填出來的封印和陣線。但深淵連線斗羅位面的通道始終無法徹底封閉，如今我們也只是一個斗羅大陸的底蘊撐下去。可如果一直這麼耗下去，總有一天，深淵會沖開封印，把整個大陸拖進戰爭。」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蕭承身上：「但你讓我看到了一點希望。你的天賦和實力都太強了。你身上有一種東西，是我在那個年紀看不到的——你會是個能創造奇蹟的人。只要你願意，血神營可以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蕭承握著茶杯，指腹在杯沿上輕輕摩挲。
平心而論，血神營給出的條件，不可謂不優厚。血一的位置、聯邦上將軍銜、血神軍團最頂尖的資源傾斜，這些都是無數魂師奮鬥一輩子都摸不到門檻的東西。
深淵通道的深處，那些濃郁的負面能量，對他這種身懷終焉位格的人來說，也是一種極佳的修煉補品。留在這裡，他確實可以快速成長。
而且樂古城在這裡坐鎮近百年，所積累的威望和資源，絕對是一份價值不可估量的禮物。這樣的邀請，任何一個血神軍團的軍官聽了恐怕都會當場跪謝。
但他很清楚，這不是他想要的路。
他放下茶杯，抬起頭，聲音平緩而誠懇：「樂前輩，我很敬佩您，也謝謝您看得起我。如果您需要我出一份力，無論什麼時候，我一定全力以赴。但讓我一直留在血神營，把自己綁在血一的位置上——抱歉，我不能答應。」
樂古城看著他，半晌沒有說話。那雙蒼老卻依舊銳利的眼中，掠過一絲失望，又很快化為一抹釋然。他端著茶杯，輕輕笑了笑：「我猜到了。你這樣的人，不會甘心一輩子守在同一條通道里。你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也不是那種非要綁著人的人。」
「您不生氣？」
「生氣？我為什麼要生氣？」樂古城擺了擺手，語氣輕鬆，「這種事情不能強求。你要是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回頭人跑了，我還不如一開始就別提。你能慎重考慮之後拒絕，說明你至少沒有把我的話當成兒戲。」
「前輩理解就好。」蕭承微微低頭。
「不過這話我放在這兒，永遠有效。」樂古城指著他，「哪天你想回血神軍團了，血神營的大門永遠給你開著。不用通報，直接來找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說道：「不過，我有個請求。」
「您說。」
「如果有一天，你成長到了足夠的高度，而那些深淵帝王們又不安分了——我希望到時候，你能回來幫一把手。」樂古城放下茶杯，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帶著一種極深的認真。
「鎮守深淵通道這麼多年，我看得很清楚。深淵位面的強者數量，起碼是斗羅位面的兩倍以上。前三十六層的帝王還好說，中三十六層已經有些棘手，後三十六層更是一個比一個誇張。老實說，我之所以想培養一個繼任者，就是不想看到有一天我老了、打不動了，這聯邦卻沒有人能頂上來。」
蕭承沉默了一下，然後鄭重點頭：「這個我可以答應。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會來。」
「好。」樂古城呵呵笑了一聲，「能得你這一句承諾，今天也不算白請你喝茶。」
樂古城又喝了口茶，像忽然想到什麼似的，看著蕭承：「對了，還有一件小事，你的軍銜的事。」
「軍銜？」蕭承一愣，然後很快便反應過來，也是真誠的道:「大人是要給我加加擔子嗎？
「你在深淵潮汐中擊殺了深淵惡鐮，這可不是普通功勳。按照規定，這種級別的軍功足以直升上尉。如果破格提拔，給你個少校，也不會有人說什麼。」樂古城放下茶杯，「你想掛什麼銜？」
蕭承想了想：「上尉雖然沒什麼不好，但是少校更加的海闊天空嘛。」
「年紀小，心氣倒挺大。」樂古城嘴角微挑，露出一絲讚許的笑容，「那行，少校軍銜，回頭讓曲靖那小子打報告，我讓人批條子，今天就讓軍務處把手續辦下來。不過以你的性子，這身制服估計穿不了太久。用不了多久，你還會往上升的。」
蕭承笑了笑：「那就承您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