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王座之廳中,靈帝的聲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大殿都安靜了片刻。
五張王座上的身影各自有著不同的反應。魔帝依然沉默地端坐著,如同一座沒有生命的石像。黑帝微微偏過頭去,那雙幽深的瞳孔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轉動。智帝則輕輕叩了叩扶手,彷佛在咀嚼靈帝這句話里的分量。
只有鐮帝發出一聲低沉的冷哼,聲音像是兩片金屬在彼此摩擦:「人類的支援到了又怎麼樣?他們能來,說明他們怕了。他們越是怕,我們越該在他們援軍立足未穩的時候撕裂他們的防線,區區人類,若非聖君有令,讓我們輪流主持深淵潮汐,我的那道投影怎會被區區人類磨滅。」
「鐮帝,你是在質疑聖君之令嗎?」靈帝慢慢轉過頭來,一雙介於虛實之間的眼眸微微眯起,看向鐮帝。
鐮帝頓時噤若寒蟬,明白自己說錯話了,在深淵,聖君的命令就是至高無上的,可容不得忤逆。
眼見鐮帝安靜下來,靈帝這才語氣平淡的說道:「鐮帝,你的性子還是太急了。深淵聖君既然做出了這種安排,便是有過考量的。你我都知道斗羅位面的底蘊有多麼深厚,這座位面曾經更是一座神界重要的下轄位面,雖然如今那座神界已經不知所蹤,但其中究竟留下了多少神界的後手,誰也無法篤定。六千年前若不是那一役太過冒進,也不會讓人類一直活到今天。」
鐮帝的氣息一凝,卻終究沒有反駁。六千年前那場大戰,深淵一方投入了遠超今次的兵力,甚至連深淵聖君都親自降臨了一具分身,結果在斗羅位面的位面之力壓制下最終也是功虧一簣,甚至連通往深淵核心層的通道都被封鎖至今。也正是從那時起,深淵聖君才定下了「溫水煮青蛙」的策略。
「靈帝說得對。」智帝適時開口,聲音低沉平穩,彷佛在陳述一個早已推演過許多次的結論,「正面強攻從來不是最優解。斗羅位面底蘊深厚,窮盡一個位面之力的自保,哪怕是聖君也要忌憚。人類有句俗話——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他們還有幾位準神坐鎮。我們要的東西,從來不是一時的得失,而是這個位面本身。」
「所以你的意思是,繼續磨,給斗羅位面放血?」鐮帝的語氣里微微帶著不滿,覺得智帝還是太過軟弱了。
「磨,但要有技巧地磨。」智帝的觸鬚緩緩蠕動,「靈帝大人剛才說人類的支援已經到了,這沒錯。但換個角度想,他們支援的人越多,血神軍團的資源消耗就越大。
聯邦軍部的補給線從大陸另一端延伸到深淵通道,中間隔著數千里荒原。我們不需要攻破血神軍團——我們只需要讓他們一直保持這種消耗,等到他們的補給和士氣同時斷裂的那一天,就是一舉破局的機會。」
黑帝忽然開口,聲音清澈悅耳,卻帶著一種讓在場所有深淵生物都不自覺脊背發涼的意味:「可是,溫水煮青蛙固然穩妥,煮得久了,青蛙也是會習慣的。」她微微抬起頭,瞳孔深處那片旋轉的幽暗彷佛活了過來,「近半年來,血神軍團對深淵潮汐的適應速度,比我預想的要快。尤其是那些年輕人……」
她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咀嚼某個名字:「蕭承。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這個名字?」
「區區一個只有魂帝級的人類少年,卻能單殺了惡鐮一族的一位戰將。」靈帝點了點頭,「確實不尋常。更不尋常的是,我竟然無法完全看清他的來歷。」
「連您也看不透?」智帝微微直起了身子。
「看不透。」靈帝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身上有一層極為厚重的遮蔽,像是一種遠超魂力層次的力量在保護他。而且,我甚至有一種感覺……他在被斗羅位面的暗面所眷顧。」
這句話一出,整個王座之廳靜了一瞬。
被斗羅位面眷顧。從一位擁有著神元境精神力的的深淵帝王口中說出這句話,分量非同一般。歷代深淵與斗羅的戰爭中,那些被位面眷顧的人類強者,每一個都讓深淵付出了不小的代價,並且大幅遏制了深淵對斗羅位面的吸血行為。只不過這個蕭承竟然是被斗羅位面的暗面所眷顧,這就有意思了。
「正因如此,他才更應該儘早除掉。」鐮帝的語氣森然,「因為他,我損失了一道本源投影。這是我無數年來最大的恥辱。」
「那道投影若非被樂古城以天使審判出手抹滅,樂家畢竟也算是擁有一絲神的血脈,否則也不至於如此。」靈帝輕聲說,「鐮帝,你不必著急,一個人類強者的成長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只要給我們時間,他最終會暴露出所有的底牌,而且,你不覺得有一個斗羅位面的暗面之子為我們親自開啟通往斗羅位面的大門很有意思嗎?」
「所以這一次大規模進攻……」黑帝緩緩問道,「靈帝大人的意思是?」
靈帝沉默了片刻,隨即道:「聖君大人雖然沒有發話,但這段時間人類那邊的發展確實有點過快了,需要遏制一下。正好,附體魔那邊傳來的訊息:聯邦軍部的排程規律、血神軍團的補給周期、幾大組織的援軍兵力構成……都已經掌握了大半。既然他們敢把援軍送來,那就讓他們好好體會一下,什麼叫做深入骨髓的痛。」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幽綠色的魂火照耀下投下濃重的陰影。
「這一次,我們五位齊出,親自指揮。目的只有一個——不惜代價地重創血神軍團,斬殺他們幾位極限斗羅級別的中堅力量。能殺掉樂古城最好;殺不掉他,也要讓他丟半條命。」
靈帝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志。
「同時,我們也會想辦法看看那個叫蕭承的少年。他值得我們的注意。若是能將他從戰場上抹去,未來便少了一個大患;不過,若是能將他染上深淵的顏色,那就更有意思了。」
黑帝嘴角勾起一絲弧度,沒有接話。智帝則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鐮帝雖然余怒未消,但見到靈帝已經下定決心,便也不再反對。魔帝依舊一言不發,對於這些勾心鬥角的事情他並不感興趣。
五道身影在王座之廳中投下五片沉沉的陰影,彷佛五座山嶽壓在深淵的上空。
「傳令下去,」靈帝的聲音穿透了整座宮殿,「深淵位面所有層級,從第十一層到第一百零八層,全境動員。這一次,我們要讓斗羅位面的人知道,深淵的怒火長什麼樣。」
「遵靈帝大人號令。」
深淵位面,在一瞬間沸騰了。
從第二層到第一百零八層,無數深淵巢穴中湧出了密密麻麻的深淵生物。那些在低層深淵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強大種族紛紛甦醒過來,在各自王者的統領下朝著通向斗羅位面的深淵通道匯聚而去。
深淵靈龍、黑皇、深淵惡鐮、深淵魔傀,這些平日裡極少出現在潮汐中的頂級種族也陸續現身。噬蜥、魔蟻、魔蝠、六爪魔……這些炮灰種族更是傾巢而出,數量多以百萬計,匯成了層層疊疊的海洋。
深淵潮汐,開始了。
血神軍團營區的警報聲是在凌晨第一縷天光破曉之前響起的。尖銳而急促的聲浪貫穿了整個營地,將所有人從休整中驚醒。
血神軍團計程車兵反應極快,幾乎在警報響起的同一時間便已經穿上裝備衝出營房。有幾個剛從食堂吃了早飯出來的老兵,手裡還抓著半塊饅頭,一邊往戰線跑一邊往嘴裡塞。
「這警報,又是三級潮汐?不是前天剛結束嗎,又來!」
「看這動靜,估計八九不離十。快走快走,別磨蹭。」
營地中央的戰術平台前,曲靖已經披掛整齊,看到蕭承快步走來,迎上前去:「深淵通道那邊的波動很劇烈,探哨回報,深淵生物的數量和種類都遠超常規三級潮汐的規模,屬於不在記載中的超級深淵潮汐。軍團長已經下達特級戰備令,所有人都在調動中。」
蕭承看了一眼通道方向,眉頭微蹙。他能夠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從深淵通道中源源不斷湧出的負面能量濃度,比過去半年裡任何一次潮汐都要濃郁。
「這恐怕不是簡單的深淵潮汐能夠解釋的了。」
「我也有這個感覺。」曲靖沉聲道,「不過有血一大人坐鎮,暫時不用慌。」
血神軍團迅速完成了布防。九大血神盡數到場,軍團長齊平率領主戰部隊站到了第一線,血師師長和神師師長也各自帶領部隊進入了預設陣地。援軍各方也都接到了協防指令,千古浩然和貝沐風各自負責一段防線,冷昭然、陳新傑與蕭然作為機動力量候命。
起初,一切都跟過去半年來無數次深淵潮汐的開場並無太大區別。
噬蜥群率先湧出通道,灰黑色的鱗片在幽光中反射著令人反胃的光澤。它們擠壓著、推搡著,如同決堤的灰色洪水朝人類防線奔涌而去。
緊隨其後的是一批批魔蟻和魔蝠,鋪天蓋地的飛行單位遮蔽了洞頂的天空。血神軍團的各種魂導炮和防禦工事同時開火,轟鳴聲響徹整條通道。
炮火在獸潮中炸開一團團光焰,將那灰色的洪流撕開一道道缺口。但這種缺口在數以百萬計的深淵生物面前,幾乎可以被忽略。
蕭承沉著臉,空青神槍在手中翻轉了一圈,直接將一頭撲上來的特種大型噬蜥釘死在地上。槍尖帶出一蓬灰黑色的血液,他順手一抖,槍身震飛周圍三頭深淵生物。
這種強度的戰鬥他早已習慣。然而蕭承敏銳地察覺到,今天的情況有些不同——深淵生物的數量和質量,都在以一個異常的速度攀升。
噬蜥群中出現了一些體型明顯遠超普通個體的精英,鱗片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動作迅速而兇狠,直逼魂聖級別的戰力。魔蝠也開始以小隊為單位進行編隊飛行,不再像過去那樣只會一窩蜂地撲上來送死。
「這幫東西今天有點不對勁。」張戈洋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蕭承身邊,手裡拎著一面從地上撿來的盾牌,將一隻撲來的魔蝠拍飛出去,「怎麼感覺一個個都聰明瞭不少?」
「不是聰明。」蕭承的目光掃過戰場,捕捉到了一個讓他瞳孔微縮的畫面。
在深淵生物大軍的後方,三頭體型修長、通體覆蓋著鱗甲的巨大身影正緩緩浮現。它們的身形如同巨龍,卻比蕭承見過的大部分魂獸都更具壓迫感。
它們的眼睛呈現出一種極為淡薄的銀色,頭顱微微揚起,彷佛在審視什麼。當三頭靈龍同時張嘴時,一團團灰白色的迷霧從它們口中噴出,迅速瀰漫了整個通道。
迷霧所過之處,所有深淵生物的身體表面都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白光,氣息暴漲。原本只是炮灰級別的噬蜥和魔蝠在吸入那迷霧後,體型竟然肉眼可見地增大了一圈,攻擊力和防禦力都翻了數倍,朝著人類防線猛撲過來。
「無敵迷霧!」齊平的臉色頓時變了,「是深淵靈龍!它們正常情況下,可是透過不了深淵裂隙的,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話音剛落,通道深處便傳出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整條通道的牆壁都在劇烈顫抖,灰塵簌簌落下。
一位負責看守通道深處封印的血神軍軍官跌跌撞撞地衝進指揮所,臉上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恐:「軍團長!深淵通道深處的封印出現裂縫!至少有十數位深淵帝王正在聯手轟擊封印!」
這個訊息如同一顆驚雷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齊平快步走向指揮台,一掌拍在桌面上:「各部隊撤出通道外圍區域,加固防線!傳令援軍各方,封號斗羅以上戰力即刻向通道出口集結!」
「軍團長……」副官欲言又止。
「我知道。」齊平深吸一口氣,聲音沉了下來,「這次恐怕不一樣了。」
他轉頭,目光透過戰術台的投影看向通道深處。即使是隔著層層石壁,他也彷佛能夠看到那十餘道正在瘋狂轟擊封印的身影。
血神大陣的封印面上正布滿蛛網般的金色裂紋,每被轟擊一次,裂紋便蔓延一分。雖然斗羅位面的位面之力會自動修復,但對方的攻勢太過猛烈,修復的速度已經遠遠跟不上破壞的速度。
樂古城站在封印前方的平台上,看著那一層層蔓延的裂紋,良久沒有說話。
「血一大人!」血二提著一柄長刀快步趕到,「封印的裂縫還在擴大,再這樣下去,恐怕會有更多的高等深淵生物被投放進來。」
樂古城平靜地注視了封印一陣,彷佛在感受著那些裂縫之後傳來的深淵氣息。片刻後,他收回目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深淵通道:
「布陣。」
九大血神同時行動起來。他們在通道中各自落位,按照某種古老的規則分布在九個方位上。樂古城取出一枚古銅色的徽章,將它按進了面前的山壁之中。當那枚徽章嵌入山壁的瞬間,原本緩緩蔓延的金色裂紋彷佛被某種力量壓制,停滯了片刻。
緊接著,其他八位血神也各自取出一枚形狀各異的徽章,分別嵌入身前的山壁。每一枚徽章上都有一個圖案,代表著這枚徽章的初代主人。
六千餘年前,正是這九位大能,攜手布下了封印深淵位面的通道。而今,這些封印令歷經數千載歲月,終於再度現世。
這血神大陣,乃當年九位大能聯手所創。封印的形成,並非僅僅倚仗九人之力,而是以他們的力量為引,藉由玄奧繁複的符文,牽引鬥羅大陸上九種本源靈氣匯聚交融,從而鑄就此封印。
其運用的,正是斗羅大陸位面對異世界位面的天然排斥之力。也正因如此,這道封印方能歷經漫長歲月,始終將深淵位面拒之門外。
九枚徽章沒入山壁後,彷佛觸動了某種沉睡已久的力量,整條深淵通道都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牆壁上浮現出一層層金色的紋路,如同被喚醒的古老血管,迅速向通道最深處蔓延,與那些正在擴張的裂紋猛烈衝撞。
九座圓形平台從洞壁上緩緩突出,石台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樂古城縱身躍上正面十二點位置的那座平台,盤膝而坐。其他八位血神亦然。
「以吾之血為引!」
樂古城一聲清嘯,一口心血從口中噴出,灑在身下的平台符文上。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了幾分。
「以吾之血為引!」
其餘八位血神同時噴出一口心血,鮮血精準地落入各自的平台符文之中。九座平台同時爆發出璀璨的光芒,整個洞窟內的金色符文瞬間點亮。
「先天之靈,聽我指引,斗羅之魂,鑄就根基!」
九位血神的咒語吟唱聲交疊在一起,如同一首古老而恢宏的戰歌。九個平台分別閃耀出不同的光芒。水為藍色,火為紅色,風為青色,土為黃色,光明為白色,黑暗為黑色,時間為金色,空間為銀色。而樂古城身下的平台,則放射出九彩交織的光芒,如同一輪微型的太陽。
九色光暈在深淵通道上空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光罩,彷佛一座天然的屏障,將整條通道籠罩其中。斗羅大陸的位面之力被引導而來,化作層層疊疊的光芒沖刷而下,如同無形的巨手按在封印面上,將那些正在擴散的裂縫一寸一寸地壓制、彌合。
「天地萬法,斗羅之靈,血神輪轉,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