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時一到,鑼鼓喧天。
林錦安一身大紅喜服翻身上馬,胸前紅花襯得他面如冠玉,眉目間是藏不住的喜色。迎親的隊伍從林府正門出發,一路吹吹打打,引得滿街百姓駐足圍觀。
襄王府三兄弟幫著林府迎客,顧睿洲和顧奕辰得以脫身,一左一右騎馬護在林錦安兩側,一個沉穩內斂,一個意氣風發,替新郎官壓住了陣腳。
到了王府門前,王慧昭的幾位兄長和姐夫把門堵得嚴嚴實實,領頭的王侍郎長子喊話:
「都知狀元郎才高八斗,想娶我們家的姑娘,先過了我們這關方能進門。狀元郎且說說齊家治國哪個更要緊?」
林錦安不假思索:
「齊家而後治國。家不齊,何以治天下?小生今日先來齊家,他日再議治國。」
一片叫好聲,大姐夫還不罷休,又丟擲幾道聯句和算題,林錦安一一作答,從四書五經到詩詞典故,信手拈來,從容不迫。
顧奕辰在旁邊替他捏著韁繩,低聲同身旁兄長笑道:
「安兒這狀元名頭,今日是真派上用場了。」
顧睿州笑臉俊朗:
「王侍郎同姑丈乃世交,知曉安兒能過關才會如此,由他們熱鬧便是。」
王慧昭的姐夫問道:
「方才狀元郎既言齊家,可知妻之喜好?」
林錦安輕笑,顏兒知道他心意後,常在他跟前念叨王慧昭,這題與他而言簡直易如反掌,他緩緩將王慧昭平日裡愛吃的點心、愛讀的書、愛用的薰香,還有她最喜歡的顏色,念得一字不差。
王慧昭幾個姐姐笑鬧開來:
「早說了別考這個,人家是狀元郎,心又細,你們偏不信!」
王慧昭的兄長們笑呵呵地拱手道賀,抬手將人迎進,林錦安大步流星穿過庭院,在正堂拜見了岳父岳母。
王侍郎捋著鬍鬚笑得合不攏嘴,王夫人拉著女兒的手,將紅蓋頭輕輕蓋好,又拍了拍林錦安的手背,什麼都說不出來,只一個勁地點頭。
鞭炮聲里,林錦安牽著紅綢,將王慧昭一步步引上花轎。轎簾落下的一瞬,他翻身上馬,回頭望了一眼王府門楣,眼底的光亮映著滿街的紅燈籠,整個人像被喜氣從頭到腳浸透了。
迎親隊伍調頭往林府去,鑼鼓聲比來時更響了幾分。
林府正堂上,林宴清和老太太端坐高堂之位,顧弘章和林思遠坐在一旁,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來。
林錦顏站在堂側,看著兄長牽著新娘一步一步走進來,紅綢兩端的兩個人被燭光映得滿面紅光,她只覺得胸口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漲得滿滿的,眼眶發熱,唇角卻止不住地往上彎。
儐相高唱:「一拜天地。」
林錦安與王慧昭並肩跪下,對著堂外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兩人轉身,朝長輩叩首。
老太太沒忍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嘴裡卻連聲說著「好,好」。
「夫妻對拜。」
紅綢在兩人之間輕輕一扯,林錦安側過身,隔著蓋頭彷佛也能看見王慧昭低垂的眉眼。
他彎下腰去,那動作鄭重又溫柔,像在拜一尊他尋了很久終於得手的珍寶。
滿堂賓客的喝彩聲里,林錦顏立在燭火最盛的那一處,面龐被紅光映得如春曉之花,眼底那層水光卻沒有落下來,只是安安靜靜地笑著,像一株把滿樹花都開好了的樹,終於等到了春深。
儐相最後一聲高唱:「禮成,送入洞房!」
滿堂歡呼震天,紅綢牽著一對新人往後院去,鑼鼓鞭炮齊齊炸響,把整座林府掀成了一片喜慶的汪洋。
太子顧念長輩,特意等新人拜了天地才入府,又是好一通行禮道賀的熱鬧,給足了林家體面。
林府正堂坐不下這麼多賓客,筵席便從堂內一路擺到院中,又從前院鋪到後院,連兩側的抄手遊廊下都支起了圓桌。
紅綢從門楣垂到簷角,再從簷角扯到廊柱,織成一張密密匝匝的喜網,把整座宅子籠在一片彤雲似的紅里。
來得早的賓客尚有座次可尋,來得晚的便只能站著。幾位年長的官員被小輩們讓到了堂內,推辭不過,笑呵呵地入了席。
年輕的武將們嫌堂內拘束,索性在院中尋了處廊下,搭著桌子便坐下,酒壺還沒開封,嗓門已經響了起來。
文官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處,聊朝局,聊詩文,聊這場婚事如何天作之合,話里話外都是溢美之詞,卻也有幾分真心。
至於那些沾親帶故的遠親,或是得了帖子才來的同僚,大多安安靜靜坐在角落,一面嗑著桌上的瓜子,一面拿眼打量著林家的門第和氣派,暗自揣度著日後該如何攀附。
後院,各家夫人太太坐在一處,夸新娘家世、夸嫁妝豐厚、夸林家體面,一面夸一面暗暗較著勁,比首飾、比衣衫、比誰家的賀禮更貴重。
也有真心替王慧昭高興的閨中舊友,三五成群湊在窗下,隔著屏風偷偷瞧新娘子端坐在床沿的模樣,笑著笑著又紅了臉,想起自己當年出閣時的光景。
顧睿洲和顧奕辰被安排在太子身側的貴賓席上,周圍儘是朝中重臣和勛貴子弟。
顧睿洲端著酒盞應對自如,面上是慣常的沉穩,目光卻不時越過人群,在院中各處掃一遍,既是留意著有無異常,也是下意識地在找那道不在場的影子。
顧奕辰比他活泛得多,幫著林錦安擋酒,喝得面紅耳赤。
院中的筵席從午時一直吃到申時,杯盤換了三輪,酒罈空了上百隻。地上散落著瓜子殼、果皮、還有不小心碰碎的酒盞,被來來往往的鞋底碾得咯吱作響。
小廝們托著食盤在桌縫間見縫插針地穿行,嘴裡不住地喊著「借過借過」,腰間的紅綢帶被擠得歪了又歪,面上卻一絲不耐煩也無。
灶房那邊更不必說,二十來個大廚從昨日備菜忙到此刻,胳膊都酸得抬不起來,仍在大火顛勺,油鍋滋啦滋啦的響聲混著院子裡的笑鬧聲,把整座林府燒得滾燙滾燙的。
林錦顏得空抿了口茶,耳邊是喧天笑鬧和此起彼伏的勸酒聲,她聽著聽著,眉梢便緩緩舒展開來。
總算沒出紕漏,這座宅子,許多年沒有這樣熱鬧過了。
以後,都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