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呼嘯,雲霧翻湧,懸空朽棧在風中吱呀作響。
費彬持劍而立,面色陰沉如水,目光死死鎖住擋在關行知身前的恆山諸人。他一身黑衣被山風吹得獵獵翻動,劍尖猶自滴著方才格擋時震落的血珠。
儀清素衣如雪,立在棧道中段,青鋼劍橫於身前,劍鋒映著崖間稀薄天光。身後四名恆山弟子分列兩側,劍已出鞘,雖只有五個人,卻穩穩截斷了棧道後半段,堵死了嵩山死士迂迴包抄的路徑。
費彬心中飛快盤算。恆山定逸師太門下弟子,武功或有高下,可若是在此殺了恆山弟子,又是在私遣死士截殺關行知的過程之中,此事一旦傳出,左冷禪苦心經營數年的大義名聲,便會頃刻崩塌。少林方證本就暗中盯住嵩山一舉一動,若再落一個殘殺同道、背信棄義的實證,百日期限一到,嵩山掌門之位,只怕再難保全。
他握劍的手微微收緊,又緩緩鬆開。
「儀清師侄。」費彬壓下胸中戾氣,聲音卻依舊冷硬,「恆山派向來不涉各派恩怨,定逸師太更是超然物外。今日之事,乃是我嵩山與青城之間的舊怨,貴派何必橫插一腳?」
儀清眉目清冷,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費太保此言差矣。舊怨也好,新仇也罷,左盟主百日之約在前,少林方丈公斷在後,天下群雄皆知,百日期內,任何人不得尋釁五嶽同道。如今嵩山死士尾隨數百里,設伏絕棧,殺人滅口,若是人人效仿,江湖還有何道義可言?」
費彬面色更沉:「你口口聲聲道義,可知那關行知在少林寺中如何羞辱我嵩山?」
「晚輩只知,關小俠在封禪台上與左盟主立約,堂堂正正;而今日棧道上的伏殺,卻並不光明。」儀清不為所動,「費太保若執意動手,恆山弟子自當奉陪。只是刀劍無眼,一旦血濺絕棧,傳遍江湖,屆時嵩山派要如何向少林方丈、向天下群雄交代,還請太保三思。」
棧道上的嵩山死士皆是費彬麾下精銳,此刻卻一個個握緊短刃,不敢貿然上前。他們跟隨費彬多年,深知這位太保最重算計,眼下局面,早已不是拼殺便能了結。
費彬沉默良久。
崖下深谷之中,雲霧翻湧不休,風聲嗚咽如泣。
「好。今日便給恆山一個面子。」費彬緩緩收劍入鞘,聲音冰冷,「不過關行知,你記住,左盟主立約守約,我嵩山自然不會背約。可這江湖之上,恩怨本就是各憑本事。你身上的傷,好好養著,來日方長。」
言罷,他轉身一揮手。崖頂、棧道兩端的黑衣死士如潮水般退去,轉瞬便隱入密林深處,只餘下滿棧碎裂的木板、斑駁的血跡,證明方才那場生死搏殺。
費彬臨去前回頭,深深看了儀清一眼,目光幽深,隨即縱身躍下崖壁,幾個起落,消失在蒼茫林海之中。
山風依舊凜冽。
直到費彬的背影徹底隱沒,棧道上緊繃到極點的氣氛才終於鬆動。
「噗——」
關行知再也支撐不住,一口淤血噴出,身子軟軟向下滑倒。方才他全憑一股意志強撐,此刻強敵退去,那根緊繃的弦驟然斷開,五臟六腑的傷勢再無壓制,如洪水決堤般徹底爆發。
「關小俠!」儀清身形一閃,搶上前去,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入手處,只覺他渾身滾燙,脈搏散亂如絲,呼吸急促而淺。儀清心中一驚,急忙從袖中取出一隻白瓷藥瓶,倒出兩粒恆山秘制的固本培元丹,餵入關行知口中。
丹藥入喉,一股清潤藥力緩緩化開。關行知勉強咽下,靠在儀清臂彎里,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浸透鬢髮,卻仍掙扎著開口:「多謝……儀清師姐相救。費彬既已退去,此地不宜久留……須儘快離開棧道,尋一處安穩所在……」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牽動臟腑,嘴角再度溢位暗紅的血沫。
兩名灰石寨漢子與殘存的青城弟子圍攏上來,人人臉色凝重。方才一戰,又有兩名弟子重傷,加上關行知,隊伍幾乎人人帶傷,已再無戰力可言。
儀清扶著他,快速說道:「恆山在陝州地界有一處隱秘庵堂,距此不過半日路程。那裡有師太留下的療傷丹藥與醫者,且地處深山,嵩山耳目探不到。先去那裡安頓,再從長計議。」
眾人不敢耽擱,當即拆下棧道上尚完好的木板,搭成簡易擔架,抬著關行知,沿著棧道盡頭的山徑,向西疾行。
半日後,天色擦黑。
一座掩映在深山翠柏之間的庵堂出現在眾人眼前。青瓦白牆,院牆低矮,門前兩株老梅,正是恆山派設在陝州的一處暗樁。
庵堂中的老尼早已得了儀清先遣弟子傳訊,備好湯藥被褥。關行知被安置在東廂靜室,恆山醫者連夜診脈。
診畢,那老尼面色凝重,將儀清喚到廊下,低聲說道:「此人臟腑受創極重,氣血逆亂,經脈多處受損。若換作常人,早已斃命。他能撐到現在,全憑一股心氣。眼下最要緊的是靜養,至少半月之內,絕不可再動真氣,否則內腑崩裂,神仙難救。」
「半月……」儀清眉頭微蹙,心中默算,「距離嵩山百日公選,只剩十八日。他若養滿半月,便趕不上那場公選了。」
老尼嘆道:「趕不上,總好過把命搭上。」
廊下夜風輕拂,簷角銅鈴叮咚作響。
儀清望著東廂窗紙上映出的昏黃燈影,沉默良久。她想起臨行前定逸師太的囑託。
那日少林寺中分別,定逸師太將她喚至靜室,面色難得地鄭重:「儀清,關行知那孩子心思重,又偏偏愛把天大的事扛在自己肩上。左冷禪吃了封禪台的大虧,絕不會容他活著回到青城。你帶幾個得力弟子,暗中送他一程。若是遇上嵩山的人,能勸則勸,勸不動,就護著他走。恆山雖小,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敢在天下人面前挺身而出的少年,死在這等鬼祟手段之下。」
「弟子記下了。」儀清當時應道。
此刻她站在廊下,夜風拂過鬢邊碎發,心中暗想:師太說得沒錯,這孩子果然把天大的事都扛在自己肩上。哪怕已傷重至此,他心心念念的,依舊是十八日後的那場公選。
東廂靜室之內。
關行知服下湯藥,靠著引枕半坐。室內燭火昏黃,照著他沒有血色的臉。青城弟子守在榻邊,將連日積攢的書信盡數呈上。
他抖開第一封信,是岳不群從華山送來的。信中說,左冷禪已廣發英雄帖,邀天下各派於公選之日齊聚嵩山,名為觀禮,實為造勢。嵩山周邊數十個小門派,受威逼利誘,已陸續表態擁立左冷禪留任掌門。信末,岳不群寫道:「賢侄若傷勢未愈,萬勿勉強。華山雖微,必不坐視嵩山獨斷。」
第二封信,來自天門道人。字跡潦草,墨痕猶帶怒意:「左冷禪已遣人攜重禮入泰山,收買門中數位長老,欲借我泰山內亂做文章。賢侄若有餘力,速歸青城,護住自家根基。嵩山之事,我等自會周旋。」
第三封信,則是劉正風所書。信中說,他多方打探,已確認周奎與法慧大師被押解北上,不日將被送往嵩山。落款處,劉正風只寫了一句:「賢侄養傷為重,救人一事,待你傷愈,再從長計議。」
關行知將三封信逐一看完,靠在引枕上,久久不語。
燭火噼啪輕響,映著他眼底翻湧的思緒。
儀清推門進來,見他臉色雖蒼白,目光卻依舊清明,便在榻邊木凳上坐下:「醫者說你半月之內不能動真氣。可嵩山公選只剩十八日,你打算怎麼辦?」
關行知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窗紙上晃動的燭影,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儀清師姐,你說,左冷禪費了這麼大的力氣,遣死士一路追殺,到底在怕什麼?」
儀清一怔。
「他在怕。」關行知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篤定,「他怕的不是我這條命。他怕的是,百日之約到期之日,天下群雄齊聚嵩山,看見一個本該死在半路的青城弟子,好端端地站在封禪台上,站在他面前。那時候,他這段日子所有見不得光的手段,便全都要攤在日光底下。」
儀清聽得心頭一震,望著眼前這個滿身是傷、命若懸絲的年輕人,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所以,」關行知緩了緩氣息,聲音雖虛弱,卻一字一句,「這十八日,我養傷要緊。但嵩山,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夜風穿過廊下,簷鈴輕響。庵堂掩在深山翠柏之間,靜得只聽得見蟲鳴。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嵩山,太室山巔,燈火通明。
左冷禪端坐大殿主位,面前攤著一封費彬的飛鴿傳書。他看完,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神色看不出喜怒。
陸柏立在下首,低聲問道:「盟主,費太保失手,恆山派插手,關行知那小子逃過一劫。可要再加派人手?」
「不必了。」左冷禪緩緩站起身,負手走到殿門前,望著夜色中層層疊疊的嵩山群峰,「他逃回青城也好,死在半路也罷,都無關大局。十八日後,各派掌門齊聚封禪台,那時真正要見分曉的,是人心,是實力,是這天下大勢。一個重傷的少年,翻不了天。」
殿外山風浩蕩,吹動簷角銅鈴。
「傳令下去,」左冷禪的聲音在夜色中沉如悶雷,「各分舵即刻收攏人馬,十八日後,嵩山封禪台,我要讓天下人都看清,誰才是這武林之主。」
#第九十七章古剎藏鋒
棧道之上,山風獵獵,雲霧翻湧如浪。
費彬與儀清雙劍相持,短促交鋒之後各自退開數步。費彬面色陰晴不定,望著眼前白衣素裳的恆山弟子,又掃過棧道上一地傷兵、滿身血污的關行知,胸中殺機翻湧,卻終究不敢輕舉妄動。
恆山定逸師太素以剛正護短聞名江湖,門下弟子雖少,卻個個心性剛烈。如今儀清當眾撞破嵩山派私自殺戮之事,若是自己執意繼續動手,坐實殘殺同道、藐視公斷的罪名,一旦傳回少林群雄耳中,左冷禪苦心經營數年的聲望,便要在頃刻之間崩塌。
僵持之際,崖頂一名嵩山死士俯身低聲道:「費太保,山下似有馬蹄聲響,怕是有別派人馬接近。」
費彬心頭一凜,側耳細聽。山風送來若有若無的馬蹄與刀劍相撞之聲,正自谷口方向傳來,聽動靜人數不少。
他眼中精光一閃。恆山弟子現身已屬意外,若是再來一路人馬,局面只會更加難堪。此趟刺殺已然失敗,再糾纏下去,非但殺不了關行知,反倒要把自己折在這裡。
「關行知,你命不該絕,今日且留你一命。」費彬收劍,聲音陰冷,「你逃得出熊耳山,未必逃得出這莽莽南疆。左盟主麾下十三太保,總有人能取你首級。」
語罷,他不再戀戰,足尖一點崖石,身形縱起,幾個起落便隱入崖頂密林。十餘名死士緊隨其後,如潮水般退散,轉瞬之間,棧道之上便只剩一地狼藉與重傷的眾人。
棧道盡頭,儀清收劍歸鞘,轉身快步走來。她目光掃過關行知身上觸目驚心的傷口,眉頭微蹙,伸手探向他脈門,指尖一觸,臉色便沉了下來。
「脈象浮亂,氣血逆行,臟腑之傷已是極重。你這一路,怕是硬撐了太久。」儀清收回手,語氣帶著責備,「此地不宜久留,費彬雖退,未必不會折返。隨我來,前方山腰有一座廢寺,是先師留下的棲身之地,可以暫且安頓。」
關行知靠在冰冷山壁之上,勉強睜開眼,望著眼前白衣女子。他還記得,前番少林寺中,恆山派定逸師太待人雖冷,卻頗有幾分照拂之意。此刻絕境之中,又是恆山弟子出手相救,這份恩情,他記在了心底。
「多謝儀清師姐搭救之恩。」關行知聲音沙啞,每吐一個字,胸口便一陣絞痛,「不知師姐為何會出現在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