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靜靜地看著蘇璃,看著她崩潰、痛哭。
是個人都知道那活血湯有問題,倒在地上又結霜又冒泡泡的,不是毒藥,難道是冰鎮雪碧?
只是楚歌作為一個擁有正常三觀的現代人,當時在吸收了前身的記憶碎片後,其實並提不起對小姑娘的氣。
他知道對於一個孩子來說,朝夕相處的同伴被賣掉的那種恐懼,也知道前身的所作所為到底給蘇璃留下了多深的陰影。
拿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孩來試藥,這確實不太像人能幹出來的事。
之所以蘇璃能忍受那麼久,也不過是因為……
外面不是人的東西更多罷了。
心情複雜的楚歌當時並不知道該怎麼做,便只能當作無事發生過。
在那之後,就是大夥一起齊心協力試圖賒回小七、以及被丹盟盯上、還有自己前往黑水潭深處這一系列麻煩事。
大家都很忙,也就心照不宣地一直沒提那碗活血湯。
可逃避終究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蘇璃此刻親口說出來,是最好的開始,也是唯一將心結徹底剖開的希望。
所以楚歌沒有出聲,只是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柔和一些,給對方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蘇璃抽噎著,斷斷續續地坦白,彷佛每一個字都要鼓足勇氣:「毒、毒藥……是我從師姐藏東西的那個牆縫小洞裡偷偷拿的,她應該不知道……」
她還是不敢抬頭,只能把小腦袋緊緊地縮排懷裡:「師姐、師姐她之所以會有這種東西……是有一次,風雪特別大那天……」
「那天師姐採藥回來很晚……身上有傷……還有血。」
見楚歌表情有異,蘇璃連忙擺手解釋道:「不是師姐的血。」
「師姐跟我說,她在黑風崖下面碰到一個快死的、被追殺的人。」
「她一直躲著,等那人咽氣了,才敢過去……從他懷裡摸出來那個小瓶子。」
「師姐曉得一些藥理,說這像是毒藥。」
「我們之所以把小瓶子留下來,是為了以防萬一……」
「萬一哪天師父你真要、真要打死我們……又或者、像賣掉小七那樣賣掉我們,我們大不了就……就……」
她說不下去了,可憐巴巴地跪坐在原地。
可話語中的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這兩個女孩之所以留下那瓶毒藥,是在經歷了太多前身的暴虐後,在極端絕望下生出的一種、大不了玉石俱焚的自保念頭。
殺人是需要勇氣的。
對於兩個還未成年的小女孩來說,尤其如此。
楚歌在現代學過一些心理學。
在他看來,她們或許從未想過真正使用這瓶毒藥,只是把它當成了一種絕望中的心理寄託。
人在很痛苦的時候,一定是需要有個支撐的。
不管是「好日子在後面」的美好幻想,又或者是這瓶毒藥能帶來的、「大不了魚死網破」的底氣,人總需要一些東西支撐著自己活下去。
而前身喝個酒就把小七賣了,應該就是壓穿蘇璃心底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了……
「小七、小七被疤臉劉帶走那天……」
蘇璃的哭聲陡然拔高,「那天我真的快嚇瘋了。」
「我覺得天都塌了!小七才那么小……疤臉劉是什麼人……師父你不知道嗎?」
少女的聲音終於出現了第一絲不忿。
「她會被賣到哪裡去?會遭遇什麼?我想都不敢想!」
「我只覺得……我們都要完了。」
「之前只是不知道第二天要試什麼藥,現在是不知道自己第二天會不會被賣掉,會被賣到哪裡,這種日子……活著比死了還難受。」
「我就想著,要是、要是真毒死了師父你……我、我們就能逃出去找她。」
「哪怕……哪怕最後三個人死在一起……」
「也、也好過永遠沒有盡頭地……挨打、試藥、挨餓挨凍。」
「所以,我就幹了錯事。」
她前面哭得撕心裂肺,現在卻是一點也哭不動了,只是將小小的身體伏在地上,劇烈顫抖著。
小東西眼睛一閉,話語中竟有些擺爛的意味:「我……我真的知道錯了。可我也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師父。」
「你要是還生氣,大不了就宰了我,帶著、帶著她倆好好過日子。」
楚歌被她逗樂了。
這小傢伙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現在喊自己師父,可比之前自然太多了。
楚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對前身的怨念又重了一分。
這么小的小孩兒……至於嘛。
現在爛攤子不還是要我來收拾。
他伸出手,沒有責罵,也沒有憤怒。
只是輕輕地按在了蘇璃劇烈顫抖的頭頂上,溫柔地摸了摸。
入手冰涼,蘇璃的銀髮也依舊順滑。
小傢伙愣了一下,呆呆地杵在原地:「師父,你不怪我了?」
「師父不會怪你。」
楚歌看著再度眼淚汪汪的小糰子,心中一軟,就想抱抱對方。
但就在他想要收回放在蘇璃頭頂的手掌時,異變陡生。
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陰寒、更蘊含著一股怨毒的氣息,從蘇璃的靈魂深處湧出!
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試圖順著楚歌的手臂爬上來。
楚歌還來不及反應,他體內的玄冥靈力便自發奔騰流轉,頃刻間將其煉化。
這過程異常順暢,甚至沒有讓楚歌的靈力運轉發生絲毫卡頓。
彷佛這源於絕望的寒毒,本就該是《玄冥真經》力量體系中的某種養料或引子。
楚歌心中劇震,如同驚濤拍岸。
他瞬間明悟。
蘇璃的體質、或者說她的神魂本源,在容納「絕望」、「怨恨」這些情緒方面,有著堪稱恐怖的潛力。
這些情緒竟無形中浸透了她的本源,成為了她靈魂的一部分、甚至能影響到她的靈力屬性!
這簡直是……為那場滅世寒淵量身定做的容器!
怪不得在九幽劫原本的走向中,這小丫頭會那麼快的成長為一代魔主……
好在,這個時空里的「寒淵魔主」應該再也不會出現了。
因為他會一直在她身邊。
楚歌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面上不動聲色。
他的手掌依舊穩穩地按在蘇璃頭上,聲音低沉而有力:「這些事,為師一直都知道。」
蘇璃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呆呆地望著楚歌。
師父……師父果然早就知道了。
可她為什麼不責罰自己?
總感覺,師父好像變了好多……
「在那種看不到一絲光亮的環境裡,人被逼急了,做出什麼都不稀奇。」
楚歌的目光清澈而深邃,令蘇璃覺得無比陌生,「你、小七、還有紅袖,之前師父確實讓你們吃了太多太多的苦楚。那不是你們的錯,璃兒。」
「如果硬要找一個有錯的人……那肯定是師父。」
蘇璃一雙鳳眸瞪得大大的,好像要把楚歌整個裝進去。
師父認錯了!
師父他竟然跟自己認錯了!
自己果然已經被痛揍一頓,打出幻覺了吧,竟然能看到師父跟自己認錯了……
楚歌見她雙眼亂轉的樣子,就知道這小傢伙肯定又在胡思亂想,便伸出食指,輕輕地敲了敲她的額頭:「師父為你之前受的苦,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不、不用對不起啦……」
在蘇璃再度陷入受寵若驚的情緒時,楚歌又冷不丁補上一句:「那璃兒可知道,除了師父之外,最大的錯在誰?」
銀髮小糰子迷茫地眨了眨眼:「是、是我嗎?」
「我平常就笨笨的,沒辦法幫師父和師姐做什麼,就連上次……也是我自作主張,沒跟師姐溝通就往活血湯里加那種東西。」
說到這裡,蘇璃再度陷入了內疚。
「不。」
楚歌毅然決然地搖了搖頭:「最大的錯,是這狗娘養的世道。」
「世道?」
蘇璃眨了眨那對漂亮的鳳眸,更懵懂了。
「咱們師徒之所以之前把日子過成那樣,除了師父自己不爭氣……」
「更多的是這個世道的錯。」
「這個——把人逼成鬼的、世道的錯!」
楚歌的雙眼前所未有的明亮。
可像他這樣的人,在這裡,甚至遠遠不算最畜生的。
前身的記憶里,可不只他打罵幾個小女孩的畫面。
在更久遠的記憶碎片裡,一個同樣名為楚歌的年輕人,眼中也曾閃爍著熾熱的光芒——那是對丹道的憧憬。
那時的前身,拿著辛苦數月採藥攢下的可憐積蓄,換回一本最粗淺的《基礎丹訣》,沒日沒夜地鑽研、練習,用最破的爐子,燒著最劣質的炭火,搗鼓著最低等的藥材。
他笨拙地控火,手指被燙得滿是燎泡,卻固執地認為自己找到了改變命運的道路。
然而,當他想拿著自己煉製成功的聚氣散去坊市換取稍好一點的藥材時,等待他的卻是冰冷的鐵門。
「哪來的野狗,也敢拿這種狗都不吃的垃圾來污了丹盟的地界?滾!」
他也試圖在坊市邊緣自己擺攤,可立刻就有丹盟豢養的閒人上前收管理費,價格堪比搶劫。
只是爭執幾句,攤子被掀,辛苦煉製的幾瓶藥散被踩得稀爛。
他被兩個鍊氣五層的護衛推搡著,像丟破爛一樣扔出了坊市的牌樓。
摔在泥水裡的屈辱,比身上的疼痛更刻骨。
夢想被一腳踩進污泥里。
那些高高在上的丹師袍袖上精緻的丹爐徽記,也成了他畢生無法企及的圖騰。
他像一條被踢斷了脊樑的喪家之犬,一路滾爬進棚戶區最骯髒的角落。
當初那點微不足道的積蓄早已耗盡,剩下的只有一身低微的修為,一本翻爛的《基礎丹訣》,一個破爛丹爐,以及迅速被這絕望環境發酵出來的暴戾、麻木和怨毒。
棚戶區是吃人的。
這裡沒有溫情脈脈的憐憫,只有最赤裸的弱肉強食。
靈砂、食物、甚至一塊能擋風的破布,都可能引來覬覦。
稍露怯懦,便是被群狼分食的下場。
楚歌當然不同情前身。
因為對方很快就適應了這裡的規則——欺凌更弱者。
這段掙扎從未賦予前身高尚,只是無比輕易地將他扭曲,讓他習慣了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去應對這個世界的惡意。
那幾個撿來的女娃娃,在他眼中,逐漸從最初心軟收下的「累贅」變成了可以隨意打罵的「工具」、變成了可以抵押出去的「財物」。
環境將他異化成了壓迫鏈中新一輪的施暴者。
施暴者當然不值得同情。
可當底層人、甚至底層修士都沒辦法維持一點點為人的體面,只能靠著比誰更爛、比誰更狠來苟活的時候,這個世道一定有大問題。
一定。
楚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慢慢俯下身來,將那塊承載著玄冥真經的骨片放在蘇璃微微顫抖的小手中。
骨片觸碰到她掌心的瞬間,蘇璃體內的水靈根彷佛受到了某種至高無上的召喚,驟然變得無比活躍。
一股清涼的氣息自發運轉起來,與骨片散發出的幽寒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這功法不是對你的獎賞,也不是對你的懲罰。」
「它是你命里原本就有的,我只是加速了一點你遇到她的程序……」
楚歌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種名為「命運」的奇特韻律。
「它是一柄劍,一柄能讓你斬斷過往枷鎖、保護珍視之人、掌控自己命運的劍。」
「如果你害怕拿起這把劍,師父也不會逼你。」
楚歌直視著蘇璃那雙布滿血絲的眸子,話語聲如同烙印般刻入她的靈魂:
「你自己的路,你自己來選。」
蘇璃呆呆地看著手中那枚黑色骨片,又抬起頭來。
她看見了楚歌那雙飽含信任的眼睛。
之前那份沉重的、幾乎將她壓垮的愧疚其實一直不曾消失。
但此刻,在這份前所未有的信任面前,「愧疚」卻被一種更強烈的、名為「希望」的情緒徹底取代。
那雙手不再顫抖。
蘇璃用盡全身力氣攥住了玄冥骨片,彷佛握住了改寫未來的鑰匙。
眼角的淚痕在冰冷中凝結。
屋中陷入昏暗的靜謐,唯有蘇璃手中那枚骨片悄然散發著幽光,映照著她眼底初生的星火。
寒淵之路,於此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