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傾城雖然喜歡找樂子,可偏偏又是個好清靜的人。
因此倚劍峰的夜,向來很安靜。
靜得能聽見山風掠過竹梢的微響。
他靠在窗邊的竹椅上,目光灑向窗外那片被月光洗得發白的山巒。
葉傾城原本只是在沉思。
或許是因為凝嬰受阻,他最近常常會突然陷入思考。
思考的內容漫無邊際,但最後總會落回……
他那空白的十六年。
可不知怎的,他的眼皮竟漸漸發沉。
一股陌生的、綿軟的倦意,就這樣從神魂深處漫上來。
無比溫柔,卻不容抗拒。
葉傾城心中一凜。
這感覺,實在是太過奇怪。
他是什麼人?
傾城劍仙,北境第一真人!
築成道基的修士,就幾乎不用睡覺了。
以他的修為,又怎麼會有困意?
葉傾城眉頭微皺,深深吸進一口寒冷的空氣。
沒用,還是困。
他五心向天,全力運轉起驚鴻劍訣。
周身經脈中的靈力倒是流暢無礙,可那股倦意非但沒散,反而更深。
像是跌進了一片溫暖的深水,葉傾城的意識就這樣緩緩下沉。
……
冷。
很冷。
比北境最凜冽的寒風還要透徹的冰冷,就這樣徑直鑽進骨縫。
葉傾城猛地睜開眼。
視野里是鋪天蓋地的白。
這是……雪?
放眼望去,四處儘是厚厚的、鬆軟的、彷佛無邊無際的雪。
天空是沉鬱的鉛灰色,低得彷佛要壓到頭頂。
細密的雪沫被狂風卷著,劈頭蓋臉地打過來。
他發現自己正仰面躺在這片雪原中央,半個身子都陷在積雪裡。
手腳已經凍得麻木,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氣都像刀子一樣割過喉嚨和肺葉。
他撐著胳膊,艱難地坐起身。
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耗盡了力氣,積雪的冰冷濕重,讓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層石膏里。
可……
為何自己會感到寒冷?
金丹真人靈力周流、衛氣固密,早已是自成世界、寒暑不侵,此處究竟是哪裡,竟會讓自己感到寒冷?
不對,不是環境的問題……
葉傾城很快反應過來,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這顯然是一雙少年人的手,還有些青嫩的稚氣。
指節因為寒冷而泛著青紫色,皮膚被凍得慘白,掌心也沒有之前握劍留下的痕跡。
他試著調動靈力,卻發現丹田處空空蕩蕩,經脈淤塞晦澀,識海中更是混沌一片。
現在他所擁有的,完全是一副凡人之軀。
而且是饑寒交迫、瀕臨絕境的凡人之軀。
葉傾城看了看自己身上,竟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布衣。
他怔了片刻,隨即反應過來。
是夢。
一個清晰得過分、真實得可怕的夢。
也不怪他第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實在是這件事過於荒唐了——金丹真人竟然會不自控地睡著、做夢?
說出去怕是都沒人信。
而既然是夢,他也很快意識到了自己現在身處何地。
這是他作為「葉傾城」,在這個世界最先到達的地方。
葉傾城掙扎著從雪坑裡爬起來,環顧四周。
風雪遮蔽了視線,但大致的地形與他記憶深處別無二致。
沒錯,就是這裡。
他十六歲時憑空出現在這片雪原中,第一次擁有了「自我」的認知。
葉傾城定了定神,開始嘗試做在現實中絕不會做的事——用夢中這具凡軀的感知,去重新審視這片土地。
這種感覺,實在是太陌生了……
沒有神識和靈力的輔助,僅憑肉眼和腳步,去觀察、去丈量。
但這段路真走起來,又有種莫名的親切。
他辨認著遠處起伏的雪丘輪廓,回憶著當年蹣跚東行時經過的地貌。
寒風卷著雪沫扑打在臉上,帶來細微的痛感,也帶來……
一絲極其隱晦的、令他靈魂深處本能排斥的氣息。
那氣息太淡了,淡到幾乎與風雪融為一體。
若非他此刻心神極度凝聚,以這具凡軀的五感,怕是根本察覺不到。
葉傾城停下腳步,忍著刺骨寒意,仔細分辨那氣息傳來的方向。
北邊。
更深的北方。
他眯起眼,努力向那個方向望去。
風雪迷眼,什麼也看不清。
但葉傾城的心中,卻升起了一個模糊的認知——這片他「誕生」的雪原,似乎離九幽魔淵並不太遠。
當時他是向東走了許久,才遇到了顧玉衡,從此才有了作為傾城劍仙的人生。
而他當時若是向北走……
這個念頭跳入腦海的瞬間,連葉傾城自己都驚了一下。
九幽魔淵?
自己最初出現的地方,怎麼會靠近這裡?
一個沒有過去、憑空出現的生命,出現在九幽魔淵附近……
寒意不再僅僅來源於風雪。
一種更深的、源於未知的冰冷,悄然爬上脊背。
自己人生的前十六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是根本不存在,還是被某種不可想像的力量抹去了之前的所有痕跡,繼而將葉傾城這個存在,放置在了這個荒無人煙的雪原作為起點?
葉傾城心頭突然生起一股怒意。
驕傲如他,自然無比厭惡這種被他人操縱命運的感覺。
最要命的是,他甚至都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他站在原地,任由風雪吹打,思緒翻湧。
就在這時——
咯吱。
一道清晰突兀、絕不屬於風雪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葉傾城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在這絕對寂靜、本該只有他一人的夢境中,竟出現了第二個存在!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他猛地轉身,動作因為虛弱和寒冷而顯得有些僵硬。
風雪似乎在他轉身的剎那,有了一瞬間的凝滯。
就在他前方大約七八步遠的地方,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對方穿著一身灰色的、陳舊甚至有些破爛的僧袍,在凝滯的風雪中紋絲不動。
那人身形瘦削,面容隱在兜帽的陰影里,看不真切。
葉傾城心頭一緊。
隨後,那人緩緩抬起了頭。
兜帽下,露出一雙眼睛。
清澈。
深邃。
寧靜。
隔了這麼久,他終於又見到了這雙眼睛。
這雙眼睛此時正倒映著漫天風雪、倒映著蒼茫天地,也倒映著葉傾城此刻震驚的臉龐。
葉傾城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