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
這雙眼睛的主人,就是當年雪原中,那個為他指向東方、預言他將遇到改變一生之人的僧人。
僧人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對方的眼中古井無波,彷佛葉傾城此刻的震驚、他變回凡軀的狼狽、乃至這個離奇夢境的本身,都在其預料之中。
又或者,就是對方的安排。
在這片風雪與目光交織的夢境裡,時間彷佛被無限拉長。
……
與此同時。
楚歌的小院、西邊弟子們所在的廂房內,蘇璃側身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睡著,呼吸均勻。
月光透過窗紙,在她臉上投下安靜的影子。
忽然——
「!」
一道無聲的驚悸,在她識海最深處轟然爆開!
沉睡中的蘇璃身體劇烈一顫,卻沒有立刻醒來,只是在夢中蹙緊了眉頭。
她的識海深處,那縷冰寒至極的神念,於沉寂中被猛然驚醒!
「這是……?!」
寒淵魔主眉頭緊皺,面上罕見地流露出幾分驚疑。
神識強大到她這種地步,或多或少都會對這個世界的本質有所感應。
方才她被某種奇異的波動所擾,心中只覺得有種莫名的不安。
上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她神魂破碎,在天地間遊蕩的時候……
就在剛剛,某條世界線似乎又發生了變動。
就彷佛有人在某根不該觸及的弦上,輕輕撥動了一下。
從而導致兩條本該永不相交的軌跡,發生了短暫的交疊。
漣漪傳來的方向……
寒淵魔主操縱著自身的神識,強行穿出蘇璃的識海,循著方才那種感覺,尋向了倚劍峰那處被月光籠罩的閣樓。
雖然無法直接看到葉傾城此刻身處的那片風雪夢境,她也能從對方緊鎖的眉頭中讀出不妙的訊號。
「雪原……九幽……」
葉傾城閉目輕吟,口中傳出幾個令她頗為在意的詞彙。
「葉傾城好歹也是金丹巔峰的大修,怎麼會做噩夢?」
「莫非是被心魔所擾?」
寒淵魔主躊躇了片刻,還是決定潛入對方的夢境中一探究竟。
方才那抹奇妙的感覺,她實在是難以忽視。
哪怕只剩下一抹殘魂,以她的神識強度,想要入侵一個陷入沉眠的、金丹修士的識海也並非什麼難事。
很快,她便看到了那片雪原。
也看到了那個身著灰舊僧袍的身影。
儘管隔著夢境與識海的雙重阻隔,那僧人的身形面容都模糊不清。
但寒淵魔主依舊感受到了一股極其熟悉的氣息。
那氣息……
那種彷佛超脫因果糾纏之外、彷佛獨立於一切之上的氣息……
她記得!
在她有些破碎零散的記憶深處,殘留著對類似存在的烙印!
在前世,她絕對見過這樣的人!
可到底……是在什麼時候?
那僧人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回過頭望了一眼。
寒淵魔主的意識直接撞上了那雙風平浪靜的眼睛。
那僧人沒有任何表情,卻憑空生出一股威嚴,竟硬生生地將其驅趕出了葉傾城的夢境。
寒淵魔主心頭微怒,想要再度闖入,卻發現此時葉傾城的識海已固若金湯,竟是完全找不到一絲漏洞。
要知道,她可是寒淵魔主啊!
哪怕只是一抹殘魂,僅論神識強度,也比此時的葉傾城不知高出多少了。
可對方夢境中的這位僧人,竟能如此強橫地將她掃地出門?
這究竟是何等存在?
而葉傾城的夢中,又怎麼會出現這樣的存在?!
寒淵魔主的殘念劇烈震盪,冰冷的寒意不受控制地瀰漫,甚至已經開始影響到現實中蘇璃的肉身。
床榻上,蘇璃無意識地將自己蜷縮得更緊,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也微微發白。
「還真是不方便……」
寒淵魔主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放棄了再度嘗試的打算,默默地返回蘇璃的識海。
風雪夢境內,僧人的目光依舊平靜。
他轉過頭來,目光又放回了葉傾城的身上。
葉傾城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發不出任何聲音。
嚴格來說,對方是他自有意識開始,見到的第一個人。
他有太多的問題想要問對方了。
關於他的過去,關於他的未來,關於九幽魔淵,關於這片雪原,關於「世界線」……
但僧人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你想知道的問題,我一個也沒辦法回答。」
葉傾城沒有質疑,只是問道:「為什麼?」
僧人微笑著搖了搖頭:「自然是……因為我也不知道。」
葉傾城眉頭緊皺,雙手慢慢攥成拳頭。
他的呼吸在風雪中凝成白霧。
葉傾城緊緊地盯著僧人:「你究竟是誰?」
僧人依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向前走了兩步,腳步踏在雪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腳印都沒有留下。
僧人在距離葉傾城僅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我能告訴你的,只有一件事。」
「決定你命運、以及決定整個北境命運的時刻,即將到來。」
他的語氣極為平淡,話語中所蘊含的資訊卻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葉傾城心上。
「什麼時刻?」
葉傾城的聲音繃緊,像漸漸拉緊的弓弦:「什麼命運?誰來決定?」
僧人依舊不答,只是靜靜看著他。
那目光太純粹、太深邃,也太透徹,彷佛能看穿一切偽裝,直達本質。
僧人忽然開口,問了一個讓葉傾城渾身僵硬的問題:「你覺得自己是人嗎?」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驟停。
葉傾城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覺得自己是「人」嗎?
換做別人,在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只會覺得對方是在挑釁。
可此時他的心中,反而有些隱隱作痛。
就好像一根隱隱的刺被挑動了。
從他有意識的那一天開始,他就知道,自己叫葉傾城。
可他也只知道自己叫葉傾城。
無論是從外表,還是靈魂,他顯然都是人類,以葉傾城這個身份行走於世的這些年,也從未有人質疑過這一點。
他是正氣盟的盟主,是顧玉衡的徒弟,是北境修士公認的傾城劍仙。
他有喜怒哀樂,有愛憎好惡,會為宗門興盛而欣慰,會為盟務繁瑣而不耐,會在看到人世間的疾苦時心生憤恨。
這些感情,不都是人才會有的嗎?
可是……
葉傾城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