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龍崖的入口極狹,僅能容一人通行。
楚歌跟著葉傾城往裡邁了一步,就感覺……
好像整個人都被什麼東西吞進去了,身上有種莫名的粘稠。
斷龍崖里的霧氣,比外面看起來更濃。
身後還能看見荒原上最後一點天光,身前卻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灰白。
像浸了水的舊棉絮,沉甸甸地壓在眼睛上。
他只是腳步稍微慢了些,就看不見葉傾城的人影了。
出自本能的,楚歌有些心慌。
「跟緊我。」
好在葉傾城的聲音陡然響起,連帶著驅散了二人間的霧氣。
原來也只隔了幾步路。
楚歌應了一聲,連忙加快腳步跟上。
腳下的路很窄,兩邊都是黑漆漆的岩壁,伸手就能摸到。
有些地方窄得只能側身過去,腰間的儲物袋蹭在石頭上,發出聲聲悶響。
兩人之間維繫著一根靈力凝成的細線,是葉傾城不久前隨手布下的。
楚歌能感覺到那股靈力在腰間微微發燙,像是一根安全繩。
葉傾城還分出了一層靈力護盾,將楚歌完全罩在裡面。
那護盾薄得像一層膜,在那些亂竄的寒風面前卻又如此堅韌,像一堵厚實的城牆。
楚歌能聽見風撞在護盾上的聲音,嗚嗚咽咽,像是……
什麼東西在哭一般。
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後,往霧氣深處走。
依照古籍所載,越往深處,斷龍崖中的環境便越混亂。
葉傾城此番既然是想要藉著這裡的「亂」來破境,就勢必要走得深一些。
可走了沒多久,楚歌就感覺到不對勁了。
明明是在往前走,腳下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可身體卻有種往後仰的感覺,像走在陡坡上。
楚歌有些疑惑地低頭,看向腳下的路。
是平的沒錯。
再抬頭看前面,葉傾城的背影也確實是正的。
可……身體的感覺就是不對。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拉著自己往後退、往下墜。
「葉盟主。」
他喊了一聲。
「嗯?」
葉傾城回過頭來,眉頭微挑。
「這路……」
「是歪是斜,都不重要。」
葉傾城的聲音很平靜:「跟著我走就是了。」
楚歌深吸一口氣,盯著葉傾城的後背,一步一步跟著對方走。
不看腳下也不看兩邊,只看著眼前白色的身影。
走了一會兒,又出現了別的異常。
他感覺有人在自己耳邊吹氣。
那氣息溫熱潮濕,緊貼著他的耳根。
楚歌猛地回頭,身後卻什麼都沒有。
放眼望去,依舊只有灰白濃稠的霧。
這地方果然邪性……
前方葉傾城似乎察覺到了楚歌的異常,停下了腳步等他。
楚歌連忙跟上,兩人再度往前走。
很快,他又遇到了怪東西。
這次……
好像是一雙手。
濃霧中,有什麼東西輕輕摸了一下他的臉。
對方的指尖冰涼,順著楚歌的顴骨滑到下頜,像在……
仔細地辨認他的輪廓。
楚歌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特麼的,我是築基修士,築基修士!
哪裡來的孤魂野鬼,給爺爬!
身為修士的自尊,令他在握緊拳頭後,終於沒有驚叫出聲。
「以你的神識強度,果然也感覺到了吧?」
葉傾城的聲音從前面傳來,瞬間驅散了楚歌身上的壓力。
「嗯。」
「這是……」
楚歌眉頭微蹙。
那東西似乎被老葉的聲音驚退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別理它就是了。」
葉傾城的聲音還是那麼慵懶:「這裡畢竟死過太多東西了,難免會有殘念到處飄。」
「這種東西就別搭理。你越在意,它越跟著你。」
「其實真要真刀真槍打一架吧,它們可能連鍊氣期的劍修都干不過……」
「也就是噁心人了。」
楚歌咽了口唾沫,心中稍定。
不去在意,那些異樣的感覺果然就變淡了,耳邊窸窸窣窣的聲音也都消失不見。
又走了一段路,楚歌突然心有所感,閉上了眼睛。
這是赤岩真人筆記里寫的方法——「勢亂時,目不可信,唯神可倚」。
他閉上眼,把神識散出去。
一開始,有些紊亂。
扭曲的空間、亂竄的寒氣、沉甸甸的霧,這些東西混在一起,在他的感知中變成了一團亂麻。
有些地方的勢特別亂,有些地方勢卻又很平、比外界的還平,像極了一潭死水。
後者肯定也不是什麼好去處。
楚歌跟在葉傾城身後走著,忽然感覺……
前方的勢不對。
或者說,前方的勢是斷的,像一塊被人從中間撕開的布!
「葉盟主,先停一下!」
葉傾城腳步一頓。
楚歌睜開眼,示意老葉跟著自己一起往前看。
在兩人前方三四步的地方,空氣里豎著一道極為纖細的裂縫。
這縫隙比髮絲還要細,若不是邊緣有一縷異常折射的光線,根本不會被注意到。
葉傾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眉頭微微皺起。
「這是空間裂隙。」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你竟然能感覺到這個?」
楚歌愣了一下:「就是……感覺前面有些不對勁。」
葉傾城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他往旁邊繞了兩步,避開那道裂隙,繼續往前走。
葉傾城原本就極緩慢的腳步放得更慢,似乎是為了讓楚歌能及時出聲提醒。
兩人就這樣在霧氣里疊踵前行,走了不知道多久。
楚歌閉著眼睛用神識探路,將那些特別亂的勢提前指出來。
葉傾城對這個小老弟表現出了極端的信任。
楚歌說停他就停,說繞他就繞。
兩個人配合得極為嫻熟,像是預先練過很多遍。
終於,兩人腳下的路變寬了。
楚歌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空曠的平地上。
地面依舊是黑色的碎石,踩上去咯吱作響。
抬頭看不見天,只有灰白色的霧,壓得很低。
四周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葉傾城停下來,環顧四周:「就這兒吧……感覺靈壓夠亂了,也還算寬敞。」
楚歌也四處看了看。
這裡確實地勢開闊,沒有什麼明顯的空間裂隙,那詭異的霧氣也比先前淡一些。
確實已經是目前為止,看上去最「適合」渡劫的地方了。
葉傾城走到平地中央盤膝坐下,準備閉目調息。
「等等。」
楚歌叫住了老葉。
葉傾城抬起頭,略帶疑惑地看著他。
他不發問,楚歌也就不急著解釋,而是從儲物袋裡把那枚玄冥歸藏陣盤取出來,托在手裡。
陣盤通體深藍,表面的銀色紋路在昏暗的光線里微微發亮。
他蹲下身,開始布陣。
他按照駱文遠教的方法,用靈力把陣盤固定在地上,調整角度,讓銀色紋路對準正北。
陣盤落地的瞬間,表面的紋路亮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被啟用了。
楚歌開始放置寒魄晶。
第一枚放在南邊,距離陣盤三丈左右。
楚歌走得很仔細,一步一量,生怕放偏了。
一道極細的銀色光線將這一點和陣盤串聯起來。
第二枚寒魄晶放下,地面上頓時形成了一個等邊三角,銀色的光線把中間那片區域圈了起來。
最後一枚寒魄晶則是放在三角的正中央、陣眼的位置。
沒錯,玄冥歸藏陣的陣眼,從來就不在陣盤上。
隨著最後一枚深藍色的晶石放好,整個陣法都嗡了一聲。
地面上所有的銀色紋路同時大亮,光線沿著地面蔓延,把整個三角區域連成一片。
然後,一股涼意從陣法里升了起來。
不是那種暴虐的冰寒,而是一種清冽的、乾淨的涼。
陣法成功運轉了。
寒魄晶吸納著周圍的寒煞,把它轉化成穩定的靈力。
那些亂竄的寒氣被擋在外面,陣法里則變得無比安靜。
不愧是……玄冥歸藏。
楚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葉傾城。
「好了。」
葉傾城站在陣中,低頭看著地面上那些銀色的紋路,又抬頭看楚歌。
老葉沒有說話,他的眼神已經完全改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隨意懶散,相反,滿是認真。
他無比認真地看著楚歌,像是第一次認識對方一樣。
「楚老弟,你啥時候學的這一手?」
「前幾天。」楚歌說,「找駱師兄學的。」
果然是現學的……
楚老弟啊楚老弟,你日後的成就,哪怕是我也覺得有些難以想像了……
葉傾城略帶感慨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冥冥中有種預感,或許此次帶楚歌前來斷龍崖,是他此生做過最正確的決定之一。
葉傾城重新盤膝坐下,閉目調息。
但楚歌能感覺到,他的姿態比剛才更放鬆了一些。
見葉傾城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楚歌便退到陣法邊緣,靠著岩壁坐下。
他摸了摸懷裡那些東西。
貼身的地方,依舊滿滿當當。
楚歌這才心下稍安,抬起頭看向葉傾城。
這位北境最強的劍修坐在陣中,閉著眼,呼吸平穩。
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極為難得的沾了些灰,頭髮也有些凌亂,但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
老葉總是這樣,像一柄永不彎折的劍。
楚歌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與老葉獨處時,對方的樣子。
倚劍峰的閣樓里,老葉靠在窗邊,說自己是個沒有過去的人。
那時候,自己覺得他離人間很遠,像是天邊的雲。
而現在……
老葉就坐在自己面前,只隔著幾步。
楚歌正想著,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那聲音很低,像是地面在震動。
那悶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路穿過霧氣、透過陣法,來到楚歌跟前,震得他胸腔發麻。
楚歌猛地站起來,葉傾城也緩緩睜開了眼。
遠處,有什麼東西在霧氣里翻湧。
不是風。
那些灰白色的霧氣好像自己動起來了,一圈一圈地轉。
霧氣深處,隱約有什麼東西在朝著這邊而來。
那悶響……
莫非是它的腳步聲?
那該是何等駭人的巨物?
響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了。
地面都在震顫。
無數細小的碎石從岩壁上脫落,簌簌地往下掉。
葉傾城站起身來,走到陣法邊緣,與楚歌一同看著遠處那片翻湧的霧氣。
他的眉頭微皺,不復之前那種慵懶無謂的樣子。
葉傾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睛變得很亮。
「來了。」
他說。
楚歌站在老葉身後,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來的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
這片天地里的「勢」,不知從何時開始,已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