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傾城話音剛落地沒多久,楚歌就知道他口中的「來了」是什麼了。
是大的要來了。
兩人身前的霧氣再度開始翻湧。
是有什麼東西,在霧氣里涌動。
哪怕還沒有現身,那種強烈的壓迫感就已經將楚歌釘死在了原地。
楚歌只能站在陣法邊緣,緊緊地盯著那片濃霧。
然後,他就看見了。
來的是一條龍。
大的真來了!
不,不對。
定睛細看,那並不是一隻真正的龍——最起碼,不能算是一隻完整的龍。
對方從霧氣里探出一顆碩大的頭顱,上半身仍在白霧中若隱若現,下身更是完全看不見。
但哪怕只看半身,這龍起碼也有十幾丈長。
它動了。
伴隨著一陣呼嘯,它緩緩鑽出了白霧,將大部分身軀展露出來,遙遙地懸在兩人面前。
這條龍通體灰白,和周遭白霧的顏色極為接近,倒有些像是用那些霧氣捏出來的。
乾癟的鱗片一片一片地堆疊在軀幹上,邊緣分外晦暗。
有些地方的龍鱗還碎了,露出了其中慘白色的、像骨頭一樣的東西。
或許是因為身體過於瘦削,這傢伙本就不小的頭被襯得格外誇張。
那碩大的頭顱上長著兩隻角,斜斜地戳向天空。
角尖是斷的。
斷口十分粗糙,像是……
被什麼人一把攥住,硬生生掰斷的。
最讓人發毛的,是它的眼睛。
眼眶中沒有瞳仁,只有兩團灰白色的光,冷冷地懸在那裡。
那條龍就那麼懸在霧氣里,沒有呼吸,也沒有聲音。
它只是靜靜地看著兩人——如果它眼眶中的那兩團鬼火還能「看」的話。
一股難以形容的威壓隨之產生。
楚歌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地釘住了。
不是靈力壓制,也不是什麼修為鎮壓,就是生物最本能的、彷佛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那種恐懼。
這是一種從生物位階上產生的壓制。
楚歌站在陣法邊緣,腿已經有點發軟了。
也不知老葉頂不頂得住?
我反正是頂不住了……
「哼。」
葉傾城突然笑了。
他這一笑,便有一股暖意縈繞,讓楚歌快要因為恐懼徹底僵住的身軀重新舒緩下來。
葉傾城抬起頭,看著半空中那條威風凜凜的殘龍。
他看了幾息後,緩緩將手搭上劍柄。
「若是你生前,」他說,「我可能還畏你三分。」
「但現在——」
劍出鞘的聲音很輕,劍光卻很亮。
在這片灰白色的天地里,像是突然點了一盞明燈。
葉傾城握著劍,劍尖遙遙地指向那條龍,嘴角向上彎了一下。
龍魂又如何?
終究只是一抹魂魄而已。
電光石火之間,他揮出了一劍。
當然也可能是無數劍,總之楚歌都看不清。
他只能看見一道光芒乍起,從葉傾城手裡飛了出去。
那光芒穿過霧氣、穿過那些灰白色的鱗片、最終穿過那條龍的身體。
沒有聲音,也沒有爆炸什麼的。
甚至那條龍的頭都歪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
然後,它就碎了。
從頭頂開始,碩大的龍身開始碎裂,最終成為無數細小的碎片。
鱗片、角、骨頭、那兩團灰白色的光,全都碎了,化成細小的光點,飄散在霧氣里。
那些光點飄了一會兒便暗下去,霧氣也重新合攏,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楚歌站在陣法邊緣,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葉傾城把劍收回去,轉過身看他。
「一條殘魂而已,發什麼呆?繼續給我護法。」
楚歌悻悻地把嘴閉上。
沒辦法,這波該給老葉裝的。
葉傾城走到陣法中央,盤膝坐下。
他閉著眼,調息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些銀色的紋路。
「你這陣法,」他說,「比我自己準備的那些強多了。」
楚歌愣了一下:「葉盟主……你也準備了?」
「你這不是屁話嗎,當然準備了。」葉傾城笑罵道,「我只是要借亂勢,又不是真要尋死。」
「不過那些陣法,都沒你這個好。」
「駱文遠——是叫這個對吧?確實有幾分本事。」
「這樣的人,為何在盟中不聲不響呢?」
葉傾城搖了搖頭,再度閉上眼睛。
「別和我說話了。」他說,「這次是真的要來了。」
很快,楚歌就知道是什麼要來了。
兩人頭頂的霧散開了。
或者說,是被什麼東西撕開了。
那些灰白色的霧氣像是被一隻大手從中間扒開,露出一片純粹的黑。
不是黑夜那種黑,而是……
黑得讓人心裡發毛,黑得讓人覺得自己很渺小,小得像地上一粒石子。
然後,有什麼東西從那片黑里壓下來了。
楚歌聽見了雷聲。
不是春日陣雨時,那種轟隆的雷鳴,而是一種很低、很沉的悶響。
那響聲從頭頂壓下來,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壓得人胸口發悶。
他抬頭看那片黑,看見了那無比閃耀的雷光。
第一道雷落下來的時候,楚歌才知道什麼叫元嬰天劫。
這哪裡是打雷啊……
這分明是整片天在往下壓,而雷聲只不過是最先響起的號角。
楚歌感覺自己像是被人按住了,肩膀、背、腿,全都在往下沉。
他蹲下身,扶著岩壁,大口喘氣。
葉傾城依舊坐在陣法中央,紋絲不動。
那道雷光落在他頭頂三尺的地方,就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天劫的雷落在半空,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炸開一團刺目的白光。
白光散去,葉傾城還坐在那裡。
楚歌蹲在岩壁邊上,看著葉傾城。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一道比一道亮,一道比一道沉。
那些雷落在葉傾城頭頂,炸開一團又一團白光。
葉傾城的衣袍被氣浪吹得獵獵作響,頭髮也散了,但他依舊坐得很穩,像釘在地上一樣。
楚歌閉上眼睛,把神識擴散出去。
元嬰天劫是鎖定神魂的,除非刻意埋下陣法之類轉移,否則絕不可能波及到旁人,甚至不會擊落一鳥,傷及一木。
因此葉傾城才放心讓楚歌站在一旁守候,他才敢將自己的神識放出來。
畢竟葉傾城讓他來,不是幫忙扛雷的。
他也扛不了。
楚歌現在想的,就是幫葉傾城留意一下,周圍的「勢」。
有比較兇險的變化、而老葉來不及反應的,就提醒一下,就當多一隻眼睛也好。
過了一會兒。
「葉盟主,」楚歌輕聲喊了一聲,「你左邊三丈外的勢在動,可能會有空間裂隙。」
「小心。」
葉傾城沒說話,但楚歌能感覺到,他靈力運轉的軌跡稍有調整。
雷還在落。
一道,兩道,三道……
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密。
葉傾城的臉色越來越白,但他的眼睛卻越來越亮,劍意越來越盛。
這是他此前從未有過的體驗——斷龍崖之「亂」,似乎真的有用!
那些雷光剛剛落到他頭頂,便被其驚鴻劍意絞碎,化成無數細碎的光點,飄散在霧氣里。
楚歌蹲在岩壁邊上,緊盯著老葉周遭的勢。
寒煞加重了,他連忙換上一枚新的寒魄晶。
空間裂隙在不遠處裂開,他喊了一聲,葉傾城提前避開了。
他能做的就是這些,別的也幫不上什麼忙。
那就拼盡全力。
雷還在落。
第七十道……
第七十五道……
第七十八道……
葉傾城的臉色已經白得不像話了。
他的嘴角溢位幾滴鮮血,順著下巴滴在衣袍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楚歌心中一緊。
他從來沒見過老葉如此狼狽的樣子。
但……
葉傾城依然坐在那裡,脊背挺直,劍意也越來越盛。
第八十道落雷。
楚歌清楚地聽見,葉傾城悶哼了一聲。
第八十一道落雷!
那道雷落下來的時候,整片天地都亮了。
不是那種刺目的白,是一種很亮的、很沉的光,從頭頂直接壓了下來,壓得楚歌整個人趴在地上。
連自己都被牽連至此,那老葉……
楚歌有些不敢想了。
他好像聽見葉傾城大喊了一聲,不像是單純的疼痛,而像是……
什麼東西被撕裂了。
然後,那盛大的白光終於滅了。
楚歌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掙扎著爬起來,看見葉傾城單膝跪在地上,拄著劍,大口喘氣。
葉傾城的衣袍被雷劈得破了好幾個洞,頭髮披散著,臉上全是汗,嘴角的血也還在往下滴。
但老葉的脊背,卻還是筆直的。
楚歌跑過去,想將他扶起來。
葉傾城擺了擺手。
「別過來。」老葉勉強開口,聲音無比嘶啞,「讓我歇會兒。」
楚歌在旁邊站住,沒再說話。
葉傾城拄著劍跪在地上,低著頭。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不斷起伏,像是跑了幾百里路後,終於能停下來喘上一口氣。
天邊又有光透下來了。
這一次,是淡淡的、溫潤的光,從頭頂那片黑里透出來,落在葉傾城身上。
楚歌看著那道光,心裡剛鬆了一下,便瞥見了葉傾城的臉色。
老葉的臉色非但沒有變好,反而更差了……
葉傾城抬起頭,看向遠處那片還在翻湧的霧氣。
他的眼睛很亮,但裡面開始出現了別的情感。
那情感不是疲憊,不是虛弱,而是——
像看見了什麼很遠的東西,又像想起了什麼很久以前的事。
葉傾城拄著劍,站了起來。
他站得不太穩,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
他看著那片霧氣,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還沒完呢。」
他說。
楚歌的心沉了一下。
葉傾城把劍握緊,看著那片翻湧的霧:「心魔劫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