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老朱，你後悔嗎？

  朱昭眨了眨清澈愚蠢的大眼睛，理所當然地搖了搖頭：「沒去啊。東城都是些達官顯貴的府邸，連個賣糖葫蘆的都沒有，有什麼好逛的？兒臣連魏國公府所在的那條街的街口都沒路過。」

  「你——！」

  老朱聞言，面色瞬間黑如鍋底，氣得一口老血差點沒噴出來。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著朱昭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個沒出息的混帳東西！咱把腰牌給你，是讓你去吃滷牛肉、看雜耍的嗎？！咱以為你小子開竅了，知道去看看妙雲丫頭，聯絡聯絡感情！你倒好，真就給咱出去散心遊玩了一整天！連人家大門都沒路過！你……你簡直是暴殄天物！氣死咱了！」

  看著暴跳如雷的老朱，朱昭縮了縮脖子，心裡暗自腹誹：不是您老人家讓我出去好好轉轉的嗎，怎麼現在又翻臉不認人了？

  內侍總管王景弘見老朱真的動了肝火，連御案底下的布鞋都快抽出來了，嚇得趕忙上前一步，湊到老朱耳邊，壓低聲音飛快地耳語了幾句。

  王景弘說的，正是朱昭出宮後，在街上偶遇了秦王和晉王，兄弟三人還在街角僻靜處聊了好一會兒。

  聽到「秦王」這個字眼，老朱那高高舉起、正準備發飆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臉上的怒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難以掩飾的錯愕與複雜。

  老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放下手臂，將手裡的布鞋扔回桌子底下，煩躁地揮了揮手：「行了，你先退下吧。」

  王景弘如蒙大赦，躬著身子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殿，順手將殿門輕輕掩上。

  偌大的干清宮內，只剩下父子二人。氣氛從剛才的雞飛狗跳，瞬間變得有些詭異的安靜。

  老朱重新坐回龍椅上，端起那杯已經有些微涼的茶水抿了一口，藉此掩飾自己情緒的波動。

  他抬起眼皮，目光深邃地盯著站在下方、正一臉無辜的朱昭，狀似漫不經心地開口問道：「咱聽說，你今日在街上，碰見你二哥和三哥了？你們兄弟幾個，平日裡也沒見多親近，今日都湊在一起嘀咕些什麼呢？」

  朱昭心裡暗笑。

  

  有救了！

  隨後便見朱昭面上卻絲毫不顯，依舊是那副輕鬆隨意的模樣，聳了聳肩答道：「回父皇，也沒聊什麼要緊的。二哥和三哥就是聽說父皇給兒臣賜了婚，好奇得很，便拉著兒臣問問，對這門和魏國公府的聯姻是否滿意。兒臣自然是如實相告，說父皇給兒臣找了個能幹的管家婆，兒臣心裡滿意得緊呢。」

  聽到「賜婚」與「聯姻」這幾個字，老朱端著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杯蓋磕在茶碗邊緣，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老朱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痛楚與無奈。

  朱昭敏銳地捕捉到了老朱神色的變化。

  他知道，自己今天在街上對老二撒的那個彌天大謊，其實並非完全是空穴來風。

  老朱雖然嘴硬，但心裡對老二，絕對是有愧的。

  想到這裡，朱昭大著膽子往前湊了半步，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試探性地輕聲問道：「父皇……兒臣斗膽問一句，當年您給二哥賜婚，將王保保的妹妹指給他做正妃，如今看著二哥這般模樣，您……後悔過嗎？」

  「放肆！」

  老朱猛地抬起頭，一聲厲喝脫口而出，但那聲音里，卻少了幾分往日的雷霆之威，多了一絲外強中乾的虛弱。

  他沒有立刻回答朱昭的問題，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虛空，思緒瞬間被拉回了四年前的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

  那一天，也是在這座大殿裡。

  當賜婚的聖旨剛剛擬好，還沒來得及發往秦王府，老二朱樉便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狂獅，冒著傾盆大雨，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干清宮。

  老朱至今都清晰地記得，老二當時渾身濕透，雨水順著他年輕氣盛的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金磚上，膝蓋磕出沉悶的聲響，紅著眼睛，聲嘶力竭地哀求自己收回成命。

  「父皇！兒臣求您了！兒臣不娶那個蒙古女人，她是王保保的妹妹，是咱們大明的死敵啊！兒臣堂堂大明親王，怎能娶一個敵將之妹為正妻？這讓天下人怎麼看兒臣？讓兒臣以後如何在宗室中抬起頭來？！」

  面對兒子的苦苦哀求，當時的自己是怎麼做的呢？

  老朱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自己當時那張冷酷無情的臉。

  他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冷冷地打斷了老二的哭訴。

  「混帳東西！你是大明的親王，享受著大明百姓的供養，你的婚姻，就由不得你自己做主！王保保乃是北元第一名將，若能用一場聯姻換來他放下兵器，換來北疆數十年的安寧，換來少死幾萬大明將士，別說是讓你娶他妹妹，就是讓你去死，你也得給咱毫不猶豫地去！」

  那句話，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捅進了老二的心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