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是大明的開國皇帝!咱做出的決定,是為了這天下蒼生,為了這大明江山!」
老朱猛地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來,像是在對朱昭說,又像是在拼命說服自己,嘴硬地吼道,「咱……咱絕不後悔!身為朱家的子孫,就該有為國犧牲的覺悟!他老二自己想不開,那是他沒出息!」
看著老朱那副色厲內荏、死鴨子嘴硬的模樣,朱昭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他知道,老頭子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帝王的尊嚴,讓他永遠無法在一個兒子面前,承認對另一個兒子的虧欠。
「父皇聖明,是兒臣多嘴了。」朱昭沒有再繼續追問,也沒有去戳破老朱那層脆弱的偽裝。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十分識趣地說道,「天色已晚,父皇早些歇息,兒臣逛了一天也乏了,這就告退了。」
說罷,朱昭腳底抹油,轉身就溜出了大殿,動作那叫一個行雲流水。
老朱站在御案後,看著朱昭消失在殿門外的背影,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過了好半晌,他才猛地回過神來,一拍大腿:「哎喲!不對啊!咱剛才明明是要教訓這小兔崽子出宮只知道吃喝玩樂、沒去魏國公府看妙雲丫頭的事!怎麼被他三言兩語給繞進去了?!」
老朱氣得吹鬍子瞪眼,看著空蕩蕩的大殿,最終只能化作一聲長長地、充滿無奈與疲憊的嘆息。
……
另一邊,夜色深沉。
秦王府邸,後院最深處的一處偏僻院落。
這裡是秦王府的禁地,四周高牆聳立,院門外常年有披甲執銳的王府侍衛把守。
院子裡沒有花草點綴,只有幾棵光禿禿的老樹,在夜風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這裡,便是秦王朱樉用來幽禁自己正妃,王保保之妹,觀音奴的地方。
四年了,自從大婚之夜兩人不歡而散後,朱樉便將她扔進了這個院子,再也沒有踏足過半步。
今夜,院門外守夜的侍衛正靠在牆根打著瞌睡,忽然聽到一陣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侍衛們猛地驚醒,定睛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跪倒在地:「參……參見殿下!」
一身酒氣的秦王朱樉,站在緊閉的院門前。他沒有理會跪在地上的侍衛,而是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那扇因為常年未開而顯得有些斑駁的朱漆大門。
腦海中,老六朱昭白天在巷子裡說的那番話,再次如洪鐘大呂般敲擊著他的神經。
「她畢竟是父皇賜下的正妃,你只需給予她身為正妃最基本的體面和尊重……」
朱樉深吸了一口氣,藉著幾分酒意,猛地伸出手,用力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吱呀——」
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院子裡沒有點燈,只有清冷的月光灑在青石板上。正房的門半掩著,透出一絲微弱的燭光。
朱樉邁著有些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上台階,推開了正房的門。
房間裡的陳設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沒有王妃應有的綾羅綢緞、金玉滿堂,只有一張木床、一套桌椅,以及一個正在燈下翻看經書的女子。
聽到開門聲,女子緩緩抬起頭。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
沒有深閨怨婦的哀怨與悽苦,也沒有被幽禁四年的絕望與瘋狂,那雙眼睛裡,只有如萬載寒冰般的冷漠,以及屬於草原兒女骨子裡的孤傲與不屈。
秦王妃觀音奴看著站在門口、神色複雜的朱樉,臉上沒有絲毫的波瀾。
她沒有起身行禮,沒有開口問候,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朱樉一眼,就像是在看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隨後便收回了目光,重新將視線落在了手中的經書上,彷佛朱樉這個大活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兩人之間,只有令人窒息的冰冷。
朱樉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若是換做以前,他早就勃然大怒,拂袖而去了。
但今夜,他卻出奇地平靜。
他一言不發地走進房間,拉開圓桌旁的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桌上放著一把粗瓷茶壺,他自顧自地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冰冷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稍稍壓制住了他體內的酒氣。
房間裡安靜得只能聽到燈花爆裂的細微聲響。
過了半晌,久到觀音奴以為他只是來這裡發酒瘋、準備隨時趕人的時候,朱樉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從明日起,這個院子外面的侍衛,本王會全部撤走。」
聽到這句話,一直古井無波的觀音奴終於反應。
她翻書的手指猛地一頓,緩緩抬起頭,目光中帶著幾分不可思議和深深的警惕,看向坐在桌旁的朱樉。
撤走侍衛?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不再是階下囚,意味著她可以在這座王府里自由行走。
可是,為什麼?
這個恨自己入骨、恨不得將自己生吞活剝的男人,怎麼會突然大發慈悲?
觀音奴的眉頭微微蹙起,她很想問一句「你是不是吃錯藥了」,但話到了嘴邊,最終只是化作了冷冰冰的兩個字:「為什麼?」
朱樉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藉著昏暗的燭光,這是他四年來,第一次如此認真、如此近距離地端詳自己這位名義上的結髮妻子。
她瘦了。
原本應該飽滿的臉頰如今微微凹陷,透著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
她的眉宇間,交織著草原女子的銳氣與被幽禁歲月的鬱氣,顯得有些憔悴。
但是,這些憔悴與消瘦,卻依然無法完全遮掩她那驚心動魄的貌麗。
那是一種帶著野性、帶著倔強的美,像是一朵開在懸崖峭壁上的雪蓮,哪怕被風雪摧殘,也依然傲骨錚錚。
看著這樣的觀音奴,朱樉的眼中不由得閃過幾分感慨。
是啊,她又做錯了什麼呢?
她也不過是父皇和她哥哥政治博弈中的一枚棋子罷了。
自己把對父皇的怨氣、對這樁婚姻的不滿,全都發泄在一個無辜的女人身上,將她幽禁在這暗無天日的院子裡整整四年。
自己這四年來的所作所為,又何嘗不是一種懦弱?
「沒有為什麼。」朱樉收回了目光,放下手中的茶杯,語氣雖然依舊生硬,但卻少了幾分往日的戾氣,「本王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你我皆是身不由己之人,互相折磨了四年,也該夠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牆上投下一道長長的陰影。
「從今往後,本王會給你該有的、屬於大明秦王正妃的體面和尊重。這王府的後宅,你若想管,便交由你打理;你若不想管,便安心做你的王妃,無人敢再怠慢你半分。」
說罷,朱樉沒有再看觀音奴的反應,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間,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觀音奴一個人坐在燈下,看著那扇敞開的房門,久久無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