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重地籠罩著巍峨的紫禁城。
干清宮內,更漏聲聲,滴答滴答地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顯得格外清晰。
老朱穿著明黃色的寢衣,躺在寬大柔軟的龍床上,卻是翻來覆去,怎麼也無法入眠。
腦海里,老六朱昭臨走前那句看似隨意的問話,就像是一根生了鏽的鐵釘,死死地扎在他的心坎上,拔不出來,又隱隱作痛。
「父皇……您後悔過嗎?」
後悔嗎?
老朱在黑暗中睜開眼睛,望著頭頂繁複華麗的承塵,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四年了,老二朱樉那如同行屍走肉般的模樣,他這個當爹的怎麼可能看不見?
每次家宴,老二總是坐在角落裡,一杯接一杯地灌著悶酒,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再也沒有了當年那個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秦王半點影子。
老朱的心裡,其實早就悔得腸子都青了。
可是,他是大明開國皇帝,是天子,天子怎麼能有錯?
天子怎麼能向兒子低頭認錯?
「唉,這倔驢脾氣,簡直跟咱年輕時候一模一樣。」老朱喃喃自語,心裡盤算著,既然正妃的事情已經成了死局,那能不能從別的地方給老二一點補償?
突發奇想間,一個念頭在老朱的腦海中閃過:要不,給老二再指一名側妃?
找一個性情溫婉、知書達理的漢家女子,最好是哪位開國功臣或者清流文官的嫡女,家世清白,模樣俊俏。
有這樣一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伺候著,老二那顆冰冷的心,或許能慢慢捂熱乎一點。等將來側妃生下個一男半女,秦王府里有了孩子的歡聲笑語,這日子不也就慢慢有盼頭了嗎?
老朱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不錯,甚至已經在腦海里開始扒拉京城裡那些適齡的官宦千金了。
可是,這股興奮勁兒還沒維持半盞茶的功夫,就像是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瞬間熄滅了。
老朱猛地坐起身來,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不行!這事兒絕對不能由他這個當老子的直接下旨!
以老二現在那偏激敏感的性子,若是自己突然下旨給他賜個側妃,他會怎麼想?
他絕對不會認為這是老父親的補償和關愛。
到時候,如果這番好意會被曲解得面目全非,父子倆之間本就深不見底的隔閡,怕是會徹底變成無法逾越的天塹。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就眼睜睜看著老二這麼廢下去?」老朱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感覺腦袋都要炸了。
就在這時,一張清澈愚蠢、透著幾分憊懶的臉龐,突然浮現在老朱的腦海中。
老六,朱昭!
老朱的眼睛猛地一亮。
這小兔崽子雖然平日裡看著懶散憊賴,能躺著絕不坐著,能躲懶絕不冒頭,但那肚子裡可是裝滿了鬼機靈。
如果讓老六去辦這件事呢?
老六和老二是親兄弟,兄弟之間說話,自然比他這個當老子的下旨要隨意得多。
若是老六能想個什麼巧妙的法子,既能順理成章地給老二塞個貼心的側妃進去,又能讓老二心甘情願地接受,最重要的是,還能把這事兒辦得漂漂亮亮,完全不牽扯到他這個皇帝的身上,保全了他洪武大帝的顏面……
那簡直是再完美不過了!
可是,新的問題又來了。
老朱剛剛舒展開的眉頭,再次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怎麼跟老六開這個口呢?
幾個時辰前,自己才剛剛在干清宮裡,拍著桌子、吹鬍子瞪眼地沖著老六吼了一嗓子「咱絕不後悔」。
那叫一個大義凜然,那叫一個鐵石心腸。
現在大半夜的,自己要是跑去跟老六說:「哎呀,好兒子,爹其實後悔了,你快幫爹想個辦法補償補償你二哥吧。」
那他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不行,絕對不能是咱主動提!」老朱在床上煩躁地翻了個身,咬牙切齒地暗想,「得想個法子,讓老六這小兔崽子自己主動把這事兒提出來!只要他敢提,咱就順水推舟,勉為其難地答應他,把這差事交給他去辦!」
可是,讓朱昭那個不見兔子不撒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懶貨主動攬下這種吃力不討好的麻煩事,簡直比登天還難。
老朱越想越覺得頭痛欲裂,這皇帝當得,怎麼連給兒子塞個小老婆都這麼費勁?
在老朱為了面子和兒子的幸福瘋狂內耗、輾轉反側的時候,另一邊的朱昭,卻早就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那張舒適的大床上,睡得那叫一個香甜。
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似乎在夢裡正啃著什麼絕世美味的鹵豬蹄。
什麼朝堂紛爭,什麼父子隔閡,什麼兄弟情深,全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天大地大,睡覺最大。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
朱昭準時睜開了眼睛。
鍛鍊一番,洗漱完畢,換上一身乾淨清爽的常服,朱昭便溜溜達達地朝著坤寧宮走去。
然而,當朱昭邁著輕快的步伐跨進坤寧宮的大門時,卻被眼前的景象弄得微微一愣。
坤寧宮的正殿裡,除了端坐在鳳椅上的馬皇后,竟然還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略顯粗獷的背影。
朱昭眨了眨眼睛,仔細一看,心中頓時湧起一陣震驚。
二哥?
他怎麼會在這裡?
朱昭在腦海里飛快地過了一遍日子,今天既不是初一十五,也不是什麼逢年過節的黃道吉日,更不是馬皇后的生辰。
按照規矩,已經開府建牙、搬出皇宮的成年皇子,若是沒有皇帝的召見或者特殊的緣由,是極少會在這種大清早跑進後宮來請安的。
更何況,自從四年前那場賜婚之後,老二的性子就變得越發孤僻乖戾,除了必要的朝會和家宴,他幾乎連皇宮的大門都不踏進一步,更別提主動進宮來給馬皇后請安了。
今天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朱昭壓下心中的疑惑,放慢了腳步,悄無聲息地走了進去。
此時,馬皇后正看著站在下方的朱樉,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