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風嶺內,高山險峻,陡崖橫生,深溝縱橫交錯,尋常人一旦闖入其中,根本找不到出路。
一座被掏空的山體之中,聚集著數不清的山精妖怪,其中又以鼠類精怪居多。
山腹最上方,赫然鑿出了一座巨大的石樓。
石樓內擺著一張寬大的石椅。
一個身材矮小、賊眉鼠眼的男子,正斜靠在石椅上。
他麵皮蠟黃,雙眼細小,鼻樑深陷,嘴唇上還留著一撇八字鬍。
此人正是黃風怪。
他雖然已經化為人形,模樣卻依舊與一隻黃毛貂鼠相差無幾。
黃風怪細長的眉毛微微一挑,隨即放出神念,向山外掃了一眼。
「哼,原來是那個老禿驢來了。」
「看來取經人也快到了。」
黃風怪從懷中取出一枚鮮綠的柳葉,小心托在掌心。
方才還滿不在乎的神情立刻收斂,腰背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幾分。
他等這一日已經等了太久。
以往每次面對佛門,他想到的都是退讓和保命。
可這一次,他不想再低頭了。
「老祖,弟子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我膽小怕事了一輩子,這一回,便讓您老人家好好看看!」
曾經的黃風怪膽小怕事,優柔寡斷,遇事更沒有半點主見。
他在靈山腳下修煉成精後,因為犯下過錯,被佛門抓住了把柄。
在如來的授意下,他別無選擇,只能拜靈吉菩薩為師,從此受其管制。
佛門從未問過他願不願意。
留給他的路,看似是一條活路,實則根本沒有選擇。
後來,他又被派到黃風嶺占山為王,等待取經人經過,完成靈吉菩薩交代的任務。
他這個所謂的黃風大王,不過是佛門提前擺在取經路上的一枚棋子。
該在什麼時候動手,該抓什麼人,又該在什麼時候被降服,一切都早已安排妥當。
即便他心中再不情願,也只能照著佛門寫好的劇本往下走。
直到那位高深莫測的妖族老祖出現,一切才發生了改變。
老祖道行參天,卻沒有半點架子。
不但親自指點他修煉,還傳授了許多立身處世的經驗。
對方沒有將他視作任意驅使的妖怪,更沒有因為他出身卑微便輕視他。
黃風怪直到那時才明白,原來妖族也能憑自己的意願活著。
有老祖撐腰,他終於做出了此生最大膽,也最果決的一次改變。
叛出佛門!
「有老祖在,佛門又算什麼?」
「我雖為鼠,卻也不是誰都能隨意拿捏的!」
黃風怪收起柳葉,緩緩起身,將雙手負在身後。
他雖然生得獐頭鼠目,此刻挺身站在石樓之中,竟也透出幾分睥睨三界的氣勢。
籠罩整座黃風嶺的陣法,正是老祖傳下的大羅群山陣。
此陣以群山為基,勾動天地大勢,借山川地脈形成屏障。
即便是跳出三界、不在五行的大羅金仙,來到陣前也會受到制約。
若是一頭撞在陣法屏障上,該疼照樣會疼。
除非有準聖親自降臨,否則根本無法憑藉蠻力破陣。
「黃風怪!」
「立刻撤下陣法,出來見我!」
靈吉菩薩的怒喝從外面傳來,滾滾聲浪震得山間黃雲不斷翻湧。
一陣黃風卷過山巔。
黃風怪的身影隨風顯現,停在了靈吉菩薩對面。
「你在教我做事?」
黃風怪抬起眼皮,冷冷看著靈吉。
二者之間明明只隔著一丈距離。
可在大羅群山陣的阻隔下,這短短一丈卻彷佛天塹鴻溝,任憑靈吉如何催動佛光,也無法再靠近半步。
靈吉臉色隨之一沉,眉頭也越皺越緊。
眼前的黃風怪,已經徹底變了。
變化的並非外貌,而是氣質。
以前的黃風怪畏畏縮縮,膽小怕事,三棍子都打不出一個屁來。
靈吉只需瞪上一眼,對方便會低下腦袋,連大氣都不敢喘。
可現在的黃風怪目光冰冷,神態從容,面對他這位大羅金仙,竟沒有半點退縮。
那副做派,簡直像是一尊俯視眾生的准聖大能,根本沒有將他放在眼裡。
這讓靈吉心中生出了一種強烈的失控感。
他寧願黃風怪只是仗著陣法虛張聲勢,也不願承認這個被自己控制多年的弟子,已經徹底脫離了掌控。
後方的觀音察覺到異樣,眼神微微一變。
下一刻,他便跨過長空,出現在靈吉菩薩身旁。
看著陣內神態冷漠的黃風怪,觀音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
他剛剛還在想著,這黃風怪是佛門親自安排的棋子,絕不可能臨陣叛變。
如今看來,自己似乎又想早了。
「黃風怪,你被羈押在此,可還記得自己的任務?」
觀音語氣平靜,寬大的衣袖卻在山風中輕輕擺動。
黃風怪看了他一眼,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譏意。
「你究竟有多蠢,竟還認為我是以前那隻任你們擺布的黃毛貂鼠?」
「滾遠一點!」
「我現在看到佛門中人就想吐!」
「大膽!」
觀音的衣袖驟然一震,周圍的雲氣瞬間向外散開。
他那張柔美莊嚴的面容迅速繃緊,指節也在袖中緩緩攥起。
堂堂觀音菩薩,竟再一次被一個不入流的妖怪當面輕視。
而且對方還只是一隻黃毛貂鼠。
在觀音看來,若不是佛祖開恩,將其收入佛門,黃風怪哪有今日的修為與地位。
如今得了幾分機緣,便敢反過來辱罵佛門,簡直是不知好歹。
更讓觀音難以容忍的是,他才在靈吉面前說過,此事不足為懼。
黃風怪這一番話,無異於當場給了他一記耳光。
「貧僧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靈吉菩薩同樣按捺不住,雙手同時祭出法寶。
他的左手托著一顆明晃晃的寶珠,珠身散發著澄澈佛光。
此物正是定風珠,專門用來克制黃風怪的三昧神風。
他的右手則握著一根沉重權杖,杖首盤踞著一條八爪金龍。
此乃飛龍權杖,同樣是佛祖所賜,專門克制黃風怪。
兩件法寶同時在手,靈吉心中的底氣重新涌了上來。
陣法或許棘手,但黃風怪的本事有多大,他這個做師父的再清楚不過。
只要定住三昧神風,再以飛龍權杖鎮壓,對方根本翻不起浪花。
黃風怪瞥了兩件法寶一眼,嘴角浮現出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張開嘴,猛然噴出一口黃風。
這口風中夾雜著濃烈腥氣,初時不過微微蕩漾,轉眼便化作遮天蔽日的昏黃風暴。
黃風渺渺茫茫,法則籠罩四方,大道之音隨風轟鳴。
定風珠釋放出的佛光只閃爍了一下,便被漫天黃風徹底吞沒。
靈吉甚至來不及催動飛龍權杖,便和觀音一起被狂風掀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