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方青的弟子,她向來心氣極高。
放眼三界,無論神、佛還是仙,能真正入她法眼的都沒有幾個。
可站在她身後的這位,終究是執掌瑤池無數歲月的王母娘娘。
放眼古今,這恐怕還是王母第一次親手替別人梳理頭髮。
敖鸞端正坐著,連脊背都不自覺挺直了幾分。
片刻後,她那一頭青絲便被王母仔細梳好,又用金簪穩穩別住。
金色簪影映著她瑩白的面容,讓她原本清麗脫俗的氣質中,多了幾分龍族公主應有的華貴。
王母重新回到方青身邊坐下,仔細看了敖鸞幾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才像是一位公主。」
「也只有這般模樣,才配得上方公子弟子的身份。」
「多謝娘娘為敖鸞梳妝。」
敖鸞抬手輕觸發間金簪,臉上也露出一抹明快的笑意。
她沒想到,王母娘娘隨身攜帶的信物,竟然就這樣送給了自己。
不過,敖鸞沒有在這件事上繼續糾結。
她本就性情乾脆,很快便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方才,流沙河地界有一位河神來到龍宮。」
「他自稱曾得東海仙島的高人指點,此次前來,是想從龍族求得一縷龍氣。」
「那河神準備借龍氣化作龍身,繼續鎮守流沙河。」
「弟子不明其中緣由,所以特來請教師尊。」
方青略作推斷,很快便明白了前因後果。
他忍不住失笑,隨即點了點頭。
「嗯。」
「難得他肯主動開口,便給他吧。」
敖鸞沒有追問原因,只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既然師尊已經發話,龍族給那位河神一縷龍氣便是。
她心裡也隱約明白,對方應該也是師尊諸多弟子中的一位。
既然是同門,以後遇見了,自然要照看一二。
敖鸞所想的那位河神,正是流沙河中的捲簾大將。
也就是將來取經隊伍里的沙僧。
捲簾老實巴交,一輩子沒有做過幾件大事。
認真說起來,無非就那麼兩件。
第一件,便是在玉帝座前捲簾。
他每日兢兢業業,來來回回做的都是同一個活,從不敢有半點懈怠。
後來在蟠桃會上,捲簾失手打翻了一隻酒杯,因此觸怒玉帝,被貶下凡間。
他被困在流沙河中,每日都要承受飛劍穿心之苦。
長年累月的折磨,讓他落得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
可這一切,不過是佛門與天庭早已安排好的計劃。
先讓他受盡苦楚,再由觀音現身,告訴他只要保護取經人西行,便可免去責罰。
這套安排,與孫悟空、小白龍和豬八戒遇到的如出一轍。
方青同樣沒有改變西遊的大方向。
他只是提前教會捲簾一些道理,讓其繼續按照原本的安排,跟著取經人上路。
將來的沙僧,會牢牢記住一個真理。
老實本分,便是他最好的面具。
他會頂著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藏著一顆腹黑謹慎的心,在西遊路上伺機搞些事情。
捲簾常年生活在流沙河中,也算是水族的一員。
因此,方青早就告訴過他,若有需要,可以去向龍族求助。
如今捲簾預感到,自己距離踏上西遊路已經不遠。
於是,他主動前往龍宮,準備尋求龍族相助,再弄些法寶防身。
將來真到了路上,是打還是逃,全看當時的情況。
打得過就出手,打不過便換個辦法,沒必要傻乎乎地站著挨揍。
方青這麼安排,也沒有其他目的。
他就是想看看,將來取經團隊遇到困難,沙僧卻轉頭請龍族出面解決,佛門到底要氣成什麼模樣。
又或者說,佛門會因此吐出多少血。
王母聽完前因後果,細眉微微蹙起,輕輕搖了搖頭。
「捲簾原本是玉帝的心腹,卻落得這般下場,實在不該。」
「好在他遇見了方公子,也算有了新的出路。」
敖鸞聽到這句話,目光在王母與方青之間來迴轉了一圈,心中頗感無語。
師尊的魅力,未免也太大了些。
看王母娘娘此刻的態度,顯然已經被師尊徹底搞定了。
不過,敖鸞很快便回想起了從前發生的某些事情。
她發間的金簪映著月色,臉上的笑意卻淡了幾分,眉頭也隨之輕輕皺起。
方青看了敖鸞一眼,便已明白她在想什麼。
敖鸞此刻想到的,正是楊戩之母雲華仙子的往事。
當年,雲華仙子思凡下界,與凡人結合,並生下了楊戩。
此舉觸犯天條,引得三界議論紛紛。
玉帝不忍心責罰雲華仙子,原本想要網開一面。
不管怎麼說,那畢竟是他的親妹妹。
可當時正值封神時期,天庭才建立不久,正需要樹立天威。
若是在那個時候對雲華仙子徇私,天條的威嚴必定大受影響。
王母自然不能坐視不管,於是出手將雲華仙子鎮壓在桃山之下。
後來,楊戩在玉帝暗中示意的各路神仙指點下,成功劈開桃山,救出了自己的母親。
王母對玉帝暗中相助的態度極為不滿。
於是,她命居住在太陽星的陸壓道人出手,以太陽真火將雲華仙子曬死。
此事很快鬧得三界人盡皆知。
玉帝與王母的關係,也從那時起徹底惡化。
此後的無數歲月里,王母一直久居瑤池,反覆思量當年的做法究竟是對是錯。
她又透過青鳥,不斷探聽人間之事。
人世間男女之間的愛恨糾纏,也經由青鳥一件件傳入瑤池。
看得多了,王母漸漸明白,愛與恨本就是世間常理。
即便是神仙,也無法徹底免俗。
就連她自己,偶爾也會冒出一個念頭。
若能有一位如意郎君陪伴在身邊,漫長無邊的歲月,或許也就不會那麼難熬了。
如今再回頭看,處死雲華仙子,的確有些不妥。
只是那麼多年已經過去,一切都再難挽回。
舊事無人願意重提,最終也只能不了了之。
敖鸞沉默片刻,緩緩抬起眼眸。
她臉上的輕快已經收斂,清澈目光徑直落在王母身上。
「娘娘。」
「若您與師尊當真情投意合,那當年雲華仙子的事情,您又該怎麼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