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上空,雷聲徹底消失,天地陷入一片壓抑死寂。
紫金豎瞳高懸蒼穹,億萬里雷雲向瞳孔內部收攏,原本狂暴四散的雷霆也被強行壓成一道紫金光團,毀滅氣息越聚越濃,周圍空間承受不住這份力量,成片化作虛無。
那道光團尚未落下,幽冥血海便開始向下塌陷,暗紅浪濤失去起伏,血神子分身藏入海底深處,依舊被天道威壓震得元神發顫。
這是天罰真正的殺招。
前面的神雷只在消耗災淵,逼他暴露自身大道,紫金豎瞳透過一次次碰撞,已經看清歸墟雛形的運轉方式。
如今正在凝聚的滅世神光,專為磨滅災淵而來,其中既有紫霄雷霆,也有洪荒天地針對歸墟之力形成的法則封鎖。
神光一旦落下,遭到抹除的恐怕不只肉身,就連剛剛凝成大半的歸墟符文,也會被天道從災難道果中強行剝離。
災淵立在塌陷的血海上方,雙臂低垂,鮮血順著指尖滴落,落向下方途中便被雷威蒸散。
右臂骨骼剛剛接起,胸口還有幾道深可見骨的焦黑傷痕,混元法力沿著經脈流轉,每經過一處傷口,都會傳來撕裂元神般的疼痛。
災淵神色依舊冷靜。
他抬起眼,望向蒼穹深處那團正在成形的神光,悟性逆天隨之運轉,迅速判斷其中力量。
擋不住,肉身會碎。
避不開,道果會傷。
時間長河護身印可以替他爭取片刻,卻無法承受完整天罰,亂空法則也很難轉移天道鎖定,歸墟符文尚未圓滿,單獨迎擊只會被神光打散。
換成其他修士,此時已經該想退路。
災淵心中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這一擊很強。
強到足以替他檢驗三災九難化聖功,強到可以逼出八種災難力量當前所能抵達的上限。
自創功法以來,他始終獨自摸索,前方無路,也無同道能夠驗證得失,天道既然願意親自降下磨刀石,他便接住。
死亡從來無法讓災淵停步。
真正讓他無法接受的,是大道就在眼前,自己卻因畏懼把手收回。
那樣活著,道心也會留下缺口。
災淵緩緩挺直脊背,破損黑衣在雷風中獵獵作響,原本因傷勢震盪的氣息開始收攏,所有外泄法力盡數回歸丹田。
純黑歸墟紋路停在法力核心中央,七道完整災難符文環繞四周,各自占據一處位置。
它們尚未真正融為一體。
三災九難化聖功最後要走的路,是把所有符文重新熔鑄,讓三災與九難彼此相連,流轉不休,化成獨屬於災淵的完整道印。
如今九難未全,第八難也只凝成大半,想完成那一步還差得很遠。
可在災淵意志牽引下,現有符文已經可以短暫呼應。
用來斬開眼前天罰,足夠一試。
他雙手抬起,掌心相對,體內所有混元法力同時爆發。
轟!
暗紅光柱從災淵身上沖天而起,強行撞開籠罩血海的天道威壓,光柱內部,風火雷三災接連顯化,三種法則交織盤旋,把周圍破碎空間捲入其中。
瘟厄、衰朽、絕靈、亂空、蝕陰、業瘴、光陰的道韻也從體內向外展開,歸墟雛形停在所有法則中央,吞掉彼此碰撞時產生的混亂力量。
八種災難氣息貫穿血海。
大片污血再次失去活性,天道鎮壓也被暗紅光柱向上推開數十萬里。
災淵身後,龐大陰影從虛空深處緩緩升起。
三屍災禍法相!
法相剛剛出現,頭頂便撞入血海穹頂,災淵雙手再次結印,法相身軀迎著天威繼續暴漲,百萬丈,數百萬丈,直至千萬丈。
它腳踏血海,肩托幽冥蒼穹,通體由暗紅法則凝成,身後災氣縱橫億萬里,善念、惡念、執念化作三道核心,在法相體內同時轉動。
三念皆歸災淵本我,彼此從未分離。
善念穩住道心,讓混亂法力保持清明,惡念承載殺伐,把壓在肉身中的凶性全面釋放,執念則化作一道貫穿法相的漆黑脊柱,撐住天道落下的重壓。
這是災淵自己的路。
他不斬三屍,也不捨棄自身任何一部分,善惡執念都可化為求道資糧,完整本我便是大道根基。
法相成形的一刻,紫金豎瞳明顯停頓半息。
天道鎖定的生靈仍是一個。
善惡執三念卻能同時發揮力量,互相補足,找不到斬屍法留下的本我空隙。
紫金豎瞳內部,滅世神光再次壓縮,顯然已經判斷出這尊法相的威脅。
血海深處,冥河借十二品業火紅蓮護住元神,臉上的血色早已褪去。
他親眼看著千萬丈法相立在自家道場,原本沉在心底的怨恨,已經被震撼壓住。
冥河也修斬屍之法,清楚三念對於修士意味著什麼,想將其化為法相,卻又保持本我完整,難度遠勝斬出一道化身。
善惡每一次衝突,都會直接落向元神,執念稍有動搖,整尊法相便會從內部崩塌。
災淵卻讓三念各行其職,又共同圍繞災難大道運轉。
冥河盯著那道貫穿法相的漆黑脊柱,嘴唇動了幾下,最終只吐出一聲低嘆。
「這條路,我走不了。」
他心中縱然再不服,也得承認災淵的大道只屬於災淵。
旁人照著走,第一步便可能死在自身善惡衝突之下。
血海崖畔,后土腳下大地接連震動,土之法則自行升起,抵擋法相外溢的災氣。
她抬頭望著千萬丈身影,眸中映出三道不斷運轉的核心,掌心衰朽痕跡也在微微發熱。
巫族生來不修元神,做不到斬屍,鴻鈞傳下的准聖道路對他們並不適用。
災淵同樣拒絕斬屍,卻硬生生開出另一條混元道路。
這道法相讓后土看到一個事實。
天地間流傳最廣的路,未必適合所有生靈。
真找不到出路,那便自己開。
后土呼吸微頓,溫婉眼眸中的迷茫淡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以本我承載大道。」
她輕聲念出這句話,目光始終跟隨著災淵。
「難怪他不肯退。」
太陰星上,銀白月華受到天道威壓影響,平靜星輝也掀起層層波動。
常羲站在星體邊緣,月白長裙被星風吹動,雙手緊握在身前,指甲已經陷入掌心。
血海距離太陰星無比遙遠,可天罰覆蓋洪荒,千萬丈災禍法相又沖開天地封鎖,那幅景象已經映入太古星空。
常羲能夠看見災淵。
也能透過兩人曾經產生過的太陰本源聯絡,感受到他此時的狀態。
傷勢很重。
法力消耗也大。
元神承受九道神雷衝擊,仍未完全恢復,接下來那道滅世神光,比先前所有天罰加起來更加危險。
常羲向前邁出一步,太陰月華也在掌心匯聚,似乎想跨越星空前往血海。
羲和站在她身後,抬手按住妹妹肩膀。
「你去了,也進不了天罰。」
常羲腳步停住。
她清楚姐姐說得對。
天道已經封鎖血海,此時強闖只會引火燒身,還可能讓災淵在交鋒中分神。
她只能站在太陰星上,看著那道受創身影獨自迎向蒼穹。
常羲心口傳來一陣難言刺痛,清冷眼眸中浮起水光,很快凝成一滴淚,沿著臉頰滑落。
她自己也怔住了。
自太陰星孕育靈智以來,她很少因外物動搖心境,更未曾為誰落淚。
如今看見災淵站在滅世神光之下,明知那人不會後退,心底仍控制不住地生出擔憂。
常羲抬手擦去淚痕,動作很快,神情也重新恢復清冷。
羲和看在眼中,未曾點破,只將按在妹妹肩頭的手掌收緊一些。
「他快要出手了。」
常羲抬起雙眸。
目光穿過無垠星空,牢牢落在災淵身上。
崑崙山中,三清已經站在山巔。
老子看著三屍災禍法相,手中拂塵垂落,太清道韻數次升起,又在歸墟氣息中散開。
元始目光凝重,袖中手掌緩慢握緊。
他重視根腳,也重視大道秩序,災淵這條拒絕斬屍、以本我統御善惡執念的路,卻讓他一時找不到可以批駁的缺口。
事實就在血海之上。
災淵憑自己的道,站到了天罰面前。
通天握住青萍劍,眼中劍意越來越盛,臉上甚至浮出一抹壓不住的戰意。
他看重的從來不是災淵選擇何種法門。
那股敢向天地揮刃的鋒芒,才真正讓他心神激盪。
「好一條獨行大道。」
通天向前踏出半步,青萍劍自行出鞘一寸,清越劍鳴傳遍崑崙山。
「若他接下這一擊,吾定要再與他戰一場。」
老子側目看向通天,神情中多出一絲無奈,卻未開口阻止。
元始也保持沉默。
此刻連他都想知道,災淵能夠把自身大道推到什麼地步。
太陽星中,帝俊站在河圖洛書前,眼中再無先前喜色。
太一握住混沌鍾,手背青筋鼓起,胸前舊傷也因氣息波動重新裂開。
兩位妖皇都看到了三屍災禍法相。
也看懂了災淵準備做什麼。
他要正面斬開天罰。
太一自認好戰,生平最厭畏縮之輩,此刻望著災淵,握鍾手掌竟滲出一層汗水。
若換成他,混沌鍾會是抵擋滅世神光的第一選擇。
災淵卻把自身法相放在最前方,還在主動匯聚所有災難法則,擺明要以攻對攻。
「他若成功,妖庭以後還能拿什麼攔他。」
太一聲音發沉。
帝俊目光停在河圖洛書上,久久未答。
周天星斗大陣尚未完整,太陽星又受過重創,災淵每次現身,實力都會比上一次強出一截。
這份成長速度已經讓帝俊感到沉重壓力。
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一個不願面對的念頭。
太陽星之戰,也許根本不是妖庭最大的劫數。
血海上方,災淵已經抬起雙手。
天災厄運鼎從丹田飛出,落入左掌,玄黑鼎身迎風暴漲,三足壓住混亂空間,鼎口朝向蒼穹,六道災紋沿著鼎壁接連亮起。
災淵左掌一震,三道法則同時灌入鼎中。
絕靈化成灰白道環,套住天罰之眼與滅世神光之間的聯絡。
亂空沉入鼎腹,把內部空間摺疊成數以萬計的錯亂區域。
光陰道韻覆蓋鼎口,每一縷落入其中的雷霆,都會受到歲月沖刷,鋒芒逐漸遲緩。
器靈承受不住暴漲力量,發出一聲低吼,鼎身也在災淵掌中劇烈震動。
「撐住。」
災淵五指扣住鼎足,混元法力繼續湧入禁制。
天災厄運鼎只是後天煉製的本命法寶,品階有其上限,可它與災淵大道同源,也由災淵親手鑄成,三災九難化聖功能夠發揮多少力量,它便敢承載多少。
另一隻手掌向外張開。
九幽絕劫鐮從虛空中滑出,漆黑長柄落入掌心,月牙鐮刃指向天罰之眼,刃口殘留的血海氣息頃刻消散。
歸墟雛形沿著右臂湧入鐮身。
漆黑刃口沒有爆發刺眼光芒,周圍星光與紫金雷輝卻開始向內塌陷,靠近鐮刃的一切氣息都失去蹤跡。
千萬丈法相與災淵同時握住九幽絕劫鐮。
法相體內,善惡執三道核心加速轉動,風火雷三災匯聚到雙臂,上三難與中三難穩住元神,尚未圓滿的歸墟符文則落在鐮刃最前端。
諸多法則依舊各自獨立。
這一刻,它們都在災淵意志下指向同一個目標。
斬天罰。
紫金豎瞳察覺危險,瞳孔猛然收緊。
醞釀許久的滅世神光終於落下。
沒有雷鳴。
光柱所過之處,血海蒼穹直接消失,層層空間被天道從洪荒秩序中剝離,連歲月流動都受到封鎖。
千萬丈法相頭頂最先接觸神光,暗紅法則頓時成片崩潰,災淵身軀隨之震動,剛接起的右臂再次裂開,鮮血順著鐮柄流向刃口。
他雙手未松。
眼中反而燃起更加熾盛的暗紅光芒。
大道真言從口中傳出,穿過血海,也穿過漫天紫金雷輝。
「三災鑄骨,九難成輪。」
「善惡歸我,執念存真。」
「天若阻道,吾便開天。」
「一鐮既落,萬劫歸墟!」
最後一道聲音落下,災淵右臂猛然揮動。
千萬丈法相同步轉身,漆黑鐮刃從血海上方橫斬而過。
這一擊沒有覆蓋天地的凶光。
只有一道細長黑線,從鐮刃前方無聲延伸,切入滅世神光中央。
絕靈率先爆發,紫金光柱與天罰之眼的聯絡出現短暫鬆動,亂空緊隨其後,把神光內部完整結構切成無數錯位層次,光陰道韻沿著裂口湧入,讓毀滅法則的運轉慢下半息。
就是這半息。
歸墟黑線順著所有薄弱之處貫穿而過。
紫金光柱從中央裂開!
轟隆!
遲來的爆響震動洪荒,黑色裂縫與滅世神光在血海上空瘋狂碰撞,紫金雷海被衝擊撕成兩片,毀滅餘波掃過億萬里,血海邊緣大片岩層化為塵灰。
災淵首當其衝,胸口被神光餘力貫穿,身軀向後滑出百萬里,沿途灑下暗紅鮮血。
三屍災禍法相表面也出現密集裂紋,善惡執三道核心同時震盪,幾乎脫離原本位置。
災淵強行停住身形,左手托著天災厄運鼎向上推出。
「吞!」
器靈仰天咆哮,玄黑巨鼎越過法相頭頂,迎著被鐮芒劈開的雷海逆沖而上。
鼎口擴張百萬里,絕靈道環套住破碎神光,亂空把四散雷霆全部拉向中央,光陰則讓即將炸開的紫金雷核停頓下來。
那枚雷核劇烈掙扎,內部天道意志不斷撞擊鼎壁,每一次衝撞都會在玄黑鼎身上留下大片裂痕。
器靈發出的吼聲開始變得痛苦。
災淵抬手抹去嘴角鮮血,身形一步跨到鼎身下方,雙掌托住巨鼎,剩餘混元法力毫無保留地湧入其中。
「進來!」
天災厄運鼎轟然一震。
破碎雷海受到牽引,化作無數紫金洪流灌入鼎口,那枚被九幽絕劫鐮斬開的雷核也在亂空拉扯下偏離原處,一點點沉入鼎腹。
紫金雷霆順著鼎壁反撲,災淵雙手皮肉接連炸開,法力也在飛速消耗。
他始終托著寶鼎,腳下法相穩穩站在血海,未曾後退。
這是他的道。
天道給不給,都要拿到手。
太陰星上,常羲看見雷核已經沉入鼎口大半,緊握的雙手終於鬆開一些,眼中尚未散盡的水光再次晃動。
她抬手按住心口,嘴角露出一絲很淡的笑意。
「他要成了。」
羲和看向妹妹,又望向血海上方那道托鼎身影,心中同樣掀起震動。
崑崙山中,通天握緊青萍劍,眼裡戰意已經化成實質劍光,元始久久未言,太清則緩緩吐出胸中那口氣。
血海深處,冥河看著天災厄運鼎吞沒雷核,臉上再也找不到半點不服。
后土仰望災淵,眸中生死法理不斷流轉,那道以傷殘之軀托住天罰的身影,也深深刻入她的記憶。
太陽星上,太一沉默地放開混沌鍾,帝俊手中的河圖洛書則被捏出數道褶皺。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災淵身上。
血海蒼穹中,最後一截紫金雷核被天災厄運鼎強行吞入。
鼎口轟然閉合。
天罰之眼猛地收縮,冰冷瞳孔深處,忽然裂開一道清晰黑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