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罰之眼裂開的剎那,三十三天外,紫霄宮內的天道光幕轟然破碎。
無數紫金碎光散落殿中,剛觸及地面便化為虛無,造化玉碟殘片發出一陣尖銳顫鳴,其上那道細微裂痕再次向外延伸。
鴻鈞按在玉碟上的手指被一股反震之力彈開,寬大道袍無風而動,身軀也在雲床上輕晃一下。
他沒有受傷。
血海上方那隻豎瞳,只是天道意志借洪荒法則凝成的懲戒化身,裂開的也只是這道化身,並未真正傷到天道根基。
可災淵以混元金仙后期修為,正面斬破滅世神光,又將崩散雷核收入天災厄運鼎,這個結果依舊超出了原本推演。
造化玉碟表面,無數道紋重新聚攏,想要映照幽冥血海,畫面剛剛成形,便被一團深沉黑暗吞去大半。
歸墟氣息已經能夠擾亂天道推演。
鴻鈞看著那團黑暗,眼中冷意沉了幾分,抬起的手掌卻遲遲未曾再次落下。
天罰並非可以隨意增強。
天道維持洪荒運轉,自有其秩序,災淵如今仍是洪荒生靈,也未曾徹底脫離天地,天罰之眼能夠調動的力量,受到此時境界與因果限制。
先前接連降下神雷,又凝聚滅世神光,這道懲戒化身已經耗去大半力量。
繼續強行加重天罰,必會牽動血海本源,甚至撕裂地底法則,讓洪荒天地先一步承受損失。
歸墟之道正因能夠截斷天地迴圈,才引來這場抹殺,天道自然不會為了殺災淵,反過來破壞自身根基。
鴻鈞指尖輕點造化玉碟,試圖重新接引天道意志。
玉碟上的裂痕卻傳來一陣輕顫,血海畫面再次崩散。
他沉默片刻,緩緩收回右手。
「這一劫,竟真讓你闖過去了。」
聲音落下,紫霄宮重新歸於安靜,唯有造化玉碟上的裂痕仍在提醒鴻鈞,洪荒之中已經出現一條不受斬屍之法束縛的道路。
這條路才剛走出八難,便能硬撼天罰。
待三災九難盡數圓滿,災淵又會走到何種地步,連造化玉碟也給不出結果。
幽冥血海上空,裂開的天罰之眼並未立刻消散。
紫金豎瞳死死盯住災淵,冰冷目光穿過千萬丈三屍災禍法相,落在他手中那尊玄黑寶鼎上。
天災厄運鼎已經合攏。
被斬開的雷核困在鼎腹深處,紫霄雷霆瘋狂衝撞,玄黑鼎壁接連鼓起,六道災紋也在明滅之間來回變換。
轟!
一道雷光擊穿鼎口封鎖,從縫隙中噴薄而出,沿途撕開百萬里虛空。
災淵雙手托住寶鼎,破損黑衣上沾滿鮮血,胸前傷口仍在向外滲出暗紅血跡,雙臂骨骼更是布滿裂紋。
千萬丈法相立在身後,體表裂痕持續擴大,善惡執三道核心也受到雷核反噬,轉動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滅世神光雖被斬開,剩餘力量依舊沉重。
天災厄運鼎能夠吞入雷核,靠的是絕靈、亂空與光陰三種法則彼此配合,並不代表寶鼎已經將其煉化。
若壓制不住,雷核將在鼎腹中徹底炸開。
本命法寶一旦崩碎,災淵元神也會受到牽連,到時那隻尚未散去的天罰之眼,絕不會錯過補上最後一擊的機會。
血海深處,冥河藏身十二品業火紅蓮,透過本源感知上方動靜,呼吸都壓得很輕。
他原以為天罰之眼裂開,此戰便有了結果。
如今才看清,災淵只是搶到了一線勝機。
能否把這線勝機握在手中,依舊要看他能不能壓下鼎中雷核。
冥河目光閃爍,元屠、阿鼻在紅蓮內部輕輕震動。
此刻偷襲,似乎是最好的機會。
災淵肉身受創,法力消耗大半,三屍災禍法相也瀕臨崩散,還要分心鎮壓天災厄運鼎。
若以元屠、阿鼻從血海深處發動一擊,縱然殺不了災淵,也可能讓鼎中雷核提前爆開。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冥河便看見災淵向血海深處掃來一眼。
隔著無邊污血,雙方目光彷佛直接撞在一起。
災淵臉上看不出怒意,眼神也很平靜,冥河握劍的手掌卻在那一刻僵住。
他忽然明白,災淵始終留著一部分神念鎖定自己。
只要元屠、阿鼻出鞘,那柄尚未收回的九幽絕劫鐮便會先一步落向血海本源。
災淵縱然重傷,也有把握在雷核爆炸前,再從他身上撕下一塊肉。
冥河衡量片刻,慢慢鬆開雙劍。
「瘋得真夠徹底。」
他低聲罵了一句,徹底熄去趁勢動手的想法。
災淵收回目光,雙掌同時壓住鼎身。
「鎮!」
混元法力順著手臂灌入天災厄運鼎,鼎內錯亂空間全面閉合,把龐大雷核切分成無數碎片。
絕靈道紋纏住每一塊雷霆碎片,隔斷它們與天罰之眼的聯絡,光陰之力隨之流轉,紫金雷光的衝撞速度迅速減慢。
歸墟符文從災淵丹田升起,沿著手掌進入鼎腹。
黑暗道紋剛接觸雷核,天道抹殺真意立刻發起反撲,鼎身表面浮出數不清的紫金凸痕,器靈也發出痛苦怒吼。
災淵眉頭微皺,手掌卻壓得更穩。
「開鼎爐。」
器靈聽懂命令,六道災紋同時轉向鼎腹,原本用於殺敵的天災空間化成一座煉化爐域。
災淵沒有急著吞掉全部雷核。
那樣只會讓尚未圓滿的歸墟符文被天道意志撐裂。
他先以絕靈剝離雷霆靈機,再用光陰沖刷其中殘留的天道烙印,亂空則負責分割雷核,讓每次進入歸墟符文的力量保持在可承受範圍之內。
一片雷霆碎片被送入黑暗道紋。
歸墟符文劇烈顫抖,表面尚未補全的缺口迅速擴張,天道抹殺真意順著裂紋向內深入,試圖摧毀災淵剛剛建立的法理。
災淵閉上雙眼,悟性逆天再次運轉。
神雷要抹去他,是借洪荒秩序剝奪生靈存在的根基。
歸墟要做的事更乾脆。
不審判,不剝奪,也無需得到天地認可,只讓萬物走到屬於自身的終點。
天道抹殺真意中,屬於洪荒意志的部分被層層分離,只留下萬物由盛轉衰,從衰敗走向空無的法理。
這份法理剛融入符文,純黑紋路便向前延伸一截。
災淵繼續煉化。
第二塊雷核碎片沉入鼎爐。
第三塊緊隨其後。
每煉化一部分,天災厄運鼎的震動便減弱一分,歸墟符文則變得更加完整。
紫金雷光順著災淵雙臂鑽入肉身,反覆撕裂經脈,傷口中不斷冒出焦黑煙氣,他始終盤坐在虛空,連眉頭都未再動一下。
求道本就要付代價。
今日踏過天罰,歸墟難便成。
承受不住,身死道消也怨不得誰。
災淵早已做出選擇,自然不會在最後關頭生出遲疑。
千萬丈三屍災禍法相緩慢收攏,散落在外的法則力量回歸本體,善惡執三道核心也重新沉入丹田,環繞那枚逐漸完整的純黑符文運轉。
法相消失後,天道威壓全部落在災淵一人身上。
他的脊背依舊挺直。
蒼穹之上,天罰之眼裂痕越來越多,瞳孔內部殘存的紫金雷光則逐漸暗淡。
它還想重新凝聚神雷。
天災厄運鼎中的雷核已經失去聯絡,血海周圍又被先前碰撞打得法則混亂,懲戒化身再也無法匯聚足夠力量。
最後一片雷核碎片落入歸墟符文。
災淵識海中,無數有關終結與空無的感悟瞬間連在一起。
血海污穢只能積存萬物殘餘。
光陰能夠把萬物推向衰敗。
天罰可以依靠天地秩序磨滅道果。
歸墟卻要越過這些過程,讓一切殘餘沉入共同終點,法則斷開,因果平復,連曾經留下的痕跡也歸於寂靜。
丹田深處,那枚純黑符文補上最後一道缺口。
嗡!
七道災難符文同時停頓,隨後圍繞歸墟符文重新轉動。
尚未出現的第九處位置依舊空缺,三災九難也未真正融合,可整座災難道果已經比先前穩固數倍。
一股深沉氣息從災淵體內展開。
血海不再翻湧。
虛空停止震動。
就連天罰之眼中的雷光,也在這股氣息面前迅速黯淡。
一道感悟從災淵心中浮現。
【你承受紫霄天罰,斬開滅世神光,煉化天道抹殺真意,洞悉萬物終結與歸無之理,第八難歸墟難,成!】
災淵緩緩睜開雙眼。
純黑道紋從瞳孔深處一閃而過,體內暴亂的混元法力隨之安靜。
他的修為仍停在混元金仙后期。
完成歸墟難,只是補全自身大道的一部分,並未推動境界直接跨越,這場天罰帶來的反哺,大多用於修復第八難符文,也用來穩固受創道果。
災淵對這一結果沒有失望。
三災九難化聖功,本就不是依靠一場天罰連續破境的取巧法門。
第九難尚未推演。
待第九難圓滿,三災九難盡數齊備,他能踏入半步混元大羅金仙,卻依然稱不上真正證道。
真正困難的一關,還在九難之後。
屆時需要把分散的三災與九難重新熔煉,讓所有符文彼此連線,生生不息,化作一枚完整法輪道印。
唯有那枚道印照耀諸天萬界,讓他成為諸天災難的本源與源頭,才能真正踏入混元大羅金仙。
那條路很遠。
也正因遙遠,才值得他走下去。
災淵收束心神,體內混元法力流過四肢百骸。
胸口傷痕緩慢閉合,斷裂骨骼重新歸位,焦黑血肉也在災難本源滋養下長出新生紋理。
表面傷勢很快穩住,元神承受的天道衝擊卻無法立刻消除,需要返回天煞孤星後再行溫養。
他沒有強撐無傷,也不屑用虛假姿態遮掩代價。
能正面接下天罰,已經足夠。
災淵抬起頭,看向那隻遍布裂紋的紫金豎瞳。
天罰之眼也在看他。
雙方隔著億萬里破碎虛空,陷入最後一次對視。
災淵抬手召回九幽絕劫鐮,鐮刃斜指蒼穹,尚未散盡的歸墟道韻沿著刃口緩慢流動。
「還要來麼。」
紫金豎瞳沒有回應。
殘存雷雲翻滾片刻,終究無法再次凝出滅世神光,眼瞳邊緣開始變得模糊,遍布其上的裂紋則一條接一條崩開。
轟鳴聲從洪荒天穹深處傳來。
那聲音帶著天地威嚴,也帶著懲戒未成的不甘,最後隨著豎瞳緩慢閉合,一同消失在血海上方。
壓住億萬裏海域的天威終於散去。
幽冥血海重新掀起浪濤。
污血撞擊海床,沉悶水聲傳遍地底,藏入本源深處的血神子也敢重新探出感知。
冥河站在十二品業火紅蓮上,從血海深處緩慢升起。
他看著天罰消失的位置,又看向災淵,臉上神情幾次變化,最終只剩深深戒備。
先前他畏懼災淵的戰力。
如今更多了一層說不清的忌憚。
洪荒大能敢爭靈寶,敢戰強敵,也敢在量劫中拼命,可明知天道已經降下抹殺,仍主動散去防護,以自身大道正面相迎,這種人少之又少。
更讓冥河無言的是,災淵真把天罰變成了自己的資糧。
他低頭看了一眼元屠、阿鼻。
兩柄殺劍鋒芒依舊,冥河心中卻已經升不起出手念頭。
這一次,他輸得徹底。
災淵未理會冥河心思,右手翻轉,剛剛圓滿的歸墟符文浮現在掌心。
他只是想看一眼,這枚符文經過天罰淬鍊後,究竟能發揮多少力量。
指尖朝下方輕輕一點。
純黑波紋落入血海。
沒有驚天爆響,也未掀起萬丈巨浪,災淵腳下方圓數百萬里血水同時失去顏色,污穢、死氣與隱藏其中的血神子烙印一併沉入黑暗。
下一瞬,那片海域憑空消失。
原本被血水占據的地方只剩一座深不見底的空洞,周圍浪濤瘋狂回流,接觸黑暗邊緣後又被抹去大片。
冥河麵皮狠狠一抖,十二品業火紅蓮差點從腳下滑出去。
「夠了!」
他急忙調動血海本源,強行截斷周圍回流,臉上再也維持不住血海之主的威嚴。
先前千萬裏海域乾涸,至少還能看見海床與殘留灰燼。
如今這數百萬里血水連痕跡都沒能留下。
繼續讓災淵試下去,幽冥血海早晚會被挖得千瘡百孔。
災淵五指收攏,歸墟波紋隨之消散。
測試結果已經出來。
圓滿後的歸墟難,威力遠勝雛形,消耗同樣沉重,僅僅抹去數百萬里血海,便用掉他當前近一成法力。
用來對付同境強者,還需要找到更準確的落點,避免力量無謂擴散。
災淵心中完成判斷,抬眼看向冥河。
「血淵借我悟道,你我因果到此為止。」
冥河聽見這句話,胸口劇烈起伏几次,終究沒有再爭口舌。
血海已經損失不小。
災淵願意就此離開,對他而言便是眼下最好的結果。
冥河袖袍一揮,主動分開前方血浪,讓出一條通往血海之外的道路。
「星主慢走。」
這句話說得生硬,動作卻乾脆得很。
九幽獓從遠處踏空而來,落到災淵身旁,先用血紅巨瞳瞪了冥河一眼,隨後壓低龐大身軀。
災淵踏上獸背。
九幽獓剛要離開,血海崖畔的土之法則便傳來一陣波動。
后土仍站在那裡。
衰朽與亂空交織的屏障已經隨著災淵悟道結束自行散去,她掌心那道灰色痕跡也淡了許多,雙眸卻比先前更加清明。
親眼看見災淵硬撼天罰,又看見歸墟難圓滿,后土對生死邊界已經多出一份理解。
可她仍有一個疑問。
后土向前走出幾步,停在九幽獓萬里之外。
「血海容納亡者殘餘,卻無法讓死者真正安息,方才那股力量,可以抹去一切痕跡。」
「生靈死後,難道只剩歸墟一條路麼。」
災淵轉頭看向她。
后土眼中的疑惑並非為了自身,也並非單純求取神通,她想問的是洪荒眾生,也是巫族未來。
災淵沒有替她指明道路。
那是后土自己的道,旁人若把答案提前塞進她手中,只會干擾她原本的感悟。
他只把自己在血海中看見的一部分說出。
「生死皆有定數,萬物終入歸墟。」
后土心神猛然震動。
她看見的是死後無處可去的真靈,災淵說的卻是萬物最終歸宿。
從生到死,中間是否還缺少一處承接眾生的地方。
若死者能夠先有歸處,怨念便無需全部匯入血海,生與死也能形成完整秩序。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后土腳下大地便傳來一陣輕微共鳴。
她低頭看著掌心,眸中生死法理緩慢流轉,再抬眼時,九幽獓已經載著災淵越過血海邊緣。
后土沒有追趕。
她站在原處,安靜記下方才那句話,也記下了自己心中一閃而過的方向。
崑崙山巔,天罰之眼消失後,壓在群山上方的紫金天光也隨之退散。
老子收回目光,神情比先前更加沉靜。
元始站在一旁,許久才開口。
「他勝了天罰,卻也受傷不輕。」
通天手中的青萍劍已經完全出鞘,清亮劍身映出災淵離開血海的身影,眼中戰意沒有因天罰結束而消退,反而更加熾熱。
「受傷又如何,他的第八難已經圓滿。」
「再讓他向前走一步,吾怕是連出劍的機會都找不到了。」
通天低頭看向青萍劍,心中已經作出決定。
上次交手,他未能逼出災淵全部實力。
下一次,他不會只帶一柄劍。
誅仙四劍與陣圖,也該真正見一見這條災難大道。
老子察覺通天氣息變化,眉頭輕動,卻沒有在此時勸阻。
災淵剛離開血海,眼下說什麼都太早。
遠處太陽星上,帝俊合攏河圖洛書,臉色陰沉得嚇人。
太一站在混沌鍾旁,胸前舊傷再次滲出金烏精血,卻沒有低頭檢視。
天道沒能殺掉災淵。
妖庭盼來的轉機,也在歸墟符文圓滿的那一刻徹底破滅。
太一看著血海方向,沉默許久,才壓低聲音。
「下一次見面,他會更強。」
帝俊手掌停在河圖洛書上,始終沒有回答。
無垠星空之外,九幽獓踏碎虛空,載著災淵離開幽冥血海。
常羲站在太陰星邊緣,看見那道熟悉氣息重新出現,緊繃許久的手指終於鬆開。
她沒有再次落淚,只把殘留在眼角的濕痕輕輕擦去,清冷目光一路跟隨著那道暗紅流光。
羲和站在身側,望了妹妹一眼,什麼也沒說。
災淵坐在九幽獓背上,察覺太陰月華從遠處落來,向太陰星方向看了一眼,隨後閉目調息。
丹田中,八道災難符文緩慢轉動,第九處位置依舊空白。
九難已成其八。
距離踏入半步混元大羅金仙,只差第九難。
距離真正證道,卻還有一道更加艱難的關口。
災淵心中沒有急躁。
能走到今日,他靠的從來不是搶那一時快慢。
九幽獓仰頭咆哮,四爪踏開通往太古星空的道路,暗紅流光穿過億萬里虛空,朝天煞孤星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