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血海逐漸遠去，九幽獓踏著錯亂虛空衝出地底，龐大身軀越過洪荒山河，向太古星空一路疾馳。
災淵端坐獸背，黑衣已經恢復完整，血海天罰留下的傷勢仍在體內緩慢癒合，斷裂骨骼重新接起，經脈中的紫金雷火也被三災逐步煉去，只剩元神深處還有一縷天道意志沒有清除。
這一戰代價不小，收穫更大。
歸墟難圓滿，八道災難符文環繞道輪運轉，光陰與歸墟一明一暗，前者推動萬物走向終末，後者讓終末後的殘餘沉入空無。
天災厄運鼎吞下一部分雷核，鼎中六道災紋受到紫霄神雷淬鍊，材質與禁制都比從前穩固許多。
九幽絕劫鐮也在斬開滅世神光時沾染天罰道韻，四十五道先天禁制不斷自行調整，刃口的歸墟鋒芒更加內斂。
災淵未曾立即閉關。
肉身傷勢已經穩住，混元金仙后期道果也無崩散徵兆，元神中的天道殘力雖然麻煩，暫時影響不了出手。
真正要清除這些東西，仍需回到天煞孤星，借星辰本源慢慢沖刷。
九幽獓穿過洪荒胎膜，重新進入太古星空。
熟悉的星辰氣息迎面湧來，漆黑鱗甲上的暗金紋路隨之亮起，右側獠牙輕輕震動，主動吞納四週遊離星力。
剛向前走出數個星域，九幽獓忽然停下。
前方星空很安靜。
沒有戰船，也感受不到妖庭大軍氣息。
一片清蒙道光卻橫在億萬里之外，光輝內部有陰陽流轉，也有玉清道韻維持秩序，更深處則藏著一股引而不發的鋒銳劍意。
那股劍意並未隱藏。
它在等災淵靠近。
九幽獓伏低身軀，血紅巨瞳盯住清光，喉間發出沉悶低吼，右側獠牙前方已經浮出一道漆黑旋渦。
災淵抬手按住它的頸側。
「停。」
九幽獓前爪壓住空間，吞噬旋渦沒有散去，也未繼續擴大。
災淵看向前方。
三道身影從清蒙道光中逐步顯現。
太清道人站在中央偏後，鬚髮皆白，手持拂塵，神色仍舊平和，太極圖縮成一卷黑白道圖，懸在肩側緩慢轉動。
元始道人位於右側，衣袍整潔，面容冷峻，三寶玉如意托在掌中，玉清仙光圍繞身體，驅散靠近的混亂星塵。
通天道人走在最前面。
青衣隨星風飄動，背後沒有青萍劍，取而代之的是四柄殺劍。
誅仙劍。
戮仙劍。
陷仙劍。
絕仙劍。
四劍懸在通天身後，劍身未曾出鞘，殺伐之氣已經讓周圍空間出現細長裂紋，誅仙陣圖則被他托在左手，圖中無數劍紋彼此交錯，偶爾傳出一聲沉厚劍鳴。
災淵看過四劍。
分寶岩上，鴻鈞將誅仙四劍與陣圖交給通天，此後通天一直在崑崙山中祭煉，此時四劍上的氣息已經與上清道果相連。
距離徹底煉化，尚有一段路。
想發揮誅仙劍陣全部威能，也需要更高修為。
即便如此，通天以准聖中期催動此陣，已經足夠困殺多數同境強者。
這次，他顯然做足了準備。
災淵從九幽獓背上站起，目光掃過三清。
「等我？」
通天向前踏出一步。
四柄殺劍隨之震動，劍鳴穿過億萬里星海，遠處幾顆廢星表面同時浮現劍痕。
「等了七日。」
通天目光落在災淵破損氣息上，眉頭輕輕皺起。
血海天罰結束後，他便猜到災淵會返回太古星空，因此與兩位兄長提前等在此處。
見到本人，才發現災淵受創比投影中更重。
肉身傷勢已在恢復，元神深處仍有紫金道紋殘留。
這種狀態出手，顯得勝之不武。
通天眼中戰意未減，右手卻未立即抬起。
「你的傷還需多久恢復。」
「無礙。」
災淵語氣平淡。
通天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他認識的災淵，從不會為了臉面逞強。
既然說無礙，便有把握繼續交手。
元始道人眉心微皺，冷聲提醒。
「三弟，災淵剛受天罰，你此刻攔路，傳出去有損三清顏面。」
通天回頭看向元始，眼中浮現無奈。
「二兄，貧道又沒說馬上出劍，他若需要調息，吾就在這裡等。」
元始還想開口，太清道人拂塵輕擺，打斷兄弟二人的爭論。
「災淵道友傷勢雖重，混元道果已經穩住，紫霄雷意也被歸墟鎮在元神外層，短時間內不會影響鬥法。」
太清目光落向災淵。
「貧道可贈一枚九轉金丹，助道友補足氣血，此丹不牽因果，只算三弟邀戰的賠禮。」
一枚金色丹藥從他袖中飛出，停在雙方之間。
丹藥周圍有九道紋路盤旋，濃厚生機隨之散開，附近枯寂星塵受到藥力影響，竟多出一絲活性。
災淵看了一眼。
九轉金丹確實能夠修補肉身，也能加快恢復法力。
他沒有伸手。
「用不著。」
太清未因拒絕動怒，袖袍輕卷，把丹藥重新收回。
災淵抬起左手，掌心純黑歸墟符文緩慢轉動，元神中殘存的紫金雷意受到牽引，沿著經脈匯聚而來。
紫金雷光從眉心一路走到掌心。
天道意志仍想反抗，純黑紋路向內一收，便把這縷雷意送入天災厄運鼎。
鼎中器靈立即催動絕靈與光陰，隔斷雷意和外界聯絡，等回到天煞孤星再行煉化。
混元金仙后期氣息展開。
不算圓滿無缺，已經足夠應戰。
通天眼中那份戰意徹底亮起。
「好。」
他抬起誅仙陣圖，語氣難得認真。
「上次一戰，吾比你高出一境，又喚惡屍夾擊，仍未真正分出勝負。」
「後來你入中期，吾在崑崙閉關祭煉四劍，本想著待修為穩固，再去天煞孤星尋你。」
「結果你走入時間長河，悟出光陰，又在血海扛過天罰，連歸墟難也一併煉成。」
通天右手從四柄殺劍前緩慢划過。
每經過一柄，劍中殺意便會甦醒一分。
「等你第九難圓滿，踏入半步混元大羅金仙，吾即便布下誅仙劍陣，也未必還能逼你全力出手。」
「今日再不戰，往後或許真沒機會。」
他說得坦然。
沒有因雙方差距拉大而嫉妒，也不覺得主動攔路有損顏面。
通天想做的，只是趁自己還能遞出一劍，與這位不斷向前的強者痛快戰上一場。
輸贏都能接受。
錯過機會，才會遺憾。
災淵看著他。
通天眼中只有戰意，沒有算計，也無妖庭那種借切磋之名謀取性命的殺意。
這種對手，災淵並不厭惡。
更何況，歸墟難剛剛圓滿，血海天罰只驗證了這份力量面對天地意志時的作用，尚未在真正准聖手中經歷完整交鋒。
誅仙劍陣是最好的磨刀石。
災淵開口。
「戰。」
通天臉上笑意瞬間展開。
四柄殺劍同時出鞘一寸，浩蕩劍鳴震得星海翻騰。
「痛快！」
元始道人神色微沉，最終沒有阻止。
他了解通天。
今日若不讓這個弟弟出劍，回到崑崙也不會安分。
太清道人早已看出結局，手中拂塵輕擺，一層黑白道光從三人腳下鋪開，把附近星域中的廢星與空間裂縫全部推向遠處。
「道友，三弟性情直率，出劍之後容易忘我。」
「若局勢失控，貧道會出手止戰。」
災淵目光落向太清。
「隨你。」
太清點頭，與元始一同退向億萬里之外。
兩人都沒離開。
通天帶來誅仙四劍，攻伐威力遠勝上次，災淵也已進入混元金仙后期，並掌握歸墟。
這一戰只要一方沒能及時收力，便可能傷到道果。
兩位兄長留在旁邊，本就是為了在關鍵時刻攔住失控殺招。
通天抬手把誅仙陣圖拋向高空。
陣圖迎風展開。
起初只有數丈，很快便遮住億萬里星海，陣紋如無數劍河交錯，四座古老門戶從不同方向升起，每座門戶上方都懸著一柄殺劍。
誅仙門鎮東方。
戮仙門占南方。
陷仙門沉於西側。
絕仙門封住北方。
四門剛剛歸位，清蒙星空立刻化作一片暗紅殺域，外界星光無法照入，陣中時空也被劍氣層層割開。
通天站在陣圖中央。
准聖中期法力全面運轉，上清劍意沿著陣紋湧向四門，誅仙四劍隨之發出長鳴。
這套陣法由羅睺留下，後來落入鴻鈞手中，又在分寶岩賜給通天。
劍陣上限很高。
通天眼下無法發揮全部威能，真正成陣時，依舊遠勝尋常准聖陣法。
每一座劍門都能自行吞納殺氣。
四劍互相呼應，陣中殺意迴圈不休，只要陣圖未破，劍氣便不會輕易枯竭。
災淵沒有帶九幽獓進入。
他抬手拍過坐騎頸側。
「在外面等。」
九幽獓盯著四座劍門，喉間傳出低吼，似乎想跟主人一同進陣。
災淵目光落下。
九幽獓這才伏低身軀，退到太清與元始所在星域旁邊，血紅雙眼卻未從誅仙陣圖上移開。
若災淵有危險，它不會理會這是不是切磋。
通天看著災淵一步步靠近劍陣，提醒一句。
「此陣殺意難收，入陣之後，道友小心。」
災淵腳步未停。
「你也一樣。」
黑衣身影跨過誅仙門。
四方星空瞬間變換。
無數暗紅劍光從虛無中升起，腳下陣圖展開成一片看不到邊緣的殺伐大地，頭頂誅仙劍自行震動，劍鋒垂落，鎖定災淵元神。
通天站在陣眼深處，雙手掐訣。
「起陣！」
四座劍門同時轟鳴。
誅仙劍氣從正面落下，堂皇凌厲，直斬肉身與元神。
戮仙劍光藏入暗處，專攻氣血。
絕仙劍意封死退路。
陷仙門中則升起一片扭曲殺光，陣中空間隨之倒轉，災淵前後左右的方位全部發生改變。
第一輪殺伐便已覆蓋所有方向。
災淵站在劍海中央，沒有祭出天災厄運鼎，也未召出九幽絕劫鐮。
他抬起雙手。
風火雷三災沉入拳骨。
上三難與中三難沿著手臂展開，光陰與歸墟則停在雙拳最前端。
八難法則圍繞肉身轉動。
這些力量尚未熔成一體，只能在災淵意志下短暫配合，產生的威壓依舊讓四周劍氣出現輕微停頓。
誅仙劍氣最先落下。
災淵右拳迎面轟出。
暗紅拳芒正面撞上主陣劍光。
轟！
誅仙陣內掀起一片毀滅風暴。
劍光外層被雷災轟開，中層鋒芒遭到光陰侵蝕，最深處的上清劍意則被歸墟拳芒一寸寸吞沒。
雙方僵持短短一息。
災淵拳鋒向前再進半步。
主陣劍光從中央崩碎。
成千上萬道細小劍氣向四方飛散，撞在陣圖上，激起大片暗紅波紋。
通天身體輕輕一震，眼中戰意卻更加熾烈。
上次交手，災淵要用三災長矛才能擋住他的上清劍意。
如今對方只出一拳，誅仙門主陣劍光便已破碎。
成長比他預想中更快。
通天法訣變化。
陷仙門立即開啟。
扭曲殺光從四周湧出，陣內虛空變得混亂，遠近與方向全部被劍陣重新定義，災淵每邁出一步，都會落向另一處殺機。
災淵看了一眼腳下陣圖。
亂空符文隨之亮起。
他沒有與陷仙門爭奪整座陣法的空間，只把自身周圍千丈化作獨立區域，所有靠近的扭曲劍光都會失去原本方位，被轉移到身後。
災淵沿著陷仙門方向向前。
一步。
十步。
無數劍氣從左右斬來，尚未觸及黑衣，便在亂空與歸墟之間崩散。
他的動作不快。
卻沒有任何劍光能讓腳步停住。
彷佛這裡不是洪荒殺陣。
只是天煞孤星上一條普通道路。
陣外，元始道人臉上那份冷傲已經收斂。
「誅仙陣的陷門困不住他。」
太清道人注視災淵腳下那片獨立空間，輕聲回應。
「他已經掌握亂空，陣法若只靠方位變化，自然攔不住。」
元始握住三寶玉如意，目光落向通天所在陣眼。
「真正殺招還沒出。」
話音剛落，陣中戮仙與絕仙兩門同時震動。
血色劍光從災淵腳下升起，絕仙鋒芒則自頭頂斬落，兩道力量一上一下，封死所有閃避方向。
災淵終於停步。
他抬起右拳。
歸墟符文在拳鋒上緩慢亮起，純黑道紋吞掉周圍所有光輝，連陣圖傳來的殺意也在向拳心塌縮。
通天神情一變。
災淵這一拳沒有再瞄準劍光。
他鎖定的是陣圖中央的通天本體。
拳鋒抬起時，陷仙門與通天之間的空間已經被亂空摺疊，原本相隔億萬里的兩處位置，被壓縮到災淵一步之前。
戮仙劍氣與絕仙鋒芒同時落下。
災淵沒有回頭。
三屍災禍法相從身後顯露一雙暗紅巨手，左手接住戮仙血光，右手托住絕仙劍芒，龐大力量讓法相雙臂出現裂痕，卻沒能影響災淵本體。
他一步踏出。
直接越過陷仙門。
黑衣身影出現在通天面前。
通天瞳孔收縮。
青萍劍瞬間落入右手，誅仙陣圖則從頭頂垂下層層劍幕，護住本體。
災淵的右拳已經舉起。
歸墟紋路在指骨間緩慢轉動，拳鋒前方，所有誅仙劍氣都在無聲消失。
通天雙手握住青萍劍。
陣圖中四門殺意同時匯聚，沿著劍身爆發。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災淵，眼中不見畏懼，只有遇到強敵後越燒越盛的狂熱。
災淵神色冷淡，一拳向前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