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障上的裂紋還在往外爬。
太清抬起左手,袖口飄出一卷古圖。
太極圖迎風展開,黑白二氣一左一右垂下,橫跨億萬里星空,陰陽雙魚在圖心緩緩游轉。
圖下的時空跟著凝住。
停在半空的劫氣長流從中截斷,斷口齊整,連一縷灰霧都散不出去,天煞孤星外圍剛冒頭的幾道歲月漣漪,被黑白二氣按回原處,再也泛不起來。
元始側過頭。
「大兄封了時間長河?」
「他那枚護身印,今日用不上。」
太清語氣平淡,拂塵搭在臂彎,五指始終按著圖軸,太極圖離他不過百丈,軸上還纏著一縷清氣,牢牢系在手腕。
紫霄宮裡那句叮囑,六人都記得清楚。
元始點點頭,從頭頂慶雲中取出一桿大幡。
幡面灰濛,幡杆粗糙,看著平平無奇,拿出來的一刻,四周星辰卻同時往下一沉。
盤古幡。
當年分寶,老師親口交代,此幡不可輕易祭出。
元始握緊幡杆,往下一搖。
幡面展開。
一道混沌氣浪橫掃災星星域,圍著主星轉動的災劫旋渦當場被劈成兩半,從洪荒各處飛來的劫氣失去去路,堵在旋渦外互相衝撞,進不去,也退不回。
數十顆災星被氣浪擦中,星體從中間豁開,碎塊還沒飛遠,便化成齏粉。
通天看著那杆幡,喉頭動了動。
崑崙山上住了無數歲月,他見過二兄溫養此幡,從沒見元始真搖下去過。
「二兄連這個都帶來了。」
「他拿劫氣熔道,便斷他的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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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始手腕不松,幡杆底端抵著三寶玉如意,兩件寶物貼得嚴嚴實實,誰也別想從他手裡撬走一件。
通天嘆了口氣,抬手拍向腰間。
四道劍光衝出劍鞘。
誅仙,戮仙,陷仙,絕仙,分落天煞孤星四角,一張陣圖在通天背後鋪開,四柄劍的劍尾同時釘進圖里。
「既然來了,便別丟人。」
劍陣成形。
天煞孤星原本向太古星空深處牽出無數暗紅細線,那是主星與星域本源之間的脈絡,此刻被四道劍氣齊根斬斷,斷口濺起大片血色星火。
主星光芒驟然暗下一大截。
表面星脈一條接一條熄滅,熄滅的地方,岩層開始龜裂,裂縫從赤道一路撕到兩極。
准提看見主星黯淡下去,嘴角終於翹起。
「主星借道,斷了。」
接引低聲接話。
「須彌山那一戰,他靠的便是這一手。」
通天沒出聲。
四柄劍在陣中嗡嗡震顫,劍意興奮得發抖,他自己心裡卻堵得慌。
北方,女媧取出山河社稷圖,往頭頂一拋。
古圖越展越大,山川河嶽從圖中傾瀉而出,在六聖上方連成一片倒懸的大地,把整片災星星域扣在下面。
星域邊緣的災氣撞上圖壁,翻起浪頭,又被圖中江河沖回去,一絲也漏不出來。
女媧回頭望向洪荒。
星光平穩,渭水那邊的人族氣運照舊緩緩流淌,未受波及。
她這才鬆開眉頭,指尖仍扣著圖角。
上下兩方,接引與准提同時合掌。
功德金光傾瀉而下,梵音從星空深處升起,金色光雨鋪滿整片災星星域。
光雨落到哪裡,灰黑災氣便嗤嗤冒煙,一層層被洗淡,災星表面的災紋接連褪色,幾顆小災星整個化成灰白死石,從軌道上脫落,慢慢飄走。
准提盯著那些死石,冷聲開口。
「西方的功德,你吞進去多少,今日便給我吐出來多少!」
七寶妙樹始終沒露面。
左手縮在袖中,掌心壓著寶樹枝幹,肩頭那道灰紋隱隱發燙。
六方寶光就位。
六聖眉心的天道印記同時亮起,紫金光紋從各人身上延伸出去,在星空中彼此咬合,太極圖鎖住時間,盤古幡截斷劫氣,誅仙劍陣切開星力,山河社稷圖封住四野,功德金光一層層剝去災氣,六股力量擰成一股,往中間壓下。
屏障發出一聲悶響。
接著碎了。
風火雷三色道紋炸成漫天碎光,瘟厄衰朽的紋路繃斷後捲成焦黑殘絲,亂空扭曲的空間一下子被拉平,天煞孤星赤裸裸露在六聖眼前。
星體表面的暗紅岩層冒著白煙,到處都是裂口。
碎掉的屏障還在往下掉渣,掉到半空,又被太極圖定住,懸成一片灰色星塵。
星辰表面,九幽獓抬起頭。
它一直伏在星核入口,混元金仙初期的法力全部灌進護星大陣,屏障碎掉那一刻,大陣崩去大半,反噬整個砸回它身上。
九幽獓張口噴出一大口黑血。
血還沒落地,它已經撐著四爪爬起來,九條長尾全部豎直,漆黑鱗甲根根倒立,血紅巨瞳死死盯著頭頂那片倒懸大地。
「滾出去!」
咆哮震得星體表面碎石亂跳。
吞噬法則從它體內爆開,血盆大口張到極限,對準落下的功德金光一口吞去。
金光入口。
腹中吞噬道紋只轉半圈,便卡在原地,金光從喉嚨里反撐出來,兩顆獠牙當場崩飛,嘴角一路裂到耳根。
九幽獓還想再吞。
太極圖的黑白二氣壓了下來。
咔嚓!
前肢先斷。
後腿跟著折成兩截,脊背塌陷,九條長尾被壓進岩層,龐大獸軀轟然趴倒,砸出一個數千里深坑。
骨頭碎裂的聲音一陣接一陣,從坑底傳上來。
「一頭混元金仙的畜生,也敢張嘴。」
元始神色不變。
「留著,等會兒一併收了。」
坑底,九幽獓下巴抵著碎石,四肢已經抬不起來,它用斷掉的前肢一點點往星核入口挪,每挪一寸,背上就滲出一片黑血。
血紅巨瞳里第一次露出慌亂。
主人還在裡面。
它守不住了。
星核外圍,苦厄災蓮的黑色葉片全部捲起,花苞縮成拳頭大小,表面浮出一道道乾枯裂紋,幾片外層蓮瓣已經開始發白。
雷厄焚劫藤盤在星脈上,銀灰雷紋一節節暗下去,藤身噼啪作響,一截枝蔓從中間斷開,掉進裂縫,再也沒冒頭。
整顆天煞孤星在六聖腳下發抖。
准提看著這一幕,壓在心底的那口氣終於順了些,他往前踏出一步,對著星體深處開口。
「災淵!縮在裡面做什麼?須彌山上,你可沒這麼老實!」
聲音滾進星核。
片刻後,深處傳出一道回應,聲音不大,聽得清清楚楚。
「苦竹煉掉了,沒給你留。」
准提額頭青筋直跳。
「你!」
元始冷哼一聲。
「死到臨頭,還要逞口舌之快?」
「六位聖人,專挑我熔道的時候來。」
那聲音頓了頓。
「崑崙的臉面,倒也值這個價。」
通天臉上一熱,指間劍訣險些散開,誅仙陣中四柄劍同時一顫。
元始厲聲喝道。
「此乃護天,輪不到你歪曲!」
「護天。」
星核深處那道聲音里,帶出一點笑意。
「鴻鈞自己,怎麼不來?」
六聖一時無人接話。
紫霄宮裡的事,誰都清楚。
老師離不開天道核心,惡屍重傷未愈,善屍投影被砸散,這才把他們六個派來。
災淵一句話,正好戳在那塊軟肉上。
准提氣得渾身發抖,接引按住他的手臂,搖了搖頭。
太清開口。
「多說無益。」
「壓。」
六人同時催動眉心印記。
天道封鎖之印從六個方向匯聚,凝成一道紫金光柱,帶著六尊聖人的道果之力,直直扎進天煞孤星。
光柱落下。
星體表面的暗紅岩層一層層剝開,剝開一層,粉碎一層,岩屑往四面八方噴射,轉眼在主星周圍鋪出一圈灰色星環。
光柱繼續往下鑽。
星幔被壓得翻卷,地脈一條接一條崩斷,熔化的岩漿從裂縫中噴上萬丈高空,又被太極圖定在半空,凝成一根根暗紅石柱。
最後,光柱撞進星核。
整顆天煞孤星從中間往下一沉。
遠處,洪荒天穹之下。
五莊觀中,鎮元子膝頭的地書嘩啦啦翻頁,他按住書脊,望著太古星空方向,許久吐出一句。
「六聖合力,便是紅雲在世,也撐不過一息。」
盤古殿前,后土仰頭看天,溫婉面容上滿是凝重。
帝江站在她身旁,背後四翼收得緊緊的。
「天煞孤星,要沒了。」
后土沒有答話,手指卻悄悄攥緊。
星核深處。
暗紅本源長河已經沸騰。
災淵盤坐在河心,黑衣早碎成布條,掛在身上,肉身從胸口往下全是裂紋,裂紋里透出灰金骨骼,骨頭上雷紋與水紋交替閃爍,一亮一暗。
丹田裡,十二枚法印正瘋狂打轉。
風災擠著亂空,火災壓著歸墟,雷災被光陰推得飛快,瘟厄衰朽業瘴絞成一團,絕靈閉識蝕陰挨個撞上去,無量量劫懸在最深處,沉得發黑。
每轉一圈,十二枚法印互相摩擦一次。
每摩擦一次,肉身就碎一遍。
碎掉的血肉被災厄盤身不滅經截住,煉成劫力,再填回去,剛長好,下一圈又碎。
這一輪熔煉,已經持續九日。
外面的動靜,災淵全部感知得到。
太極圖落下時,時間長河那頭的護身印被隔開,退路沒了。
盤古幡搖下去那一刻,災劫旋渦被劈成兩半,洪荒劫氣斷流,丹田裡十二枚法印驟然失去推力,轉速當場慢下來三成。
法印一慢,彼此間的縫隙立刻往外撐。
風災與亂空的連線首先鬆動,裂口處冒出一縷反噬,順著經脈直衝心臟,災淵胸膛一震,暗紅鮮血從嘴角湧出。
誅仙劍陣切斷星脈的瞬間,主星本源再也送不進來,九幽災厄神瞳在眉心狠狠一跳,眼角淌下兩道血線。
功德金光剝落災氣,苦厄災蓮與雷厄焚劫藤的哀鳴,一聲聲傳進識海。
九幽獓骨頭斷裂的聲音,他也聽見了。
外頭六尊聖人,把他所有能借的力量,一樣一樣掐斷。
剩下的,只有自己這具半步混元大羅的身子,和十二枚還沒熔死的法印。
災淵咽下嘴裡的血。
紫金光柱便在這時砸進星核。
天道封鎖之印壓到他頭頂,六尊聖人的力量混在一起,太清的清氣,元始的玉清仙光,通天的劍意,女媧的造化,接引准提的功德,全部擰成一股,往他道果上狠狠落下。
轟!
災淵後背整個被砸進本源長河底部,河床塌下去一片,四周岩壁層層崩裂。
體表裂紋瞬間擴大一倍。
胸前骨骼斷了三根。
丹田裡那十二枚法印被巨力一壓,原本已經鬆開的縫隙,硬生生擠回去一半。
災淵動作一頓。
痛楚從骨頭縫裡往外鑽,他卻分明感覺到,剛才那一下,風災與亂空之間的缺口,被壓實了。
洪荒劫氣斷了。
可落在身上的這份力,比整座災劫旋渦還要重。
災淵嘴角慢慢扯開。
血從齒縫裡往下淌,那抹笑卻越扯越大,冷得發瘋。
熔了九日,他一直嫌壓力不夠,量劫殘氣再多,也只是外頭的柴火,燒不進最深那幾道縫。
如今,天道親手遞來六柄錘子。
一柄比一柄硬。
災淵撐著河床坐直,抬手抹掉眼角的血。
周身那層護體災氣開始往回收。
先撤肌膚上的風火雷三災。
再撤骨骼外的瘟厄衰朽。
最後,連護住道果的那層絕靈與蝕陰也一併散去,丹田敞開,十二枚法印赤條條懸在那裡,正對頭頂的紫金光柱。
災淵閉上眼睛。
「來。」
第二道光柱轟下。
這一回再無任何遮擋,六聖之力長驅直入,穿過破碎的皮肉,穿過斷裂的骨頭,一頭扎進丹田,正正砸在十二枚法印中央。
災淵整個人往下一沉。
河床第二次塌陷。
本源長河掀起千丈血浪,砸在星核穹頂上,穹頂裂開一道巨縫。
肉身表面所有裂口同時迸血。
灰金骨骼上,雷紋與水紋亮到發白。
星核外。
紫金光柱一路貫到底,六聖同時感到手上一輕。
星核深處那股頂著光柱的抗力,消失了。
准提先笑出聲。
「成了!」
他往前又踏出一步,袖中七寶妙樹都忘了壓住,七色光暈從袖口漏出半截。
「護體法力全散了,他扛不住!」
接引長長吐出一口氣,十二品功德金蓮上的蓮瓣緩緩舒展。
「師弟,莫急,再壓三息。」
元始握著盤古幡,臉上看不出喜色,眉頭卻鬆開幾分。
「法輪未成,道果先破,接下來便由不得他。」
女媧把目光從星核挪開,望向遠處那片暗下去的災星,指尖扣著山河社稷圖,一言未發。
通天看著那道釘進星體的光柱,握劍的手往下垂了寸許。
四柄劍在陣中仍在震顫,興奮漸漸退去,劍鳴變得發悶。
就這樣了麼?
那個在太陽星外踩著惡屍脊背的人,那個在時間長河裡堵著西方二聖打的人。
六個人一起壓下來,散了護體,便沒了聲息。
通天心裡說不上痛快,也說不上難受,只覺得胸口空了一塊。
太清站在東方,拂塵搭在臂彎。
六人之中,他壓得最穩,手腕上那縷清氣一直系著太極圖軸。
此刻,那縷清氣忽然繃緊。
太清低頭。
太極圖上,黑白二氣原本均勻垂落,罩住時空,這會兒卻有一縷正從圖下脫離,順著紫金光柱,一點點往星核里滑。
速度很慢。
那縷氣里,帶著他的道。
太清抬手去收。
收不回來。
越收,那股牽扯越重,順著清氣爬進手腕,又從手腕往上,直往他元神深處那團聖人道果探去。
太清猛地抬頭看向其餘五人。
元始的慶雲邊緣,正有一線玉清仙光往下淌。
通天的劍陣四角,劍氣細絲順著光柱往裡鑽。
女媧山河社稷圖上,一道造化江河改了流向。
接引准提的功德金光里,幾縷金絲悄悄抽離,墜向星核。
五個人誰也沒察覺。
他們以為自己在壓。
太清臉色驟變,拂塵一甩,聲音炸響整片太古星空。
「快退!他在借我們的聖人道果熔煉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