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一路滾進三十三天。
混沌被震開一道長縫,縫口直抵紫霄宮門前。
宮門緊閉,門環上的紫金道紋一陣亂跳。
宮內,鴻鈞坐在雲床上,兩眼盯著造化玉碟。
碟面那道舊裂紋又往裡爬了半寸,爬過的地方,三千道紋接連黯淡,玉碟深處傳來一聲嘶吼,被封在裡面療傷的惡屍拼命撞著封印,殘缺道果撞得碟身直顫。
「本體!他在羞辱天道!」
「出手,此刻出手!」
鴻鈞沒有理會。
他慢慢從雲床上站起,袖袍垂落,宮中混沌氣流同時停住。
昊天與瑤池跪在玉階下,額頭貼著地面,後背的道袍已經濕透。
鴻鈞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太古星空的方向,輕輕一按。
「罰。」
洪荒天穹裂開。
裂口橫貫東西,從不周山一路撕到東海盡頭,紫金雷光從縫裡倒灌出來,轉眼鋪滿天幕。
雷海翻湧,億萬里天穹找不出一塊空白,雷海中央,一隻巨眼緩緩睜開。
天罰之眼。
眼眶由三千大道鎖鏈盤成,瞳孔里轉著一團紫霄神雷,雷光每閃一次,洪荒大地便跟著沉一分。
山川低伏。
江河斷流。
正在洪荒行走的生靈,從金仙到大羅,撲通撲通跪倒一片,連頭都抬不起來。
當年血海邊那隻天罰之眼,被災淵一鐮劈退,眼前這一隻,比那時大出百倍不止。
巨眼一轉,瞳孔對準太古星空。
天煞孤星周圍的災氣被壓得往下一縮。
元始最先抬頭。
肩頭的傷口還在滲血,他顧不上去捂,握著盤古幡的手指一根根收緊,臉上那層灰敗退下去,眼底重新亮起光。
「老師動了!」
接引抱著金蓮跪在星空里,聽見這聲,猛地抬起臉。
蓮心裡,准提那半截身子還在抽,胸口連著的那根紫金細線一明一暗,他咬著牙擠出一句。
「劈死他!」
通天抱著四柄劍,望著頭頂那隻巨眼,眉頭擰成一團,一個字也沒說。
太清握著太極圖,目光在巨眼與災淵之間來回掃了兩遍,拂塵慢慢垂下去。
女媧站在災星星域邊緣,回頭望了一眼洪荒大地,渭水那邊的人族一個個趴在地上,嚇得直哭。
她指尖一顫。
紫霄宮的聲音從雷海里壓下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天道的分量。
「災淵。」
「你奪量劫底蘊,逆天證道,罪當受罰!」
太古星空里,災淵仰著頭,看那隻巨眼。
「罰我?」
「你拿什麼罰?」
「洪荒雷霆,天火地水,皆出天道!」
雷海猛然翻滾,巨眼瞳孔縮成一線。
災淵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以前是。」
巨眼裡的雷光一頓。
「狂妄!」
一道紫霄神雷從瞳孔里劈出。
雷柱粗過山脈,從洪荒天穹直貫太古星空,沿途星辰被擦中的,當場炸成碎屑,碎屑沒飄遠,便被雷光燒成虛無。
億萬里距離,一息即至。
災淵沒躲。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迎著雷柱輕輕一點。
雷柱撞上指尖。
紫金色從雷頭開始褪,褪成灰,灰色順著雷柱往回爬,一路爬回天穹,爬到一半,整根雷柱便軟下來,繞著他的手指纏成一圈,安安靜靜伏在那裡。
纏在指尖的那團雷光,轉著灰暗紋路,跟他丹田裡那枚道印一模一樣。
災淵五指一合。
雷光碎在掌心,連聲響都沒發出。
天罰之眼的瞳孔猛地放大。
元始手裡的盤古幡往下一沉,幡面垂落,他死死盯住災淵那隻手,嘴唇發白。
「老師的神雷,被他收了?」
接引抱著金蓮的雙臂一軟,險些鬆手。
太清閉了閉眼。
「道印一成,諸災歸源,雷罰也是災。」
元始扭頭看他,聲音發緊。
「大兄的意思是,天道降什麼罰,都要從他那裡過一道?」
太清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就那麼站著。
元始懂了,後背一陣發涼。
紫霄宮裡,鴻鈞的手掌停在半空。
造化玉碟上,那道被收走的神雷,在洪荒天道里留下一個窟窿。
他五指再往下一壓。
「再罰!」
天罰之眼瞳孔里,雷光成倍暴漲,雷海整個往中央收攏,億萬道紫霄神雷擰成一股,雷柱粗過整片太陰星。
這一回,天道把整座洪荒的雷霆全抽了上來。
雷柱還沒落下,洪荒大地先出了事。
東方群山一座接一座崩裂,山體從中間裂開,碎石往天上倒飛,四海翻起萬丈浪頭,浪頭砸向海岸,海岸線成片後退。
崑崙山頂的靈泉炸開,泉水衝上半空,玄都站在玉清宮前,抬頭看著那根雷柱,臉色慘白,腳下山岩一道道開縫。
渭水暴漲。
河水漫過兩岸,衝垮人族剛搭起的石屋,一個老人抱著孩子往高處爬,腳下一滑,整個人滾進泥水裡。
女媧臉色驟變。
「老師!」
她雙手一按,山河社稷圖從星空中撤回一半,往洪荒方向罩去,堪堪托住渭水兩岸。
接引懷裡,准提突然發出一聲慘叫。
連著他胸口的那根紫金細線,一下暗下去大半,灰暗道韻趁機往斷口裡鑽,准提剩下的半邊身子開始發灰。
「師弟!」
接引抱著金蓮大喊,聲音都變了調。
「老師,天道之力被抽走了,師弟撐不住!」
雷海仍在收攏。
洪荒的裂縫越來越多,大地深處傳出一陣陣悶響,地脈一條接一條翻起來,翻到地面上,又斷成數截。
紫霄宮裡,鴻鈞終於看清了。
造化玉碟上,洪荒每一處劫數,旱澇,雷火,地震,瘟病,原本都從天道里長出來,此刻每一道劫的根,都歪向同一處。
太古星空。
天煞孤星。
那枚法輪道印。
天道要罰災淵,須調洪荒之劫,洪荒之劫的根扎在災淵道里,調一分,便要從他那裡扯一分。
扯不動,便只能連根拔。
連根拔起來,洪荒一半的劫數隨之斷根,四季失序,生死不輪,那半座洪荒,跟著一起塌。
玉碟邊緣那道裂紋,咔的一聲,又裂深一截。
太古星空里,災淵抬頭看著那根遲遲落不下來的雷柱。
「怎麼不落?」
雷海沉默。
災淵往前邁出一步。
腳下星空隨之下陷,天罰之眼在高處劇烈一顫,瞳孔邊緣的大道鎖連結連崩開幾根。
「再加一成。」
「你這洪荒,塌一半。」
「要不要試試?」
雷海猛地一縮。
整片天穹往後退出數千萬里,那根擰成一股的雷柱懸在半空,雷光亂竄,就是落不下來。
天罰之眼盯著他。
他也盯著天罰之眼。
玉碟深處,惡屍瘋狂嘶吼。
「本體,他在虛張聲勢!」
「塌一半又如何,劈了他,天地再造!」
鴻鈞低頭看著玉碟。
碟面上,崑崙在晃,渭水在漲,東海的浪頭已經拍上大陸,西方須彌山塌下去小半座,盤古殿前的大地裂成蛛網。
准提那根命線,暗得只剩一縷。
天地再造?
造一次,得多少個元會?
這期間量劫回不來,天道補不滿,他自己這一身天道聖人中期的修為,還能剩幾成?
災淵就站在那裡,等著。
紫霄宮裡靜得能聽見玉碟裂紋在響。
鴻鈞緩緩放下右手。
天罰之眼一點點合攏。
雷海往回收,收回天穹裂口,裂口從兩端往中間合,合到最後一線,紫金光芒徹底熄滅。
洪荒大地的震動停住。
翻起的浪頭落回海里,崩開的山體停在半空,過了好一會兒才轟然坍下,渭水退去,泥水裡那個老人抱著孩子爬起來,愣愣地望著天。
准提胸口那根細線,重新亮起來。
紫霄宮中,一道聲音落進六聖耳中。
那聲音很平,平得聽不出情緒,卻比雷罰還要沉。
「退。」
只有這一個音。
六尊聖人同時僵住。
元始握著盤古幡,手指一點點鬆開,又一點點攥緊,攥得幡杆咯吱作響。
他是玉清元始,天道聖人,闡教之主。
今日奉老師法旨,六聖合圍,劈下盤古幡,一路打到這裡。
到頭來,換一個退字。
元始抬頭看向災淵,牙關咬得死緊。
「今日之事,闡教記下。」
災淵目光落到他臉上。
「你那線仙光,還在我道印里。」
「要不要取回去?」
元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喉頭滾了兩滾,硬是沒再吐出一個字,袖袍一甩,盤古幡收入慶雲,轉身便走。
走出數千萬里,背後慶雲碎掉的那半邊,才勉強合攏。
接引抱著金蓮站起來。
蓮心裡,准提睜著一隻眼,盯著災淵,眼裡全是血絲,嘴唇哆嗦,想罵,罵不出聲。
接引看了災淵一眼,那張枯瘦的臉上,愁苦與恨意攪在一起。
「西方今日之敗,貧道不會忘。」
災淵連看都沒看他。
「回去還你的宏願。」
接引身子一晃,再不多言,金光一卷,帶著准提那半截身子,往西方遁去。
須彌山的方向,還在往下掉碎石。
女媧收回山河社稷圖。
圖中山川河嶽還沒完全平復,她把圖卷好,握在掌心,抬頭看向災淵。
媧皇宮裡,這人坐在她對面,取劫換道,誰也不欠誰。
今日她來了,站在六聖之中,親手罩住這片星空。
人族的劫,如今全在他道里。
女媧張了張口,到嘴邊的話轉了一圈,又咽回去,她看他的那一眼,裡頭有戒備,有不甘,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災淵開口。
「渭水的劫,我不動。」
女媧睫毛一顫。
「為何?」
「人族活著,劫才有用。」
女媧沉默許久,輕輕點了下頭,轉身踏入混沌,背影消失在媧皇天的方向。
太清還站在東方。
太極圖已經收起,拂塵搭在臂彎,銀絲重新理順,他朝災淵拱了拱手。
一個字也沒說。
那一拱,禮數周全,不卑不亢,拱完之後,他轉身離去,腳下清氣鋪開一條路,一路往崑崙走。
星空里只剩通天。
四柄劍抱在懷裡,安安靜靜,劍鳴全無。
他看著災淵,看了很久。
三清合圍那一戰,他提著誅仙四劍上門,被一拳轟飛,說好了要等聖道穩固,一對一,劍對鐮。
聖道是穩了。
這個人,卻已站到他夠不著的地方。
通天嘴角動了動,扯出一點笑,笑得很難看。
「我不如你。」
聲音不大,傳遍太古星空。
災淵看著他。
「誅仙劍,留著。」
「下回自己來。」
通天一怔,抱著劍的手緊了緊,深深看了他最後一眼,身形化作一道劍光,消失在星海盡頭。
六聖走了。
天穹上的裂口徹底合攏,天道收斂起所有氣息,連一絲餘威都不肯留在太古星空。
洪荒卻炸開了鍋。
幽冥血海里,冥河從海底浮上來,探出半個腦袋,望著恢復平靜的天穹,半晌才憋出一句。
「鴻鈞,退了?」
他身旁的血神子分身齊刷刷浮出血面,一個個張著嘴,誰也不敢接話。
冥河抹了把臉上的血水,嗓子發乾。
「六個聖人打一個,打完了,天道自己先縮回去。」
「往後這洪荒,誰還敢說天大?」
五莊觀里,鎮元子坐在人參果樹下,袖中地書安靜下來。
他望著太古星空的方向,想起紅雲,想起紫霄宮那場讓座,想起鴻蒙紫氣,想起那個站在血海邊硬接天罰的黑衣身影。
「不拜天。」
「不尊地。」
「唯我獨法。」
鎮元子低聲念了一遍,念完,搖搖頭,再沒說話。
太陽星上,白澤站在殘破星台邊緣,羽毛被星風吹得亂飛,身後一群妖將縮著脖子,沒人敢出聲。
「傳令下去。」
白澤轉過身,聲音發緊。
「妖庭上下,往後見天煞孤星星光,繞道而行。」
一名妖將小心翼翼問道。
「白澤大人,災皇的名號,還掛在妖庭麼?」
白澤苦笑一聲。
「你去摘?」
那妖將脖子一縮,退回佇列里。
盤古殿前,后土獨自站在殿階上,仰頭望著那顆暗紅主星,手掌按著胸口。
剛才天罰收回去那一刻,她看得清清楚楚,洪荒萬物的劫數,生的,死的,舊的,新的,都往那顆星上流,流進去,又流出來。
一進一出,轉成一個圈。
后土眼裡閃過一絲光,手指慢慢收緊。
太陰星上,常羲站在月桂樹下,掌中殘月上那道灰黑道紋,跳得越來越快。
羲和走到她身旁,望著太古星空深處,嘆了口氣。
「這下,洪荒再也沒人能壓他了。」
常羲沒有回頭,嘴角卻悄悄翹起一點。
天煞孤星表面。
坑底的碎石堆里,九幽獓拖著剛接好的四肢,一步一步爬出來,爬到星體最高處,趴在災淵腳邊。
它抬起血紅巨瞳,望著主人,喉嚨里咕嚕咕嚕響,九條長尾在身後掃來掃去,掃得碎石亂飛。
災淵低頭看它一眼。
「起來。」
九幽獓立刻站直,尾巴豎得筆直。
苦厄災蓮的黑葉一片片舒展,花苞上那圈人道災紋亮得發燙。
雷厄焚劫藤纏著崩裂的岩層,一節節往回拉,星體表面的裂縫一道道合攏。
整顆天煞孤星,靜得出奇。
災淵站在星辰之巔,望著空蕩蕩的太古星空。
六聖退了。
天道縮了。
再沒人攔在他面前。
丹田深處,法輪道印忽然輕輕一顫。
道印邊緣那一圈圈紋路,開始自己轉,越轉越快,表面流過的破滅景象一幕接一幕翻湧,翻湧出來的氣息,順著經脈往外漫,漫過肉身,漫過星體,往太古星空之外壓去。
災淵微微抬眼。
危機解除了,屬於他的證道異象,此刻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