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太古星空靜得發沉。
六尊聖人散在六處,誰也沒開口。
太清握著太極圖,指尖壓住亂成一團的拂塵絲,眼皮垂下去半寸。
元始肩頭那道傷還在滲血,玉清仙光一遍遍往傷口裡灌,灌進去便被灰暗道韻吃掉,他把三寶玉如意攥得咯吱作響,臉色鐵青。
通天抱著四柄劍,劍身貼在胸口,抖得厲害,他盯著星空之上那道黑影,嘴唇抿成一條線。
女媧按住山河社稷圖,圖中凸起的山川一寸寸往回縮,她望了一眼洪荒方向,眉心擰著。
接引坐在合攏的金蓮里,枯瘦臉上的悲苦又深了一層。
准提抱著那截七寶妙樹,滿臉漲紅。
方才那一下掀翻,他翻得最遠,跟頭也最多,七八個跟頭翻下來,整片洪荒的大能全看在眼裡。
時間長河丟一次臉。
須彌山丟一次臉。
今日當著五位同道,又丟一次。
准提抹掉嘴角的血,慢慢站直身子。
「打完?」
聲音發啞,越說越響。
「貧道還未開始!」
災淵低頭看他。
「須彌山上,你也這麼說。」
准提胸口一窒,七寶妙樹上的七色光暈猛地一抖。
「須彌山你靠的是主星,太陽星外你靠的也是主星!」
他抬手指向星空深處那根暗紅光柱,指尖發顫,嗓門卻拔得老高。
「今日你又借了誰的力?借我等六人的道果拼湊出來的境界,你能撐幾息?」
接引在金蓮中低喝。
「師弟!」
准提充耳不聞。
太陽星外那一戰,洪荒都看見了,災淵借主星踏入混元大羅,打得惡屍胸膛洞穿,主星本源一斷,境界當場跌回原處。
這是他親眼所見。
眼前這一身氣息再沉,落在准提眼裡,也還是那一套。
「三息?五息?等你這口氣泄了,貧道再看你站不站得住!」
災淵臉上波瀾不起。
「你可以試試。」
元始忽然開口。
「准提說的,未必全錯。」
太清側過頭。
「二弟。」
元始沒看他,目光釘在災淵丹田位置,那裡隔著衣袍,隱隱有一圈灰暗光紋在轉。
「道印剛成,前後不過數息,根基必然未穩。」
「他把我等掀開,用的是道印初成那一衝之力,沖完之後,底子有多厚,誰也說不準。」
這番話落進准提耳中,比什麼都受用。
元始是玄門二聖,眼界在那裡,他也這麼看,自己便沒看錯。
准提眼中凶光重新聚起來。
太清沉聲道。
「二弟,你慶雲里那線仙光,此刻還在他道印里轉。」
元始握幡的手一緊,沒接話。
通天終於出聲。
「准提,你那棵樹里的災紋,自己數過麼?」
准提猛地扭頭。
「上清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別拿它去碰。」
「荒唐!」
准提冷笑一聲,轉回身,盯住災淵。
「西方丟了苦竹,丟了半池功德水,丟了兩件重寶的靈性。」
「今日再退,四十八道宏願,拿什麼去還!」
接引身子一震,張口想勸,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宏願借的是未來功德。
西方貧瘠,成聖之後氣運本就虛浮,若被一個外人連番踩在臉上,教統還未立穩,信眾便要先散。
師弟這口氣,也是西方的氣。
接引閉上眼,雙手合十。
金蓮無聲展開一片蓮瓣,托在准提身後。
災淵看著這一幕,仍舊負手立在星空之上,連姿勢都未變。
「說完了?」
准提咬碎一口牙。
「說完了!」
他雙手猛然合攏。
胸口亮起一團金光。
聖人本源。
金光一出,准提周身氣息直往上沖,額頭、脖頸、手臂上浮出密密麻麻的金色血紋,血紋里滾著他成聖以來積攢的全部道果。
接引臉色大變。
「你燃本源?」
「不燃,拿什麼砸他!」
准提一聲暴喝,懷中七寶妙樹猛然飛起。
那截殘破寶樹往上一竄,迎著本源金光暴漲。
百丈。
萬里。
億萬里。
樹冠鋪開,把半邊太古星空遮得嚴嚴實實,金銀琉璃七寶光華層層疊疊,每一片葉子都在燃燒,燒出來的光比先前亮出十倍。
遠在洪荒西方,須彌山上空忽然升起一道金色長虹。
西方地脈里殘存的功德氣運被硬生生抽起,橫穿洪荒天穹,一頭扎進七寶妙樹樹根。
四十八道宏願在樹幹上一一亮起,金字連成一圈,字字發燙。
整片災星星域開始崩。
外圈數百顆災星被七色光華掃中,星體表面先是泛白,接著成片剝落,最後整顆化成粉末,從軌道上飄散。
山河社稷圖被這股力道推得往外鼓,女媧雙手死死按住圖角,腳下又退出數十萬里。
通天懷中四柄劍同時尖鳴,劍尖不受控地指向七寶妙樹。
坑底,九幽獓剛剛接回的四肢又被壓得一軟,下巴重重砸進碎石里,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吼。
苦厄災蓮新冒出的幾片嫩葉齊齊伏倒。
太陽星上,帝俊攥著河圖洛書,聲音發緊。
「西方這是拿家底拼命。」
英招盯著那片七色天穹,腿肚子打顫。
「這一下砸實了,天煞孤星還能剩什麼?」
准提立在樹冠之下,七竅里都在往外滲金光,他雙手往前一推。
「刷!」
七寶妙樹倒轉。
億萬里樹冠朝著災淵兜頭刷落,七色光潮所過之處,星空被刷出一條筆直的空白,空白里連混沌都翻不起來。
這一刷,能刷落天下萬寶,也能刷碎聖人之外一切道果。
光潮已到頭頂。
災淵站在原處。
手沒抬。
腳也沒動。
眉心那道豎痕,緩緩裂開。
暗紅瞳光從縫隙里透出來,一線,又一線,九重瞳紋在眸子深處一圈圈轉開。
先前睜眼,看的是破綻。
這一回,瞳孔深處多出一圈灰暗紋路,跟著丹田裡那枚法輪道印一同轉動。
眸光掃出。
只有一線。
暗紅的一線,從災淵眉心射出,迎著漫天七色光潮,平平掃過去。
七色光潮當場停住。
光潮前端最亮的那層寶光,率先熄滅,熄滅的地方,七色變成灰白,灰白再變成一片虛無。
眸光往前推一寸,光潮便退一里。
推出十寸,億萬里樹冠上的光華整片塌下去,從中間裂開一道長長豁口。
准提瞪大眼睛。
「怎麼會!」
他雙手死命往前頂,聖人本源還在燒,金色血紋從手臂一直爬上臉頰。
七寶妙樹發出一聲哀鳴。
聲音刺耳,從樹心裡傳出來。
樹幹上,那圈四十八道宏願金字下方,忽然亮起另一種顏色。
灰黑。
時間長河裡被天災厄運鼎砸進去的災紋,須彌山上被灰黑金錢撬開的裂痕,這些日子被准提用聖力死死壓在禁制深處,此刻一齊醒過來。
災紋順著樹幹往上爬,爬過枝杈,爬上樹冠,所過之處,七寶光華一塊塊熄滅。
那些災紋在應和眸光。
咔嚓!
最外層一根枝杈從中折斷。
咔嚓!
第二根。
接著是第三根,第四根,斷裂聲連成一串,億萬里樹冠成片崩落,碎枝碎葉還沒飄遠,便被眸光碾成灰燼。
樹幹從頂端開始一寸寸裂開。
裂紋一路往下走,走到四十八道宏願金字那一圈,金字接連炸碎。
七寶妙樹,寸寸斷裂。
須彌山上空那道金色長虹,從中間斷開,西方地脈猛地一抖,大片山峰轟然塌下。
准提的慘叫聲衝出喉嚨。
「我的樹!」
本源與寶樹相連,寶樹一斷,反噬全部倒灌回來,准提整個人往後一仰,口中金血噴出數丈。
眸光仍未停。
那一線暗紅穿過崩碎的樹冠,穿過漫天灰燼,往前去了。
准提抬頭。
眸光已經到了眼前。
他雙臂交叉擋在身前,聖人法力在胸口凝成一層又一層金光,層數多到數不過來。
眸光落下。
金光一層接一層熄滅,熄滅速度比他凝出來還快。
最後一層碎開時,暗紅光線落在他左肩。
正是須彌山那一鐮留下灰紋的位置。
噗!
眸光從左肩貫入,從右肋穿出。
准提左半邊身子,消失了。
沒有血肉橫飛,沒有骨頭崩碎,左肩、左臂、半邊胸膛、左腿,連同那道衣袍一起,在暗紅光線里化成虛無,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剩下的半邊身子在星空里打著旋往後飄。
斷口處噴出大片聖血,金色的血霧鋪開數百萬里,落在附近死星上,死星表面當場熔出一個個深坑。
「啊!」
慘叫聲撕心裂肺,從太古星空一直傳到洪荒。
准提剩下那隻右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胸口,五指深陷進血肉里,臉上金色血紋寸寸褪去,元神之光忽明忽暗,隨時都要熄滅。
接引瘋了一樣衝出金蓮。
「師弟!」
他張開雙臂撲上去,十二品功德金蓮在身後猛然綻開,把准提半截身子整個兜進蓮心。
金蓮一合。
蓮瓣上立刻爬滿灰紋,接引拼命往裡灌功德,灌一層,灰紋吃一層。
准提在蓮心裡抽搐,元神之光暗到只剩豆大一點。
便在這時,他胸口亮起一縷紫氣。
鴻蒙紫氣。
紫氣從斷口深處鑽出來,一頭連著准提的元神,一頭往上拉出一根細線,直直通向三十三天外。
天道本源順著細線涌下來。
紫金光絲一根根纏住准提殘軀,裹住斷口,把那點快要熄滅的元神之光硬生生托住。
灰暗道韻還在斷口上啃。
天道之力堵上去,堵一層,被啃掉一層,再堵一層。
准提那半截身子就卡在這裡,死不了,也活不過來,只剩胸膛微弱起伏。
接引抱著金蓮,跪在星空之上,額頭冷汗一滴滴往下掉。
「師弟,撐住,撐住!」
若非那根連著天道的細線,這一眼過去,西方便少一尊聖人。
太古星空里,再無半點聲響。
元始握著盤古幡的手,僵在半空。
幡杆還舉著,舉到一半,再往上抬,抬不動,往下放,也放不下,他就那麼舉著,指節發白,一動不動。
剛才那番道印未穩的話,此刻堵在他嗓子眼裡。
通天喉結上下滾動。
他咽了口唾沫,咽得很響,自己都聽見了。
懷裡四柄劍不抖了。
全部安靜下來,劍鳴收得乾乾淨淨,連劍意都縮回鞘里。
太清長長嘆出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長到太極圖上亂成一團的黑白二氣都跟著慢慢沉下去。
他看著接引懷裡那團金蓮,又看看災淵眉心那道緩緩合攏的豎痕,低聲開口。
「那棵樹里,本就埋著他的災紋。」
「道印一成,他便是諸災之源,樹里的災紋,自然認主。」
「准提拿一棵帶著他烙印的樹去刷他,等於自己把脖子遞過去。」
元始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只是一眼。」
「對,只是一眼。」
太清說完這句,不再出聲。
女媧站在災星星域邊緣,按著山河社稷圖的雙手慢慢收回袖中,她望著那道黑影,目光複雜得說不清,許久才吐出一句。
「他跨過去了。」
這句話很輕,落在其餘幾位聖人耳中,卻讓每個人心頭都往下一墜。
半步混元大羅與聖人之間那條線。
太陽星外,他借主星跨過一次,跨過去便跌回來。
這一回,他站線上那頭,再沒回來。
洪荒天穹之下,看見這一幕的大能,一個接一個失了聲。
太陽星上,帝俊手裡的河圖洛書掉在地上,書頁攤開,他渾然不覺,整個人往後一靠,後腦勺磕在陣台石柱上,咚的一聲。
英招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一眼,就一眼!」
飛廉手一松,風袋滾落星台,袋口散開,裡面的風呼呼往外跑,他也顧不上去撿。
盤古殿前,祝融獨臂一軟,整個人坐倒在地,砸得大地裂開一道縫,他也不起來,瞪著太古星空罵。
「聖人,半邊身子沒了!」
「那是聖人啊!」
帝江一言不發,背後四翼收攏到貼住脊背,腳下踩著的空間道紋一陣陣發虛。
后土望著天,聲音很輕。
「他看準提那一眼,沒用一絲力氣。」
幽冥血海中,冥河連同十二品業火紅蓮一起,又往海底沉了三萬丈,元屠阿鼻兩柄劍貼著他的腰,抖得劍鞘直響。
「西方那兩個,往後怕是連山門都不敢出。」
五莊觀里,鎮元子默默把地書收進袖中,轉身合上觀門,門閂落下,咔噠一聲。
太陰星上,常羲掌中那輪殘月亮得發燙,殘月上的灰黑道紋跟著遠處那股氣息一跳一跳。
羲和站在她身後,盯著那道黑影,攥著月精輪的手終於鬆開。
天煞孤星表面,坑底的九幽獓猛地一掙。
斷掉的四肢骨頭咯咯接回,塌陷的脊背重新拱起,它從碎石堆里翻身站起,九條長尾全部甩開,仰頭朝天,發出一聲震得星體都在顫的長嘯。
嘯聲里全是狂喜。
苦厄災蓮的花苞徹底鼓起,新生的黑葉一片片豎立。
雷厄焚劫藤盤在星脈上,銀灰雷紋亮到發白,藤蔓一節節往外抽長,纏住崩裂的岩層,往回拉攏。
整顆天煞孤星,光芒越來越盛。
災淵立在星空之上,眉心豎痕已經合攏。
接引抱著金蓮跪在遠處,蓮心裡的准提還在抽氣。
災淵目光沒往那邊落。
他抬起頭。
視線穿過太古星空,穿過洪荒胎膜,穿過層層疊疊的三十三天,落在混沌深處那座紫霄宮上。
宮門緊閉。
宮門之內,造化玉碟殘片懸在雲床上方,碟面裂紋一閃一閃。
災淵開口。
聲音不高,卻從太古星空一路傳開,傳過太陽星,傳過盤古殿,傳過幽冥血海與五莊觀,傳進洪荒每一位大能耳中。
「鴻鈞,你不親自下來試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