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血海翻著腥紅浪頭,浪聲從地底深處一層層往上涌。
后土站在海邊那塊黑岩上,赤足踩著濕冷石面,身後是太陽星外還未散盡的戰火,身前是數不清的亡魂。
血海上空,殘魂密密麻麻擠成一片。
巫族戰士死後留下的殘影最大,身軀動輒千丈,魂體卻只剩血煞凝成的一層薄殼,盤古血紋在裡面一閃一滅,飄不了多遠便開始發淡。
人族亡魂最多,矮小單薄,三五成群抱在一起,被血浪濺到一星半點,魂體便冒起白煙。
還有妖兵,九嬰麾下的水火妖卒,欽原帶出來的毒蜂,死在南天門外,魂光一路飄到這裡,同樣找不到去處。
哭聲,嘶吼聲,嗚咽聲,攪成一團,壓得血浪都在發抖。
后土看著這一切,手指一點點收緊。
她抬起右手。
厚土法則從腳下湧出,沿著血海邊緣往外鋪開,大地深處的岩層被一寸寸拔起,轉眼凝成一座方圓百萬里的土台,台面平整厚重,帶著洪荒大地最古老的氣息。
亡魂察覺到這股氣息,紛紛朝土台飄來。
最先落上去的是一名人族老人,魂體佝僂,落地之後,身上冒煙的傷口居然停住,臉上露出一絲茫然。
更多亡魂跟著落下。
巫魂,人魂,妖魂,擠滿半座土台,哭聲漸漸低下去。
后土眼底亮起一點光。
那點光只亮一瞬。
土台上的亡魂停在原處,不再消散,也不再往前走,魂光依舊一分分黯淡,只是慢上一些。
土能承載。
承載之後,送不出去。
生與死之間那道口子,土台補不上。
台面中央傳出一聲悶響,裂紋從正中往外爬,亡魂越多,裂得越快,后土急忙往裡灌法力,裂紋剛被壓住,另一側又崩開一片。
轟隆!
半座土台塌進血海。
亡魂跟著墜下去,血浪一卷,那名人族老人的魂體當場化成一縷灰煙。
后土臉色發白。
她咬住牙,掌心翻轉,這一回灌進去的是大地生機,草木抽芽,枯枝逢春,那股生機順著殘存土台衝進亡魂體內,想把它們托回生路。
一名巫族戰士的殘影最先承受這股力量。
魂體猛然膨脹,盤古血紋亮得刺眼,隨後從內部炸開,碎成滿天血光。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生機太猛,死者承受不住。
后土收手,五指發顫,掌心那團土黃光芒散得乾乾淨淨。
剩下的土台再也撐不住,整座陷進血海,激起萬丈腥浪。
血浪中央一陣翻湧。
一朵十二品業火紅蓮浮上來,冥河盤坐其上,元屠阿鼻貼在腰間,看著滿海狼藉,嘴角扯出一抹譏笑。
「又是你。」
「上回看幾點真靈飄走,回去琢磨這些天,就琢磨出這堆土?」
后土沒有回頭。
「道友若嫌礙眼,不看便是。」
「血海是我的地盤,你在我門口壘墳,我能不看?」
冥河抬手一指那片坍塌之處,亡魂正被血浪一口口吞掉。
「生死歸天道管,你一個不修元神的祖巫,憑什麼替天道收魂?」
后土抬眼,看向那些正在消散的魂光。
「天道收了麼?」
冥河一噎。
「收不收,是天道的事。」
「你伸手,天道先收你。」
「那便收。」
后土聲音平平,冥河臉上的譏笑卻慢慢僵住,盯著她看了許久,嗤笑一聲。
「瘋了。」
「盤古殿裡,出了個瘋子。」
后土不再理會他。
剛才那三回,她看得清楚,土只能托住,生只能催發,生死之間缺一道轉圜,缺一個能讓死者走完死、再從死里走出來的圈。
那個圈,她只在一個地方見過。
后土轉過身,望向太古星空深處那顆暗紅主星。
冥河順著她的視線一看,臉色驟變,蓮台往血海里一沉。
「你要去找他?」
后土一步踏上虛空。
冥河在後頭扯著嗓子喊。
「后土!他那顆星連聖人都不敢靠近,你去送死,別死在我血海門口!」
聲音被身後的血浪蓋住,后土的身影已經離開幽冥。
洪荒大地在腳下飛快退去。
后土剛越過東海,體內盤古血脈便劇烈一震,帝江的聲音順著血脈直接撞進她心裡。
「后土!你去哪裡?」
「天煞孤星。」
血脈那頭靜了一瞬,隨即炸開。
「你瘋了?」
「他是妖庭災皇,拿著帝俊親手送出的氣運金令,強良的血債還沒算清!」
祝融的吼聲緊跟著衝進來,嗓門粗得刺耳。
「我這條胳膊,就爛在他鐮刀底下!」
「后土,你去他那裡做什麼,替巫族磕頭認罪?」
后土腳步未停。
「大兄,強良的血債要算。」
「太陽星外那些戰死的族人,誰來算?」
帝江一時沒有接話。
「他們死在戰場上,血脈歸還天地,這是巫族的命。」
「歸還了麼?」
后土抬頭望向前方越來越濃的災氣。
「我在血海邊站了九日,一個也沒回來。」
「巫族沒有元神,死後連一縷真靈都留不住,打下去,盤古殿裡還能剩誰?」
血脈另一頭傳來沉重呼吸。
祝融不肯罷休。
「你敢跪他,往後別回盤古殿!」
后土沉默片刻。
「我跪的,是一條路。」
她抬手按住胸口,盤古血脈中那幾道祖巫傳音被她一縷縷壓回去,帝江最後一句喊聲斷在半截,再也傳不過來。
前方,太古星空迎面鋪開。
越往深處,星光越稀,億萬里星海之後,災星星域出現在眼前。
數萬顆災星繞著中央主星轉動,排得整整齊齊,每一顆都拖著灰暗尾跡,六聖封星時崩碎的那些星體殘骸,已被重新煉成新的災星,嵌進軌道。
天煞孤星懸在正中,暗紅光芒沉得發黑。
后土剛踏入災星星域邊緣,災氣便壓了下來。
風災先至。
青灰罡風從四面刮過,祖巫肉身表面立刻浮出一道道白痕。
衰朽緊隨其後,皮膚上的血紋開始發灰,腳下厚土法則被一層層磨薄。
再往裡走一步,瘟厄滲進毛孔,經脈里泛起一陣酸麻。
后土咬牙。
她是祖巫,肉身得盤古真傳,太陽星外混沌鐘敲在身上都扛得住,此刻卻在這片星域邊緣,被災氣磨得步步見血。
這還只是外圍。
后土沒有運功抵擋,任由災氣沖刷,一步接一步往裡走。
天煞孤星外圍,一道黑影猛然衝起。
九幽獓。
九條長尾在身後甩開,漆黑鱗甲上覆著暗金紋路,吞下九嬰與欽原本源後,混元金仙初期巔峰的氣息鋪滿半片星域。
它橫在后土前方,血紅巨瞳死死盯住她,鼻翼抽動。
「祖巫?」
「巫族的人跑來這裡做什麼,替祝融討胳膊?」
「求見星主。」
后土停住腳步,聲音平靜。
「主人在閉關,不見!」
「那我便等。」
「等?」
九幽獓咧開大嘴,獠牙一根根露出來,涎水滴在星空里,滋滋冒煙。
「你身上一股盤古味,我聞著就饞,再往前一步,我先咬你一口!」
后土抬腳,往前踏出一步。
九幽獓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張口便吼。
吼聲化作一圈黑色漩渦,吞噬法則夾著九嬰的水火毒煞,正面撞在后土身上。
后土周身炸開一片血霧。
左肩皮肉翻卷,胸前祖巫紋路裂開數道口子,她腳下厚土被漩渦捲走大半,身後數十顆災星碎片被餘波掃中,一連串炸成粉末。
她沒有退。
也沒有還手。
九幽獓愣在原地,巨瞳眨動兩下,似乎沒想通這位祖巫為何站著挨這一吼。
后土抹去嘴角血跡,看向漩渦後方那顆暗紅主星。
雙膝,落下。
膝蓋砸在虛空里,腳下星空往下一沉,盪開一圈漣漪,周圍災星的軌道跟著一歪,數息之後才重新排正。
她俯下身,額頭抵向星空。
「祖巫后土,叩見天煞星主!」
「求星主,指點輪迴生路!」
聲音不大,順著災氣一路傳進星核,也順著太古星空一路傳了出去。
九幽獓張著嘴,獠牙還露在外面,半天合不上。
它見過帝俊派人來招安,見過計蒙帶千萬妖軍圍星,見過六聖壓頂,見過鴻鈞降罰。
祖巫跪在星門外,還是頭一回。
洪荒各處,一道道神念同時投了過來。
崑崙山太清宮中,太清睜開雙眼,望著那道跪在災星星域裡的身影,拂塵慢慢垂下,長長嘆出一口氣。
「她看見那條路了。」
玉清宮前,元始臉色鐵青,三寶玉如意在肩側一陣震顫。
「盤古正宗,向他下跪!」
「巫族的臉面,今日被她一個人丟盡!」
上清宮裡,通天提著青萍劍,眉頭擰緊,許久沒開口,最後只吐出一句。
「她跪的,未必是人。」
媧皇天中,八卦圖在伏羲身前瘋轉,卦象一路追向太古星空,越轉越亂,伏羲盯著卦面,後背一陣陣發冷。
「后土若入天煞孤星,巫族的氣運豈不是也要落入災淵掌中?」
女媧站在他身側,沒有回答,目光落在那道跪拜的身影上,神情複雜。
盤古殿前,帝江一拳砸在殿階上,整座殿階裂成碎塊,四翼收得緊緊貼住後背,一言不發。
祝融獨臂撐著地面,胸口傷處還在滲火,咬著牙罵。
「她真跪了!」
「她真跪那煞星了!」
共工站在一旁,腳下黑水翻滾,眼神陰沉,卻沒有接話。
太陽星上,帝俊望著那幅畫面,握著河圖洛書的手微微發抖,過了許久,竟低低笑出聲,笑著笑著,嘴角滲出血。
「巫族也撐不住了。」
血海深處,冥河縮在十二品業火紅蓮里,探出半個腦袋,看著那一幕,咕噥一聲。
「真去了。」
「還真跪了。」
天煞孤星,星核深處。
災淵盤坐在本源長河上,眉心那道豎痕緩緩裂開一線。
暗紅瞳光透出星體,落在災星星域邊緣那道跪著的身影上。
后土身上的傷,災氣在她體內啃出的血痕,她來時路上壓回去的那些祖巫傳音,全部映在神瞳深處。
九幽獓的神念急急傳進來。
「主人,她就那麼跪著,不打也不走,要不要我把她趕出去?」
災淵站起身。
「退下。」
九幽獓立刻夾起尾巴,退回星核入口,趴在那裡,巨瞳仍死死盯著后土。
星辰之巔,一道黑影緩緩升起。
災淵立在天煞孤星最高處,黑衣垂落,四周無風,衣角自己往後翻卷。
他低頭,看向星空中跪著的祖巫。
災氣隨之一頓。
壓在后土身上的罡風停住,衰朽與瘟厄退回星域深處,她身上那些血痕不再加深,只剩一身傷,跪在空蕩蕩的星空里。
后土抬起頭。
隔著億萬里星海,她第一次這般近地看清這個人。
太陽星外,他踩著惡屍脊背抽本源。
血海邊,他硬接天罰,歸墟抹去數百萬里血水。
六聖封星,他借聖為爐,一眼廢掉准提半邊身子。
此刻,他就站在那裡,眼神平靜,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后土雙手按在虛空,再叩一首。
「后土求星主,指點輪迴之路!」
災淵開口。
「你要立輪迴。」
「是。」
「為何不走?」
后土跪在原地,許久沒有作聲。
血海邊那三回失敗,她不是沒有想過天道。
可每回閉眼去推,眼前只有一片模糊金光,金光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等她,她看不清楚,心底卻本能發冷。
「天道那條路,我看不清。」
「我看得清。」
災淵垂下眼帘,眉心神瞳那一線暗紅光芒落在后土身上。
「你若順天化輪迴,祖巫真身先崩,血肉化作六道,真靈沉進地府。」
后土身子一顫。
「天道給你功德,給你聖位,也給你一道鎖。」
「輪迴立成那一刻,鎖便扣上,你永世鎮在地府,一步不得出。」
「生死權柄在天道手裡,收誰,放誰,磨誰的前塵,全由天道說了算。」
「你守在那裡,替它收魂,替它開門。」
災淵頓了頓。
「聖人的名頭,傀儡的差事。」
后土臉色一寸寸褪成慘白,按著虛空的十指深深陷進星光里。
「你怎知道?」
「天道收魂,從來只收不還。」
災淵淡淡道。
「我那兩點真靈,它攥過,沒攥動。」
后土猛地抬頭。
血海邊那幾點裹著灰暗紋路的真靈,天道之手攥上去,攥不動,自己飄向太古星空,那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
天道要的,從來只是收。
「還有巫族。」
災淵的聲音沒有起伏,每一句卻都往后土心口砸。
「強良已死,你再化入輪迴,十二都天神煞大陣永缺兩位祖巫。」
「盤古真身,再也湊不齊。」
「沒有大陣,巫族拿什麼擋周天星斗?」
「巫族戰死之人,沒有元神,入不了你那天道輪迴,連真靈都留不下。」
「你成聖之日,便是巫族開始死絕之時。」
后土跪在那裡,渾身發抖。
盤古殿裡那十位兄弟姐妹,帝江,共工,祝融,那些跟著她從大地上走出來的族人,一張張面孔從眼前閃過。
她來這裡,為的是給亡魂找一條路。
可按天道那條路走下去,她會親手把巫族最後一點生機,堵死在地府門口。
血脈那頭,帝江的傳音又在撞她,一下接一下,撞得心口發疼。
后土沒有理會。
她仰起臉,眼眶發紅,聲音卻穩得出奇。
「求星主指點!」
「若不借天道,我該如何立輪迴?」
災淵看著她。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他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
「與我交易。」
「我給你輪迴之基,可你要付出的代價,比死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