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的聲音很微弱,一陣風吹過,幾乎聽不見。
「別睡!站起來!我們快到了!」
小力牧紅著眼眶,拼命地搓著老兵的手,想給他一點溫度。
老兵費力地搖了搖頭。
他把手裡那把已經被磨得小了一圈的青銅斧頭,塞到了小力牧的手裡。
「將軍……帶著它……去砍那棵樹……」
老兵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眼神有些渙散。
「我這輩子……被山神欺負過,被河神搶過糧食……我就是想……讓我的孫子……以後不用再給他們磕頭……」
老兵的手重重地落在了雪地上。
他死了。
凍死在了這條朝聖的路上。
小力牧跪在雪地里,咬著牙,眼淚剛流出來就結成了冰。
顓頊走過來,拍了拍小力牧的肩膀。
「別哭。」
顓頊的聲音很啞,帶著一種壓抑到了骨子裡的痛苦。
「眼淚會凍住眼睛,我們就看不見前面的路了。」
顓頊脫下自己身上的一塊獸皮,蓋在老兵的臉上。
「不用挖坑了,這雪山就是最好的墳墓。」
顓頊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冷得瑟瑟發抖、卻依然死死抱著斧頭計程車兵。
「把他放在路邊。讓他臉朝向天地的中心。」
「等我們把那棵樹砍倒的時候,他能聽見動靜。」
這大雪山,他們足足走了三年。
這三年裡,沒有神仙阻擋,沒有妖獸襲擊。因為這種地方,連神仙都不願意來。
但是,這極度的嚴寒,卻成了最可怕的殺手。
每天都有人倒下。
倒下的人,就把斧頭交給身旁的人,然後安靜地閉上眼睛。
沒有哀嚎,沒有抱怨。
只有那越來越沉重的腳步聲,在雪山中迴蕩。
終於,到了第十年的初春。
當顓頊帶著隊伍,翻過最後一座雪峰,站在高高的懸崖上向下望去的時候。
所有人都停住了腳步。
他們忘記了寒冷,忘記了疲憊。十萬大軍,如今只剩下了七萬人。
但這七萬名衣衫襤褸的凡人,此刻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的天地。
在視線的盡頭。
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平原。
在平原的正中央,矗立著一樣東西。
你很難用語言去形容它的巨大。
它的樹幹呈現出一種古老的青灰色,那些樹皮的紋理,比他們這十年裡翻過的任何一座山脈都要龐大。
它沒有樹枝,只有筆直向上的一根主幹。
這根主幹穿透了雲層,穿透了九天罡風,一直延伸到誰也看不見的蒼穹深處。
那上面,散發著一股令人靈魂都要跪拜的浩瀚神威。一圈圈金色的靈氣,順著那龐大的樹幹,從九天之上緩緩流淌下來。
這,就是建木。
天地初開時,連線神與人的唯一通道。
面對這種超乎了凡人想像極限的神跡。
七萬名士兵沒有一個人說話。
沒有驚嘆,沒有畏懼。
他們的眼神,在經歷了十年的生死跋涉後,已經變得比他們手中的青銅斧頭還要冷硬。
「兄弟們。」
顓頊緩緩舉起手中那把沉重的青銅巨斧。
「我們到了。」
顓頊的目光,順著建木的樹幹,一直看向上方的雲層,彷佛看到了雲層後面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庭神仙。
「安營紮寨。」
顓頊下達了命令。
「明天一早。我們,砍樹。」
……
距離這片天地中心不知幾千萬里之外。
東海之畔,無名黑山。
陸淵一襲玄色長袍,靜靜地站在懸崖邊緣。
這十年來,他一步都沒有離開過黑山。
他的神識,一直跨越了無盡的空間,默默地注視著那支在泥濘和風雪中艱難跋涉的凡人隊伍。
他看著他們用斧頭劈開山神的岩壁。
他看著他們在雪地里倒下,然後把斧頭傳遞給下一個人。
他看著那十萬大軍,變成了七萬個不知疲倦的瘋子。
「小師叔。」
聞仲走到陸淵的身後,順著陸淵的目光看去。
雖然他看不到凡間的景象,但他能感覺到陸淵身上那股平靜的道韻中,多了一絲波瀾。
「人族,到了嗎?」聞仲輕聲問道。
「到了。」
陸淵微微點頭,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讚賞。
「十年生死路。這群凡人,硬是靠著兩條腿和一把破銅爛鐵,走到了連尋常地仙都不敢靠近的建木之下。」
陸淵轉過身,看著聞仲和身後的十天君。
他修道無數個元會,見過巫妖大戰的慘烈,見過遠古大能的翻江倒海。
但唯獨這群凡人,這群明知道是去送死,卻依然死死咬著牙往天上揮斧頭的凡人
讓他那顆早已堅如磐石的准聖道心,產生了一絲真正的敬意。
「師叔,我們要去幫忙嗎?」秦完天君上前一步。
「建木乃是天道規則顯化,凡人那幾萬把斧頭,就算砍上幾千年,也不可能將其砍斷。若是天庭發現,降下神罰,他們必死無疑。」
「不用。」
陸淵擺了擺手,語氣中透著一股篤定。
「這棵樹,必須由他們自己去砍。這是人族向天地宣戰的投名狀。若是我們插手,那絕地天通就失去了意義,人族依然站不起來。」
陸淵走回青石旁,將那把一直放在手邊的長劍收起。
「種子已經種下去了。能開出什麼花,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至少現在,還輪不到我們出場。」
陸淵抬起頭,看向東海的最深處。
在那片被無盡仙霧籠罩的海域裡,有一座若隱若現的龐大島嶼。那是截教的大本營,萬仙來朝的聖地——金鰲島。
「出來太久了。」
陸淵輕輕彈了彈衣袖上的灰塵。
「算算日子,封神的量劫,也該有些苗頭了。我得回去見見通天師兄,商議一下後續的布局。」
陸淵轉頭看向聞仲等人。
「你們留在黑山,繼續推演陣法。時刻留意中原的動靜。一旦建木有斷裂的跡象,天庭必然會插手。到那時,才是我們截教亮劍的時候。」
「弟子遵命!」聞仲和十天君齊齊拱手行禮。
陸淵微微一笑,沒有再多做停留。
他往前邁出一步。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也沒有刺目的仙光。
陸淵整個人化作了一縷輕柔的海風,融入了天地之間,向著東海深處的金鰲島飄然而去。
那座懸浮在無盡仙氣中的龐大島嶼,已經在海平線的盡頭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