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陰縣,劉家大院。
寒風鑽過破舊木窗,吹得屋內草蓆沙沙作響,房梁積著厚厚灰塵,牆角堆滿劈好的木柴。
這裡原本就是柴房。
如今多了兩張窄小木板,便成了楊天玄與沉香住的地方。
楊天玄盤膝坐在草蓆上,雙手放於膝間,呼吸緩慢悠長。
一股微弱熱流隨著呼吸散入四肢。
熱流很淡,剛到胸口便會散掉。
他也不急,繼續調整氣息。
這具身體生來便屬於他。
從睜眼看見這個世界起,上一世的記憶便藏在腦海深處,沒有奪舍,也沒占去任何人的人生。
這是與生俱來的宿慧。
他的母親叫楊嬋。
世人尊稱三聖母。
親生父親名為劉彥昌。
他還有一個同胞兄長,劉沉香。
這些名字湊到一起,楊天玄很快明白自己來到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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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蓮燈。
三聖母思凡下界,與劉彥昌結為夫妻,觸犯天規,最終被二郎神楊戩鎮壓在華山之下。
沉香長大後踏上救母之路,歷經諸多磨難,拜師學藝,揮動神斧劈開華山。
世人都說,這是孝子救母的佳話。
楊天玄卻清楚,那條路上埋著多少爛帳。
楊戩背盡罵名,暗中送機緣,傳法術,磨心性,到頭來還得親手放水,讓外甥踩著自己的威名成就孝子美名。
至於劉彥昌。
楊嬋被鎮壓沒過多久,他便續弦娶了王氏。
王氏出身員外之家,進門後又生下劉安。
從那以後,沉香與楊天玄在這個家裡的處境一天不如一天。
同樣是劉彥昌的兒子,劉安住正房旁邊,衣食有人照料,稍微咳嗽兩聲,劉彥昌便急得坐立難安。
沉香與天玄睡柴房,冬日挨凍,夏日受蚊蟲叮咬,吃飯還得看王氏心情。
楊天玄對此早已看透。
劉彥昌嘴上總掛著家風與規矩,落到自己身上,卻連髮妻留下的骨肉都容不下。
他不敢怨天庭。
不敢恨楊戩。
那點委屈與怨氣,全撒在兩個孩子身上。
楊天玄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額頭滲出細汗。
他前世知道一些簡單鍛鍊法門。
這些年每日站樁,調整呼吸,搬運氣血,身體遠比同齡孩子結實。
想憑這些對付仙神,純屬痴人說夢。
至少能讓自己在劉家活得好些。
柴房外忽然傳來一陣哭聲。
緊跟著,院門被人推開。
沉香跌跌撞撞跑進來,腳下一個踉蹌,肩膀撞上門框。
他臉上掛著淚,左手死死捂住手臂,衣袖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兩條發紅的傷痕。
楊天玄掃了一眼。
柳條抽出來的。
沉香趕忙拉下衣袖,試圖遮住傷口。
「天玄,爹在正房,你隨我過去認個錯吧。」
楊天玄坐著沒動。
「認什麼錯。」
沉香抿著嘴,眼神躲閃。
「王姨娘說,咱們今日劈柴太少,耽誤家裡燒水,爹聽完很生氣。」
「所以她抽你,你就站著讓她抽。」
沉香低下頭,小聲解釋。
「她畢竟是長輩,安弟昨夜又受了風寒,正房裡缺炭,王姨娘心裡著急也是應該的。」
楊天玄看向牆邊。
那裡堆著整整齊齊的木柴,足夠正房用上好些天。
王氏哪是缺炭。
她只想找個由頭教訓前妻留下的孩子。
沉香心裡未必一點都不明白。
他只是不敢承認。
一旦承認王氏惡毒,便得承認劉彥昌在縱容王氏。
沉香這些年活下去的念想,就是讓父親重新接納自己。
哪怕挨打受罵,他也會替那兩人找藉口。
「她打你時,劉彥昌在哪。」
沉香肩頭輕輕一顫。
「爹在屋裡讀書,興許沒聽見。」
「王氏罵了那麼久,整個院子都能聽見,正房與這裡才隔多遠,他耳朵聾了。」
沉香臉色漲紅,猛地抬起頭。
「你別這麼說爹,他只是有苦衷,娘走後,家裡全靠他撐著,他也不容易。」
楊天玄笑了一聲,眼裡全無暖意。
楊嬋留下多少東西,他不清楚。
劉彥昌能在華陰縣置下這處院子,日子過得頗為安穩,絕非沉香嘴裡的艱難。
王氏進門後,家中才多出所謂規矩。
好吃的歸劉安。
新衣歸劉安。
他們兄弟每日需要劈柴、挑水、清掃院子,做慢一步便得挨罵。
到了沉香嘴裡,反倒成了劉彥昌的苦衷。
「沉香,你願意跪,就自己過去跪。」
「我不去。」
沉香急忙走到他身邊,伸手拽住衣角。
「爹剛才說了,只要咱們過去認錯,今後聽王姨娘的話,他就讓咱們搬回原來的屋子。」
「這話他上個月也說過。」
沉香頓時語塞。
「上上個月,他說只要咱們劈完後院的柴,便給咱們添兩件冬衣。」
楊天玄抬手撥開他的手。
「衣服在哪。」
沉香垂著腦袋,半晌答不出話。
外面風聲更緊,吹得木門不斷晃動。
他身上的單衣已經洗得發白,袖口短了一截,手背凍出幾道裂口。
「爹總會想明白的。」
沉香聲音發悶,仍不肯鬆口。
「咱們是他的親生兒子,只要聽話懂事,他遲早會疼咱們。」
楊天玄目光漸冷。
同胞而生,兩個人的性子卻隔著一條溝。
沉香把骨肉親情看得太重。
準確來說,他渴望的並非親情,而是劉彥昌偶爾施捨的一點目光。
為了那點虛假的期待,他可以忍下王氏的鞭子,可以主動討好劉安,也能把尊嚴扔在正房門口。
今後若繼續這樣下去,今日跪的是王氏,往後便會跪更多人。
「你天天過去磕頭,換來什麼。」
沉香嘴唇動了動。
楊天玄起身,來到他面前。
兄弟二人面容相近,眼神卻全然不同。
「王氏拿你撒氣,劉彥昌躲在屋中裝聾,你還得回來勸我低頭。」
「沉香,你是真善良,還是蠢得連好壞都分不清。」
這句話扎進沉香心口。
他臉上露出怒色。
「你怎麼能這樣說我,我只想讓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一家人。」
楊天玄看向外面亮著燈火的正房。
「他們吃熱飯,穿新衣,住暖屋,你睡在柴堆旁邊,這就是你想要的一家人。」
沉香攥緊拳頭。
傷口受到擠壓,疼得臉色發白。
「只要我聽話,爹會回心轉意。」
「那你繼續等。」
楊天玄重新坐下。
「我沒興趣陪你搖尾乞憐。」
沉香眼中帶淚,心裡的委屈也化作怒火。
「爹說得對,你性子太硬,根本不懂孝道。」
楊天玄閉上雙眼。
「滾出去。」
沉香站在原處,胸口起伏不定。
片刻後,他抹去眼淚,轉身衝出柴房,還把木門摔出一聲悶響。
屋內恢復安靜。
楊天玄緩緩吐氣,繼續搬運體內那股微弱氣血。
就在此時,一道冰冷聲音忽然在腦海中響起。
「神級反骨系統開啟,檢測到宿主面臨首次命運抉擇。」
楊天玄呼吸微頓,臉上並無慌亂。
既然神仙妖魔都能存在,多出一個系統也沒什麼好奇怪。
兩道選擇很快浮現在意識中。
【抉擇一,跟隨沉香前往正房認錯,討好劉彥昌與王氏,獎勵凡俗書生文氣。】
【抉擇二,斬去虛妄父子溫情,磨鍊自身意志,獎勵至尊洗髓經。】
楊天玄看完,心中已有答案。
讓他去正房下跪,換幾句不痛不癢的虛話,純屬做夢。
劉彥昌不配。
王氏更受不起。
「選擇二。」
話音落下,一篇經文湧入腦海。
字句清晰,運轉路線直接烙進心神。
楊天玄盤坐不動,按照經文引導氣血。
原本鬆散的熱流頓時凝成一股,自腹部升起,沿著四肢百骸緩慢流轉。
筋骨傳來細密疼痛。
體內沉積的寒氣被逐步逼退。
他的皮膚泛紅,骨節深處接連傳出低沉悶響,柴房地面的塵土也跟著輕輕震動。
這點動靜來得快,散得也快。
楊天玄睜開眼,眸中多了幾分清明。
夜色漸深。
沉香最終還是回到柴房,背對著他縮排草蓆,臉上淚痕尚未乾透。
楊天玄繼續運轉洗髓經,心思沉靜,再未看他。
厚重雲層之上,一隻通體銀白的神鷹收攏雙翼,靜靜俯視劉家大院。
銳利鷹目穿過屋頂,先落在沉香身上,很快又移向盤膝修行的楊天玄。
神鷹盯著那張尚顯稚嫩的臉,目光驟然停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