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劉家大院便罩上一層白霜。
柴房木門被人從外面踢開,寒風捲入屋內,草蓆邊緣隨之翻動。
一名下人提著木籃進來,隨手丟在門口。
籃中放著半塊冷饅頭,還有一碗顏色發暗的菜湯。
湯水散出酸味,表面浮著幾片爛菜葉。
「夫人有話,府里近日開銷大,你們這個月的例錢先扣下,什麼時候學懂規矩,什麼時候恢復。」
下人說完便走,臨出門前又添了一句。
「嫌吃得差就別吃,府里可不養閒人。」
木門重新合上。
沉香從草蓆里坐起,凍得嘴唇發白。
他盯著那碗菜湯,肚子發出一陣輕響。
昨晚他跑去正房認錯,在門外等到夜深,劉彥昌連門都沒開。
回來時,他又在氣頭上,倒頭便睡。
如今餓得前胸貼後背,哪裡還顧得上飯菜是否乾淨。
沉香伸手端起木碗。
酸味直衝鼻腔,他皺著眉,還是湊到嘴邊。
楊天玄抬手按住碗沿。
「想鬧肚子就喝。」
沉香動作一僵。
「總比餓著強。」
「灶房清出來的餿水,豬都未必肯碰。」
沉香臉上發熱,手指卻捨不得鬆開。
他知道這碗東西不能吃。
放下碗,今日便只能挨餓。
楊天玄掀開木籃,看了一眼那半塊饅頭。
表皮生著霉點,裡面已經發硬,湊近還能聞到餿味。
正房每日都有人送來新鮮米麵。
劉安吃剩的糕點寧願拿去餵鳥,也輪不到他們兄弟。
今日這頓飯,顯然出自王氏授意。
她想用飢餓逼兩人低頭。
沉香盯著正房方向,忽然放下菜湯,把半塊饅頭揣進懷裡。
「我去找爹。」
楊天玄神色平靜。
「昨晚還沒跪夠。」
「爹可能不知道下人送來的東西壞了,我當面告訴他,他肯定會管。」
沉香說得認真。
那雙眼裡又生出幾分期待。
楊天玄鬆開手,任由他走出柴房。
有些人把頭撞破,也未必願意睜眼。
勸得再多,都是白費口舌。
沉香迎著寒風穿過院子,來到正廳門前。
屋門緊閉,裡面透出暖黃燈光。
他抬手想敲門,又怕惹劉彥昌不快,只能規規矩矩跪在台階下。
膝蓋剛碰上青磚,刺骨涼意便順著雙腿往上鑽。
沉香縮了縮脖子,朝屋內開口。
「爹,我有事求見。」
裡面無人回應。
他等了一會兒,又輕聲喊道。
「爹,柴房送來的飯壞了,天玄身子弱,再吃這種東西會生病,求您讓灶房換一份。」
正廳里隱約傳出劉安的笑聲。
緊接著,王氏柔聲哄了幾句。
沉香聽得清楚,心中反而多出一絲希望。
父親就在裡面。
只要聽見自己的話,總會出來看一眼。
他跪直身子,把懷裡的冷饅頭拿出來,雙手捧在胸前。
寒風吹過院子。
霜粒落在頭髮與肩膀上,很快凝出一層白色。
時間一點點過去。
沉香雙腿失去知覺,手指凍得僵硬,饅頭險些掉在地上。
一名下人經過正廳,看到他跪在外面,腳步稍稍放慢。
「老爺正在陪小少爺,你回去吧。」
沉香搖了搖頭。
「爹還沒回我。」
下人看了眼緊閉的屋門,眼底掠過一絲憐憫,最終什麼也沒說。
又過許久,屋裡終於傳來腳步。
沉香凍僵的臉上露出喜色,連忙挺直腰背。
房門依舊緊閉。
劉彥昌隔著門開口,聲音里滿是厭煩。
「不肖子擾我清靜,王氏操持家中事務,自有她的安排,你不知感恩,倒敢跑來挑三揀四。」
沉香臉上笑意僵住。
「爹,飯真的壞了,我吃什麼都行,天玄昨夜受了寒,他年紀還小。」
「你們同胞而生,哪來的年紀小。」
劉彥昌語氣轉冷。
「整日拿天玄當藉口,分明是你自己貪嘴,回柴房反省,今日不准再來正廳。」
沉香張了張嘴。
「爹,我沒撒謊。」
「滾回去。」
屋內傳來杯盞放上桌面的聲響。
劉彥昌再也不肯開口。
沉香跪在門前,雙手仍捧著那半塊發霉的饅頭。
寒意透進胸口。
他忽然想起昨晚楊天玄問過的話。
天天過去磕頭,究竟換來什麼。
沉香低下頭,眼眶發紅。
屋裡燒著炭火。
劉安正在吃剛出鍋的熱餅,香氣順著門縫飄出來。
他的肚子又響了一聲。
聲音不大,落進自己耳中卻格外清楚。
沉香咬住嘴唇,艱難撐地起身。
雙腿跪得太久,剛站起來便失去力氣,整個人摔在台階下。
屋內安安靜靜。
劉彥昌沒出來。
王氏也未開門。
沉香趴在冰冷地面上,等雙腿恢復幾分知覺,才撐著牆壁慢慢往回走。
從正廳到柴房,這段路平日很短。
今日走起來格外漫長。
他每走一步,膝蓋便傳來針扎般的疼。
可他心中仍在替劉彥昌解釋。
爹只是忙著照顧劉安。
爹只是心情不好。
等安弟病好,等王姨娘消氣,日子總會變回從前。
沉香用這些話安慰自己,眼淚卻順著臉頰往下掉。
推開柴房木門時,楊天玄正在站樁。
雙腳穩穩踩住地面,腰背挺直,呼吸間帶起淡淡白氣。
一夜修行,至尊洗髓經已在體內走過幾個迴圈。
筋骨仍有酸痛,腹中卻不斷生出熱意。
那股熱意隨著氣血流遍全身,讓他只穿一件舊衣也感受不到多少寒冷。
沉香扶著門框走進來,雙腿一軟,坐在草蓆上。
楊天玄收勢,看向他青紫的嘴唇。
「見到人了。」
沉香避開他的目光。
「爹今日心情不好。」
楊天玄掃過他膝蓋上的濕痕。
「跪了多久。」
沉香沒有回答,取出藏在懷裡的半塊饅頭。
饅頭被體溫捂軟些許,酸味反倒更重。
他用袖口擦去表面霉點,掰下一小塊,遞到楊天玄面前。
「你吃吧,我不餓。」
話音剛落,他肚子又響起來。
沉香臉上一陣難堪,手卻沒有收回。
「多少吃一點,咱們忍過今日,明天我多劈些柴,王姨娘消了氣,自然會給咱們熱飯。」
楊天玄看著遞到面前的饅頭。
沉香自己受盡委屈,回來後仍想著給弟弟留一口吃食。
這份善意是真的。
那份軟弱也是真的。
善良落在明白人身上,能護住身邊的人。
落在沉香身上,只會成為別人拿捏他的繩索。
楊天玄抬袖一拂。
半塊饅頭脫手飛出,落在牆角,滾進灰塵里。
沉香愣住,猛地站起身。
「你幹什麼。」
「這種搖尾乞憐換來的狗食,你愛吃便自己吃,別拿來噁心我。」
沉香臉色頓時漲紅。
「家裡只有這些,你不吃,難道想餓死。」
「劉安早上吃的是熱餅,你在雪地里跪了兩個時辰,劉彥昌連門都懶得開,你回來還要替他們說話。」
楊天玄走到牆角,一腳將那塊饅頭踩碎。
「你能騙自己多久。」
沉香攥緊雙手。
「爹是咱們的親生父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他再生氣也是為了咱們好。」
楊天玄抬眼看向他。
「讓你住柴房是為你好,縱著王氏用柳條抽你也是為你好,拿餿飯堵你的嘴,照樣是為你好。」
沉香臉色發白。
「爹有他的難處。」
「他的難處,就是捨不得正房裡的嬌妻幼子受半點委屈。」
「你的難處,全是自己找的。」
楊天玄不再理會他,重新盤膝坐下。
至尊洗髓經開始運轉。
體內氣血逐漸加快,胸腹間升起熱流,白氣從衣領緩緩散出。
腳邊積著的薄霜受熱融開,化作細小水珠。
沉香看到這一幕,驚訝壓過怒氣。
「你身上怎麼這麼熱。」
楊天玄閉目調整呼吸。
「與你無關。」
沉香盯著他看了片刻,心中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同樣住在柴房。
同樣挨餓受凍。
楊天玄從未求過劉彥昌,身子一天比一天結實。
自己每日跑去正房,挨罵後還要替父親找藉口。
這種對比讓他胸口發悶。
沉香不願深想,只能把那份難受歸到弟弟身上。
「你越來越冷血了。」
「王姨娘脾氣不好,可她終歸是長輩,爹不肯見咱們,也有他的道理,你這樣怨恨父親,早晚會遭報應。」
楊天玄睜開眼。
「骨頭若是軟了,一輩子都站不起來。」
「你願意跪到死,那是你的事。」
沉香臉色由紅轉白,抓起草蓆上的舊被,獨自縮到柴房另一邊。
他認定楊天玄已經被怨氣蒙了心。
不懂孝道,不敬父親,連兄弟情分也越來越淡。
自己才是對的。
只要足夠聽話,劉彥昌早晚會回頭。
沉香抱緊舊被,一遍遍這樣告訴自己。
正房之中,炭盆燒得正旺。
劉安吃飽後已經睡下。
王氏關好房門,來到劉彥昌身邊,壓低聲音。
「安兒那門親事不能再拖,對方看中的是咱們能拿出多少聘禮,你總得想個法子。」
劉彥昌眉頭緊皺。
「家中能動的銀錢都已算過,尚且差上一筆。」
王氏端起茶杯,目光落向偏院方向。
「那兩個小崽子身上,各自戴著一枚長命銀鎖,玉質通透,一看便不是尋常東西。」
「那是楊嬋留給他們的。」
王氏臉色一沉,將茶杯放回桌面。
「楊嬋早已不知去向,她留下的東西放在孩子身上也是浪費,安兒才是劉家今後的指望。」
劉彥昌沉默下來,手指輕輕敲著桌沿。
王氏湊近幾分,聲音壓得更低。
「先拿來換了聘禮,等安兒將來有出息,再補給他們便是。」
炭盆里忽然傳出一聲輕響,幾粒火星濺到地上。
劉彥昌看著那片明滅不定的紅光,遲疑許久,最終緩緩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