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少女一路跌跌撞撞，肩頭的傷口不斷滲血。
她以手捂住傷處，腳步越走越慢，身後追趕的聲音卻越來越近。
幾名身穿道袍的人影從山道另一頭掠過，衣袍在風中翻動，手裡都握著寒光閃爍的兵刃。
少女眼中閃過懼色，轉身鑽入一旁林地。
她本想借著樹木遮掩氣息，傷勢發作之下，身形卻晃了一下，直接摔進積雪。
遠處，楊天玄正在收拳。
他聽見動靜，側頭看向山道。
沉香也跟著望去。
「有人在逃。」
「聽見了。」
楊天玄撿起放在樹旁的短刀，朝林地走去。
沉香急忙跟上。
「也許是受傷的人，咱們幫她一把。」
「先看清楚再說。」
兩人沿著凌亂腳印走進林中。
一處雜草堆後，傳出壓抑的喘息聲。
沉香蹲下身，撥開覆在上面的枯枝，灰衣少女立刻向後縮去，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她看上去與尋常少女無異，眉眼清秀，肩頭卻有一道爪痕，血水已經染紅半邊衣衫。
「你受傷了。」
沉香伸手想扶她。
少女抬起手臂擋在身前，眼中帶著戒備。
「別過來。」
聲音虛弱，卻透著警惕。
「我叫小玉，路上遇到歹人追殺，求你們救我一命。」
沉香看見她肩頭的傷，心中立刻生出憐意。
「天玄，她傷得很重，咱們先把她帶回柴房。」
楊天玄站在兩步外，目光落在小玉身上。
他從她身上感受到一縷妖氣。
氣息被傷勢壓得很低，尋常凡人難以察覺，落在他眼中卻清楚得很。
小玉見他盯著自己，眼中戒備更深。
「你能看出我的身份。」
楊天玄握緊短刀。
刀鋒未曾出鞘，寒意已經讓小玉肩頭髮緊。
沉香擋到兩人中間。
「天玄，你要做什麼。」
「她是妖。」
沉香臉色一變，回頭看向小玉。
少女咬著嘴唇，緩緩低下頭。
「我確實修過一些妖術，可我從未害過人，今日只是被人追趕，才逃到這裡。」
「你說沒害過，便真沒害過。」
楊天玄聲音冷淡。
「追你的人是誰。」
小玉搖頭。
「我不認識他們，他們見面便出手，我一路逃到這裡。」
山道上的腳步聲再次傳來。
幾道人影穿過林間，距離此處越來越近。
沉香聽得心慌，趕緊拉住楊天玄的衣袖。
「先讓她躲一躲，追兵馬上過來。」
「躲進劉家，便會把麻煩帶給所有人。」
「可她會死。」
沉香轉身看著小玉，眼中滿是憐憫。
「天玄，咱們不能見死不救。」
楊天玄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小玉的身份，也知道她會在沉香後來的路上占據一席之地。
原本的命運中，沉香正是從一次次心軟開始，逐漸走向劈山救母。
那些選擇未必全錯。
可沒有力量支撐的善意，很容易變成拖累身邊人的禍根。
他不想讓沉香再被人利用，也不打算此刻取小玉性命。
小玉看出楊天玄眼中的審視，心裡越發緊張。
她身為狐妖，見過不少修行之人。
眼前這個少年年紀尚小，身上的氣息卻帶著一股壓制妖族的鋒芒，手中短刀雖普通，握刀的姿勢卻沉穩得很。
「我求你們。」
小玉扶著樹幹，艱難站起。
「只要讓我躲過今日，我願意離開此地，往後絕不傷害你們。」
沉香看向楊天玄。
「她已經答應了。」
「你聽見她說什麼，便敢替她擔保。」
「她看起來不像壞人。」
楊天玄眉頭微皺。
「收起這句話。」
沉香被說得臉色一白。
「你憑什麼覺得所有人都在騙你。」
「我只知道，劉彥昌把你騙到今日，你依舊覺得他會回頭。」
這句話落下，沉香眼中的憐意頓時被刺痛取代。
「她和爹不一樣。」
「你連自己都看不明白，憑什麼看透別人。」
「夠了。」
沉香擋在小玉身前，聲音帶著怒氣。
「她受傷之後只想活下去，你卻只想著殺她，難怪爹說你心裡全是怨氣。」
楊天玄握刀的手微微停住。
這句話，他已經聽過許多次。
王氏說過。
劉彥昌說過。
如今連沉香也拿來指責他。
屋外的風吹進林間，捲起一片碎雪。
楊天玄看著沉香護住小玉的動作，心裡那點同胞情分再次往下沉去。
他沒有出手斬殺小玉。
一來，小玉身上牽著沉香後來的因果，二來，眼下追兵尚未現身，貿然動手只會讓局面更亂。
「帶她走。」
楊天玄收刀入鞘。
沉香臉上露出喜色。
「你答應救她了。」
「我只讓她暫時躲進柴房。」
楊天玄看向小玉。
「傷口自行處理，別碰劉家其他人，別在院中顯露妖氣，更別把追兵引到我面前。」
小玉連連點頭。
「我記住了。」
「你若違約，我會親手取你性命。」
小玉身體輕輕一顫。
沉香立刻皺眉。
「你能不能別總把殺人掛在嘴邊。」
「你若覺得她可信，便由你看著她。」
楊天玄轉身離開。
沉香扶住小玉，跟在後面。
他心裡仍有些不滿。
弟弟救人，卻把話說得如此冷硬，彷佛小玉隨時會變成一頭凶獸。
小玉低聲問道。
「他一直都這樣嗎。」
沉香猶豫片刻，輕輕點頭。
「天玄心裡有怨，誰也勸不動。」
「他對你也這樣說話。」
「我們是兄弟，他只是性子硬。」
沉香說完，神情又暗下去。
他忽然想起楊天玄說過的話。
你連自己都看不明白，憑什麼看透別人。
這句話堵在心口，讓他很不舒服。
三人回到劉家大院時，院中暫時無人。
沉香把小玉藏進柴房後方的枯草堆，又取來一塊舊布替她包紮肩頭。
小玉動作很輕，生怕弄出聲響。
楊天玄站在門邊，目光掃過她的傷口。
那道爪痕帶著陰冷妖力，傷口遲遲無法合攏。
「你受的傷不輕。」
「追我的人手中有法器，我能逃出來已經算運氣不錯。」
小玉說到這裡，忽然閉上嘴。
她發現楊天玄的眼神變得更冷。
「法器。」
「我只是聽他們這樣說。」
「你果然隱瞞了東西。」
小玉心裡一緊。
沉香急忙擋在兩人中間。
「她剛受傷，腦子有些亂，你別逼她。」
楊天玄看著沉香護人的動作，淡淡開口。
「記住今日。」
「等你有一天因她陷入麻煩，別跑回來問我為何早知如此。」
沉香咬住嘴唇，轉過身去照看小玉。
楊天玄走出柴房，抬頭看向院外。
高空雲層之中，幾道黑影盤旋許久。
它們身形似鳥，雙翼寬大，羽毛被風吹得凌亂，目光卻牢牢鎖定劉家大院。
那股氣息與小玉身上的妖氣同源，卻更加兇悍陰冷。
楊天玄眸光微沉。
這些追兵並非正道修士。
它們是受萬聖龍王麾下妖道驅使的禿鷲精。
其中一隻禿鷲精俯衝半圈，利爪幾乎探入雲霧，隨後又強行收住身形。
它們已經找到小玉。
劉家大院上空，風聲驟然變得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