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壇廟的門板撞上牆，發出一聲悶響。
後殿中，豬八戒的手還按在石匣上。
匣蓋留著一道細縫，丹香正從裡面往外散。
他本要將東西交給楊天玄，聽見前殿動靜，手便停住。
一個人撲倒在青石上，喘得說不出話。
緊跟著，幾道獸吼擠進廟門。
楊天玄轉過身，隔著半開的殿門看清那人的臉。
沉香。
臉上沾著泥，衣服扯破幾處，右肩垂得很低。
鎖骨斷過，傷口一直沒養好，這一路奔跑又牽動舊傷，半邊身子都在發抖。
幾隻狼妖停在前殿門口。
為首那隻身上覆著灰毛，利爪踩住門檻，眼睛盯著沉香後背。
它們追的並非這個人。
它們盯上的是沉香體內那一絲神血。
楊天玄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手仍握著長槍。
豬八戒也認出兩人眉眼相近。
「這便是你說的沉香？」
「嗯。」
「跑得倒快。」
豬八戒看了眼沉香的肩膀。
「這樣的傷，能從狼妖嘴邊逃到俺廟裡，算他命大。」
沉香聽見有人說話，勉強撐起身子。
前殿香火未滅，煙氣浮在半空，他透過煙氣看見供桌旁站著一名胖和尚，僧衣隨意披著，耳朵與凡人不同。
神仙。
有人說淨壇廟的神仙會聽凡人求告，他在華陰縣待不下去，才一路討飯過來。
如今神仙真在眼前。
沉香手掌按住青石，正要開口，視線忽然移到另一道身影上。
那人穿著黑色勁裝，手裡握著深黑長槍。
他不再是柴房裡那個穿舊衣練拳的少年。
沉香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天玄？」
楊天玄看著他，沒有應聲。
沉香愣了一瞬，隨後連滾帶爬往後殿挪。
他顧不上胸口疼，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
弟弟在這裡。
妖道差點取他心血時，天玄提刀趕到。
禿鷲精闖進劉家時，也是天玄擋在前面。
這次天玄也會出手。
「天玄，救我！」
沉香伸手抓向後殿門檻，手指沾著血，剛碰上木沿，肩膀便疼得往下一沉。
狼妖見他要進去，立刻往前逼近。
為首那隻忽然停步，鼻尖動了動。
後殿有股它看不透的氣息。
淨壇廟香火旺盛，本就不是散妖隨意闖入的地方。
它們在山路上盯見沉香時，只想取走神血，沒料到這個人會跑進廟裡。
「廟裡的主人，出來說話。」
狼妖壓低嗓音。
豬八戒仍坐在石匣旁，抬了抬眼。
「俺坐在這裡，你瞧不見？」
狼妖順著聲音望去。
胖和尚身上看不出多少仙氣，腳邊那隻石匣卻透出一縷丹香。
旁邊持槍少年安靜站著。
那桿槍的槍鋒朝下，一縷煞氣藏在槍身深處，依舊讓狼妖耳後毛髮豎起。
它立刻收住想撲進後殿的腳。
「我們只追那個人，與廟中人無關。」
「撞了俺的門，掀了前殿的香爐，回頭說無關？」
豬八戒看著它們。
「山里出來的，連賠東西的規矩都不懂？」
狼妖回頭看去。
廟門歪斜，香爐倒在地上，香灰撒了一片。
廟門是沉香撞開的，香爐卻是它的同伴追進來時掃翻的。
它不想為這點小事失去神血。
「東西我們賠，人得交出來。」
豬八戒嗤了一聲。
「你在俺的廟裡向俺討人，膽子不小。」
「他還沒拜在廟裡。」
狼妖往沉香身上瞥了一眼。
「也沒見你護他。」
這隻狼妖有幾分腦子。
它不敢直接跟廟主人動手，便用話試探，想看看豬八戒究竟肯為沉香做到哪一步。
豬八戒沒有接它的話，只伸手敲了敲石匣。
楊天玄明白，這頭豬也想看自己的反應。
淨壇廟本是沉香往後可能得到仙緣的地方。
沉香如今被狼妖追進來，豬八戒藏著的九轉金丹殘片又擺在旁邊。
兩條路在這座廟裡撞到一起。
豬八戒會怎麼做，楊天玄也在看。
沉香已經爬到門檻前。
他聽見狼妖與胖和尚爭論，心裡稍稍安定。
只要神仙不把他交出去，狼妖總不敢當眾殺人。
他喘勻一口氣，朝豬八戒伏下身。
「神仙，求您救命！」
豬八戒往旁邊挪了挪，避開這一拜。
「先把頭抬起來。」
沉香抬起臉。
「你一路跑到俺這裡，遇上妖怪之前，想求什麼？」
沉香怔了一下。
狼妖就在前殿，他沒料到神仙此刻會問這個。
「求您教我本事。」
「學來做什麼？」
「保護自己。」
沉香遲疑片刻，又加上一句。
「救我娘。」
豬八戒抬眼看向楊天玄。
剛才楊天玄也提過華山，說要去接母親。
兄弟都想救母，站在他面前的樣子卻差得很遠。
「你知道你娘在哪裡？」
沉香張口，話卻卡住。
從小到大，他只聽劉彥昌說母親被二郎神鎮壓。
華山兩個字，還是在妖道留下的圖上看見的。
那天他剛看清圖上的字便頭疼，楊天玄也沒讓他繼續碰。
「在華山。」
「山上哪處？」
沉香答不出。
豬八戒又問。
「鎮著她的是誰布的陣？」
「二郎神。」
「你只知是二郎神，還敢說要救她？」
沉香被問得臉色難看。
「我可以學，您肯教我，我總能去。」
「狼妖在門口，你現在連站都站不穩。」
豬八戒指向他的右肩。
「傷沒養好，路沒認清，跑來就要俺收徒，俺該教你哪一樣？」
沉香攥緊門檻。
他知道自己狼狽，也知道神仙說的有理。
可同樣的話從楊天玄嘴裡聽了太多次。
他千辛萬苦走到這座廟，不想再聽一遍自己不行。
「我能吃苦。」
「這一路我是自己走來的。」
「狼妖追著我，我也逃到了這裡。」
豬八戒看著他，眼裡多出一點審視。
這人並非全無膽氣。
一路逃到淨壇廟，確實靠自己跑到了門前。
只是到了門前，便把往後的事全交給別人。
「你帶東西拜師了？」
「我身上沒銀錢。」
「那你總得說清，俺為何收你。」
沉香下意識看向楊天玄。
理由就在眼前。
天玄已經與這位神仙說上話。
只要弟弟替自己開口，豬八戒便會認真考慮。
「天玄，你跟他說。」
楊天玄沒有動。
「你來求師，自己說。」
「我剛才說了，他不肯答應。」
「他問你為何值得教，你回答的全是自己受過多少苦。」
「受苦還不夠？」
沉香盯住他。
「我在劉家住柴房，傷成這樣仍照顧爹，一路討飯過來，我都沒放棄，難道還不夠？」
楊天玄看向豬八戒。
「這話該由淨壇使者判斷。」
「你又把事推給別人。」
沉香撐著門檻，臉色漲紅。
「你明知道他肯聽你說話！」
「我已經有功法，有槍，跟著楊戩住在灌江口，你讓我自己在外面求活路。」
「眼下我求你替我說一句，你也不願意？」
楊天玄望著他。
沉香離開劉家之後，活得顯然艱難。
但他對劉彥昌的執念，依舊沒松。
神仙的徒弟，仍是他想帶回劉家換取一句誇讚的東西。
「你想求哪一句？」
「求他收我為徒。」
「他若不願？」
「你替我求，他總會考慮。」
「你打算用我的臉面，給自己討師父？」
沉香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兄弟之間何必分得這麼清。
可他也記得劉家大院那場決裂。
「我是你哥哥。」
楊天玄聽到這句話，眉頭微微一動。
他沒有再提劉家雪夜。
該說的已經說過。
沉香在這裡用哥哥的身份開口，卻把自己學仙術的理由、拜師需要面對的難處，全壓到別人身上。
前殿的狼妖仍在逼近。
沉香並未察覺其中一隻已經沿牆邊繞到了側面。
「兄弟關係不能替你拜師。」
楊天玄說道。
沉香聽得胸口發悶。
「你就是不肯幫我。」
「方才你進門喊救命，我聽見了。」
「那你趕走狼妖！」
「這裡由淨壇使者做主。」
「你只要動手，它們便不敢過來。」
「你也知道，我動手很容易。」
楊天玄看向他。
「那你求仙術時，能不能先把眼前的事看清？」
沉香一怔，順著他的目光回頭。
側面的狼妖往後退了半步，裝作仍在原處。
沉香只看見幾隻妖怪圍著前殿，立刻又轉回來。
「我看見它們了。」
豬八戒拿起石匣，掂了掂。
細縫裡漏出的丹香更濃。
沉香鼻尖一動，也望了過去。
「那是什麼？」
「丹藥殘片。」
豬八戒並未遮掩。
「原本要給他。」
他抬下巴指向楊天玄。
沉香的眼神瞬間變了。
怪不得天玄站在後殿。
怪不得神仙肯同他說這麼久的話。
自己滿身傷地跑到這裡，天玄卻已拿到寶物。
「你有灌江口的東西，還要拿神仙的丹藥？」
楊天玄沒有回答。
這件事早已與豬八戒談妥。
豬八戒看著沉香。
「他的東西，是他親自來談下的。」
「你也想要，可以自己說拿什麼換。」
沉香摸了摸空蕩蕩的衣襟。
劉家錢財被王氏捲走。
他一路乞討，連能拿來換藥的銀錢都沒有。
如今身上除了舊傷，只餘一絲自己也不懂的神血。
「我沒有東西。」
「那便別盯著別人的匣子。」
豬八戒把石匣放回供桌上。
沉香指尖扣進門檻，眼裡泛起不甘。
「天玄，你已經有那麼多了，讓一回又怎樣？」
「我學了本事，可以回去照顧爹。」
楊天玄目光落在他尚未養好的鎖骨上。
「你求到本事，第一件事仍是回劉家？」
「爹雙腿廢了，家裡就剩他一個。」
「你出門時告訴過他？」
沉香垂下眼。
「沒告訴。」
「他若知道我求得仙術，往後便不會再罵我。」
後殿裡靜了一瞬。
豬八戒慢慢放下手。
他剛才還覺得沉香願意一路走來，多少有些自己的想法。
如今聽明白了。
求仙、救母、保護自己，這些都掛在嘴邊。
他最放不下的，仍是劉彥昌會不會看他一眼。
豬八戒曾在天庭見過楊戩。
那人揹著多少事，從來不肯對人說。
眼前這對兄弟，一個已經能與他談華山陣圖，另一個站在妖怪嘴邊，還在想著討父親歡心。
他沒多說，只重新看向廟門。
狼妖也在看石匣。
那陣丹香對妖物同樣有吸引力。
可比起匣子裡那點未知藥力，沉香體內的神血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為首那隻壓低身子，朝同伴使了個眼色。
門口那隻守著退路。
側邊那隻貼著牆根，一步步靠近沉香身後。
豬八戒看見了。
楊天玄也看見了。
「沉香，看看你左邊。」
楊天玄開口。
沉香正盯著石匣，聞言一驚，猛地轉頭。
那隻狼妖已在幾步外。
「它何時過來的？」
他想往後退，腳下卻被門檻絆住，跌坐在青石上。
豬八戒看向為首的狼妖。
「俺這廟的門還開著，你們有膽子追進來，便有膽子在這裡動手？」
為首狼妖喉嚨里滾出低吼。
它能看出胖和尚不好惹。
可神血離得這樣近，沉香又正坐在門檻旁。
只要一撲，把人叼出後殿，馬上離開便是。
它不打算碰供桌，也不打算跟廟主人纏鬥。
「取了人，我們便走。」
「他現在就在俺廟裡。」
「你方才也未說要護他。」
豬八戒眯起眼。
「俺說沒說，與準不準你動手，是兩回事。」
為首狼妖眼神一緊。
沉香聽見這句，連忙轉向豬八戒。
「神仙，您要救我？」
「你先別說話。」
豬八戒盯住狼妖。
他看似依舊懶散，手指卻已經離開石匣。
為首狼妖察覺到那點動作，心裡更急。
再拖下去，等廟主人真出手，它們連沉香一根頭髮都拿不到。
側邊那隻狼妖已繞到沉香後方。
它沒有去碰供桌，爪尖壓住青石，隨時準備撲出。
沉香聞見腥氣，從後頸一路涼到腳底。
「天玄。」
他壓低聲音。
楊天玄仍站在原處。
「廟門就在那邊，你先護住自己。」
「我怎麼護？」
沉香抬了抬傷臂，疼得直吸氣。
「你有槍，我沒有。」
「你要我怎麼跟狼妖打？」
「沒人讓你跟它們打。」
楊天玄看向廟門。
「看清它們站在哪裡，別再把背留出去。」
沉香勉強轉身，貼著門檻，把自己的右肩護在牆邊。
這動作很慢，卻是他進廟以來第一次認真看那幾隻狼妖的位置。
前面有兩隻。
一隻貼在側邊。
後頭還有一隻攔住退路。
他發現自己一直在往後殿爬，竟沒留意狼妖已經把出口堵死。
沉香額頭冒出冷汗。
「小心左側！」
他剛喊出聲，前方那隻狼妖便撲了過來。
豬八戒抬眼。
狼妖在半空強行收勢，落回青石，沒敢越過他身前那道門檻。
它仍怕廟主人出手。
沉香卻已經嚇得縮起肩膀。
好一會兒沒等到利爪，他才睜開眼。
狼妖尚在幾步外。
楊天玄仍在後殿。
沉香喉嚨發乾。
「你等它們真咬到我才肯動？」
楊天玄看著他。
「它剛才沒碰到你。」
「非得等我被咬了才算？」
「我說的是眼前的事。」
沉香臉上閃過羞惱。
他想發火，又不敢讓狼妖聽見自己慌亂。
豬八戒把這一幕全看在眼裡。
楊天玄並未遠離，也沒有拿沉香引妖的打算。
可他同樣沒有替沉香求師，更沒有把丹藥交過去。
幾隻狼妖足以讓沉香送命。
後殿裡的兩人都知道這一點。
也都還沒動手。
豬八戒想看楊天玄的底，楊天玄也在看沉香能否把眼睛從石匣與父親身上移開。
這點工夫，狼妖已等不起了。
前殿外又傳來腳步聲。
有人從官道方向走近，隔著廟牆說著話。
淨壇廟香火旺，夜裡有人來上香並不稀奇。
狼妖卻不能在眾目睽睽下保持這副模樣。
它們若退，神血便留在廟裡。
為首狼妖抬起頭，望了豬八戒一眼。
豬八戒坐在供桌旁，眼神落到它身上，臉上的笑早已收住。
它仍舊決定賭這一撲。
沉香距離側邊那隻狼妖最近。
只要同伴抓住他的肩膀，自己便能從正面接應，拖著人衝出廟門。
為首狼妖繃緊後腿。
側邊狼妖先一步伏低身子。
沉香看見它背脊拱起，心臟猛地一縮。
「天玄，救我！」
這一聲喊得比剛進廟時更響。
他緊閉雙眼，雙手護住後頸。
從前不管他做錯多少事，楊天玄總會在要命的時候出手。
他以為這回也一樣。
狼妖發出低吼，利爪離開青石，朝他撲來。
楊天玄站在石匣旁，長槍垂在身側。
他看著狼妖騰空，連一根手指都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