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頂轎子從夜幕中緩緩而來。
四個上了年紀的婦人各抬一根轎杆,衣著白衣粗布,腳步卻出奇地整齊。
她們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早習慣了這種差事,轎子沒有帘子,四面透風,月光直直照進去落在轎中那人身上。
天殘腳眯起眼睛,右腿微微繃緊,另一條瘦小如柴的左腿卻像沒骨頭似的耷拉著。
他捋須的手不自覺地放慢了一些。
看到白衣男,五形拳師更是直接變了臉色。
怒氣還未消盡,此刻又被一股說不清的凝重壓了下去。他後退了半步,目光死死盯著那頂越行越近的轎子。
轎子停住。
轎中人輕輕咳了兩聲。
「咳咳……」
那聲音有氣無力活脫脫像個久病難愈的人,可就是這麼兩聲咳嗽落進夜色里,卻讓在場幾人都心頭一凜。
一個病秧子不可怕,可怕的是這個病秧子深藏不露,厲害啊!
「豬妖不簡單……」
「月圓之夜……就更難對付了。」
月光傾瀉而下,將轎中照得清清楚楚。
眾人這才看清那人的模樣。
一襲白衣纖塵不染,皮膚白得過分,不是健康的白,而是一種近乎病態的蒼白,在月光的照耀下就像一張薄薄的白紙。
男子五官倒是生得俊秀,只是眼睛下面那兩團青黑,濃得化不開。濃濃的眼袋沉沉地垂著像幾年沒睡過覺一樣。
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他就那麼坐在轎中,姿態慵懶,眼神迷離,好像世間萬物都提不起他半分興趣。
「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空虛公子。」
天殘腳也冷哼一聲:「空虛劍法的空虛公子。驅魔人圈子裡風頭最盛的人物,號稱天下第一。怎麼你也是來搶這頭豬妖的?」
空虛公子?
天下第一?
陳玄奘瞪大了眼,怎麼也沒法把「天下第一」和眼前這個病懨懨的男人聯絡到一塊兒。
空虛公子聞言,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天下第一?」
他慢悠悠開口,聲音虛得像隨時會斷:「那都是虛名……虛名而已。」
天殘腳重重哼了一聲:「虛名?我天殘腳早就想跟你分個高下了!今天倒要看看你這個天下第一,到底有多少斤兩!」
他說著,那隻粗壯的右腿往前一踏,「砰」的一聲,地面都震了三震,顯然已經要動手。
空虛公子卻擺擺手,一臉的風輕雲淡:「不必了,不必了。你想當第一?拿去便是。」
天殘腳一愣,眉頭擰得更緊:「你什麼意思?」
空虛公子輕輕嘆了口氣,那模樣要多欠揍有多欠揍:「當第一……也是很空虛的。你不懂。」
話音剛落,轎旁那四個中年婦人忽然從籃子裡抓出一把把花瓣,揚手朝天上撒去。
花瓣紛紛揚揚,落在月光里,倒也真有點意境。
空虛公子偏頭瞥了她們一眼,低聲囑咐:「低調一點……低調一點……」
領頭的婦人顯然沒聽懂,一臉憨厚地問:「老闆,不是你讓我們扔的嗎?」
空虛公子的嘴角抽了抽,又咳了兩聲:「咳咳咳……」
婦人更疑惑了:「咳嗽是什麼意思嘞?到底扔還是不扔?」
空虛公子的臉都綠了。如果他那張慘白的臉還能更綠的話。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那副虛弱貴公子的做派,壓著嗓子解釋:「不扔……」
婦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轉頭對同伴說:「不扔也是要給工錢的哦!」
「我知道!」
空虛公子的嘴角瘋狂抽搐。
真正讓他破防的,是那婦人接下來脫口而出的一句話:「老闆,你不是空虛,是腎虛,別吹風,會著涼的。」
全場安靜了一瞬。
空虛公子猛地坐直身子,那股子虛弱勁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指著那婦人,聲音都尖了:「
你給我聽清楚哦!話不要亂講哦!這兩個字會不會讀!是腎虛!不是空虛……啊不不不!」
空虛公子激動得語無倫次,拼命指著自己的臉:「我是腎虛公子!不是空虛公子!不不不,我從小到大都很空虛的!但是腎這一塊,我有好好保養的!你懂不懂啊!」
四周鴉雀無聲。
幾個驅魔人臉色各異,天殘腳嘴角直抽,五形拳師乾脆別過了頭。段小姐捂住了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陳玄奘終於看不下去了。
「夠了!」
他一步跨出來,盯著眼前這幾個驅魔人,聲音里是從未有過的憤怒和失望。
「你們個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個個都有通天的本事。可你們剛才在做什麼?」
天殘腳眯起眼,五形拳師沉下臉,空虛公子也愣了一下。
陳玄奘繼續道:「豬妖就在眼前!你們不想著怎麼降服它,反倒為了一點虛名,你爭我搶,眼睜睜看它跑了!」
「就為了什麼名聲,什麼第一,你們就放走了它!你們知不知道,它多活一天,就多一天有人會死在它手裡!」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幾乎是在吼:「你們這樣的人,也配叫驅魔人?也配說替天行道?你們和那些妖怪,有什麼區別!」
一番話說得三個驅魔人同時沉默了。
不過並不是被陳玄奘說的無地自容,而是非常好奇這乞丐哪位啊?
陳玄奘還不知道這些驅魔人看不起人,一個人在那自說自話,隨後轉過身,丟下一句:「道不同,不相為謀。」
靈山·大雷音寺
觀音菩薩端坐蓮台,看著光幕中那個轉身離去的背影,輕輕頷首:「此子心性純粹,不為名利所動,倒難得。」
普賢菩薩也微微點了點頭:「那幾個驅魔人,本事雖大卻執著虛名,反而誤了正事。陳玄奘雖無半分法力,卻有顆赤子之心。這大約就是他被選中的緣由。」
文殊菩薩輕嘆一聲:「只是此去五指山,山高路遠,他又身無法力,不知要遭多少磨難。」
觀音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們注意到那段小姐了嗎?」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其餘兩位菩薩都懂了。
段小姐對陳玄奘的情意已經越來越藏不住了,而陳玄奘嘴上說著大愛小愛、普度眾生,可方才段小姐「死去」的那一刻
陳玄奘他的眼淚,最後的擁抱,撕心裂肺的樣子,哪是一句所謂的「大愛」能解釋的。
如來佛祖端坐最高處,面色平靜如水。只是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始終沒有消失。
光幕之外·烏雞國
「這玄奘法師,倒真是個有骨氣的。」
烏雞國王后輕聲感嘆,目光追隨著光幕中那道孤獨的身影。烏雞國國後點了點頭,他和這個國家,都是唐僧師徒所救,對四人本就有極厚的濾鏡。
但此刻看著少年玄奘孤身離開的背影,他心裡卻生出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他轉過頭,看向滿朝文武。
那些烏雞國的官員們也都安靜地望著光幕,表情各異。有敬佩,有擔憂,也有不解。
「諸位愛卿,」國王開口,語氣認真,「你們怎麼看?」
一位年長文官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為這和尚雖手無縛雞之力,卻有一顆至誠之心。
他明知自己不敵豬妖,仍敢孤身踏上尋訪之路。這份膽識,已勝過許多習武之人。」
另一位軍官卻搖頭:「陛下,臣的看法不同。這位唐長老的確有勇,可也太過無謀。」
「沒有降妖的本事,光憑一腔熱血,能成什麼大事?那孫長老若真如傳說中那般兇惡,他此去,豈不是白白送死?」
「可他若不去,豬妖就會繼續害人。」文官反駁,「與其坐視不理,不如拼死一搏。這才是大丈夫所為。」
「可他是個和尚,又不是大丈夫。」
「和尚也是男人!」
兩人就這麼在殿前爭執起來,誰也說服不了誰。
烏雞國國王聽得無奈,擺了擺手:「罷了。此子日後如何,自有他的緣法。我等既受了他師徒大恩,便該多替他祈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