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陽山。
落胎泉重新流動以後,聚仙庵外的求水者終於散去大半。
山道上仍有人不斷趕來。
幾名剛剛取得泉水的婦人沒有立即離開,而是主動幫著維持隊伍,攙扶那些腹痛嚴重的人先去取水。
孫悟空站在泉眼前,手持金箍棒。
佛門護法被他盯得心裡發緊。
先前那兩棒的威力,他親自領教過。
如今那道佛門封印已經化成碎片,他手中的法印也受到反噬,表面裂開一道細紋。
護法沉聲說道:「孫悟空,此事本座會如實稟報靈山。你擅自破除護泉禁制,總要給個交代。」
孫悟空看了他一眼。
「可以。李玄策馬上便到,你當著他的面把事情說清楚。」
佛門護法臉色微變。
李玄策?
一聽到這個名字,他握著法印的手指都緊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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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兜山剛剛結束公審,佛門護教上下一片震動。
那條關於不得故意繞路增加救援功德的新規,如今誰都知道。
本以為解陽山遠離三界爭鬥,應該不會再引起什麼麻煩。
誰知道取經隊伍剛剛進了女兒國地界,竟然就把落胎泉查了出來。
護法心中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他猶豫片刻,問道:「大聖,封印已經解除,取經人也已得救。李玄策還準備查什麼?」
孫悟空抬手指了指泉眼。
「俺想知道的事情多著呢。」
「你說泉水需要淨化,可俺方才破印以後,泉水照樣有效。」
「你說要救人,外面的求水百姓卻等了整整兩日。」
「你既然真有護泉的法旨,拿出來給李玄策看便是。」
護法沉默下來。
他知道自己如今最麻煩的地方在哪裡。
佛門封鎖泉眼,確實沒有事先與如意真仙商量。
而且當初負責下達禁制的上級,也沒有詳細說明為什麼一定要等到取經人入境以後再開啟。
他接到的命令,只是守住泉眼,等待取經護持安排。
若按照舊日規矩,這樣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向下界眾人解釋。
可如今李玄策一路稽核,連如來佛祖都曾被當眾問證。
他這個護法,更沒有資格隨意敷衍。
正思索間,山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李玄策帶著張全、杜女吏以及周醫婆走了進來。
沙悟淨也跟在後面。
唐三藏和豬八戒已經服過泉水,需要休養,便暫時留在村中,由趙虎照看。
李玄策走進後院,先看了一眼泉眼。
清澈泉水正沿著石槽不斷流出。
幾名童子忙著整理取水器具,院中秩序已經恢復。
他又看向如意真仙。
「你便是此地泉主?」
如意真仙認得李玄策。
金兜山公審的事情傳得極廣,西行隊伍中那個身穿青袍的大唐錄事,早已成了不少妖王私下議論的人物。
如今見他親自上門,如意真仙神情十分複雜。
「正是在下。李錄事,此地泉水已經恢復,先前阻攔求水的事情,我也願意說明。」
李玄策點頭。
「先從泉水本身查起。」
他走到泉眼旁,用乾淨的陶碗取了一份泉水。
因果照影筆輕輕一點。
一縷清澈靈光從水中升起。
李玄策仔細觀察,發現泉水中的靈機穩定,帶著一種能夠化解子母河胎氣的特殊力量。
泉水本身沒有異常妖煞。
他隨即看向周醫婆。
「周醫婆,往年取用落胎泉,可曾需要佛法淨化?」
周醫婆搖頭。
「從來沒有。」
她在女兒國行醫幾十年,見過的求水者不知多少。
落胎泉的用法早已流傳多年。
只要泉水儲存得當,依照需要服用,通常都能發揮效用。
若真有其他病症,那便另外診治。
李玄策又問:「過去可曾出現泉水被妖氣污染,導致無法使用的事情?」
周醫婆認真想了想。
「我經手的病人沒有遇見過。泉眼若真出了問題,附近幾處村落的醫婆都會知道。」
杜女吏也點頭。
「巡河署每年都記載各處水源變化。解陽山落胎泉關係民生,若有嚴重污染,照理應當向國中官署通報。」
李玄策將二人的話記下。
他轉頭看向如意真仙。
「你掌泉多年,可曾發現泉水有異?」
如意真仙沉聲說道:「此泉在我手中多年,一直正常。兩日前封印落下時,泉水原本正在流動。」
他指向泉眼旁邊一塊濕潤的青石。
「當時水槽里尚有半槽泉水,我還親自檢視過,沒有發現什麼妖氣。」
李玄策點頭,又問:「封印落下以後,你為何不立即向周邊百姓說明?」
如意真仙臉色微微發僵。
沉默片刻,他說道:「我以為佛門護泉自有安排,且看見金印寫著取經人入境便可啟用,便想著再等幾日。」
「庵中原先存有泉水,你又為何向求水的人收取重禮?」
如意真仙看了孫悟空一眼,最終沒有推脫。
「收禮的規矩早已存在。我看守泉眼多年,便一直按此收取。封印以後存水不多,我便讓童子更加謹慎分發。」
李玄策將話記下。
「你收禮的舊帳,需要另行核查。但泉眼被佛門封住的事情,與你原先收禮屬於兩項責任。」
如意真仙聽完,神色稍緩。
他原本以為李玄策會把所有事情算到自己頭上。
如今見對方沒有混為一談,心中的牴觸也少了幾分。
「李錄事若要查封印,我願配合。」
他說著,命童子取來聚仙庵歷年的取水記錄。
那是一本厚厚的帳冊。
每年多少人前來求水,留下多少貢禮,庵中都有記載。
雖然收禮規矩未必合理,記錄卻儲存得還算完整。
李玄策翻看最近幾頁。
封印出現以前,泉水取用一直正常。
兩日前突然出現一筆記載。
《佛光降泉,泉眼封閉。》
《舊存靈水照常分發。》
《待取經人入境,再行處置。》
李玄策看見最後一句,眉頭微微皺起。
「待取經人入境,這句話是誰告訴你的?」
如意真仙回答道:「封印上寫著,我便記下來了。」
李玄策點頭。
隨後,他把目光轉向佛門護法。
「現在輪到你說明了。」
護法整了整袈裟,儘量維持平靜。
「李錄事,本座奉命在此護泉,所行皆為確保取經人平安。此地泉水長期由妖仙掌管,存在污染風險,因此提前加封淨化。」
李玄策問道:「污染風險從何而來?」
「妖仙長期私占泉眼,本就需要謹慎查驗。」
「查驗結果是什麼?」
護法微微一頓。
「尚未完成。」
「那便把已經查出的部分拿來。」
李玄策語氣平靜,繼續說道:「兩日前封泉,至今未完成查驗。你們應當留有泉水樣本、法力探查記錄,以及具體發現的異常。」
佛門護法的神情逐漸僵硬。
他確實沒有這些東西。
當初上級下達的是封泉待命的護教指令。
所謂淨化,只是禁制文書中使用的名目。
他奉命守住此地,自然也就沒有另外取水查驗。
「本座接到的命令,以守護為主。」護法沉聲說道,「具體查驗應由護教功德司安排。」
李玄策點頭。
「那就先記守泉之責。」
他拿出因果照影筆,輕輕點向泉眼上空尚未散盡的佛印殘光。
金光流轉。
一段封印形成時的影像逐漸顯現。
眾人抬頭看去。
只見兩日前,一道佛光從天而降,直接壓住泉眼。
泉水頓時停止流動。
原本在庵中取水的一名童子嚇得連退幾步,如意真仙也從靜室沖了出來。
畫面繼續。
如意真仙試圖催動法力破印。
結果金光紋絲不動。
直到他連續嘗試幾次,確認無法破開,才悻悻離去。
整個過程,泉眼周圍都沒有出現妖氣暴動。
杜女吏看得臉色越來越難看。
「泉水原本好好的!」
她指著那段影像,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佛印落下以前,童子還在取水!」
周醫婆也忍不住說道:「若泉水真有問題,怎會連一聲警示都沒有,直接就封了?」
如意真仙臉色鐵青。
雖然封印剛落下時他便知道泉眼被人控制,可如今親眼看見這段過程,仍然氣得胸口起伏。
「當日就是這般!」
「我守泉多年,連個說法都沒人給我。佛門突然降下一道印,整座泉眼便成了他們的!」
佛門護法額頭漸漸冒出冷汗。
他強行鎮定下來。
「李錄事,即便當時尚未發現污染,提前防護也是為了避免取經人遇險。」
李玄策看向他。
「提前防護,可以說明理由,也可以採取不影響正常救援的措施。」
「這道印卻封住了整口泉眼。」
「取水百姓被迫等待,連急需泉水解厄的人也無法正常取得。」
「你們制定封印方案的時候,是否考慮過這些後果?」
護法沉默片刻,終於說道:「封印持續時間原本不會太長。」
李玄策目光一凝。
「預計何時解除?」
護法看了一眼泉眼上殘留的金光。
「待取經人抵達此地,再按護教安排開啟。」
後院頓時安靜下來。
張全的臉色一下沉了。
他已經明白了其中的關鍵。
「也就是說,佛門明知道取經人要來,提前把救命泉水封了起來?」
佛門護法皺眉說道:「這是為了保障取經人能夠得到妥善救援。」
張全忍不住提高聲音。
「可聖僧已經喝了子母河水!」
「剛才若非孫大聖跑得快,聖僧和八戒還在村里疼著呢!」
杜女吏聽得臉色發白。
她想起渡口那塊被拔掉的警示牌。
一邊有人撤去飲水提醒。
另一邊,有人提前封住解厄泉眼。
兩件事情恰好發生在同一段時間。
她下意識看向李玄策。
「李大人,這兩件事......」
李玄策沒有立即將它們認作同一人安排。
他取出渡口發現的舊木牌,又把巡河冊擺到泉眼旁。
「目前能確定,警示牌在兩日前被一名自稱佛門護教的僧人撤去。落胎泉也在兩日前被佛門加封。」
他看向護法。
「既然都涉及護教,你可知道撤牌的事情?」
護法臉色微變。
「本座奉命守泉,渡口諸事不在職責之內。」
李玄策沒有繼續逼迫他承認。
護法知不知道撤牌,還需要更多證據。
眼下已經查清的事實,足以讓這道封印的性質發生變化。
他收好木牌,抬手展開審劫簿。
金色書頁緩緩浮現。
佛門護法一看到那本簿冊,心頭便猛地一沉。
金兜山審劫的場景,至今仍在不少護教神佛心中揮之不去。
如今輪到自己,才真正明白那種壓迫感。
李玄策沒有立即落印。
他只是將泉眼上殘存的佛門因果引入簿冊。
下一刻。
審劫簿猛然一震。
一頁金色文書從書頁深處緩緩顯現。
[西行護教·淨胎解厄預案]
[適用地點:西梁女國,解陽山落胎泉。]
[預設受助者:取經人唐三藏、豬八戒。]
[護持事項:解除子母河胎氣,確保取經隊伍繼續西行。]
[預計執行:佛門護法啟封淨化泉水。]
[預計善果:淨胎解厄,護教有功。]
張全最先看清那兩個人名。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隨即猛地抬頭。
「唐三藏!」
「豬八戒!」
「李大人!這上面竟然連聖僧和八戒的名字都寫好了!」
杜女吏快步走近。
看清那份文書以後,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怎麼會這樣?」
「取經人何時飲水、何時求泉,佛門竟然提前登記了?」
周醫婆更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她扶著石欄,好半天才開口。
「可唐長老他們剛剛出事啊!」
「我親眼看著他們疼得站不起來,孫大聖取回泉水以後才救了命!」
她抬頭看著文書,聲音發顫。
「如今救命的事情都已經發生了,這份文書卻還寫著要等佛門啟封救人?」
如意真仙也走了過來。
他盯著那行「佛門護法啟封淨化泉水」,臉色越來越難看。
「原來如此......」
「兩日前突然把我的泉眼封住,竟然連開泉救人以後記什麼善果都安排好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名護法。
「你們拿我這口泉水做護教安排,問過我這個泉主嗎?」
護法此刻已經無暇理會如意真仙。
他死死盯著那頁功德預案,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原本只知道自己奉命封泉,待取經人入境以後再開。
至於為什麼安排得如此具體,上級根本沒有向他解釋過。
現在審劫簿把完整的功德記錄翻出來,他才真正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佛門提前寫好了受助人的名字。
提前安排了救援方式。
甚至連最後準備歸屬的善果都已經登記。
而眼下,真正救下取經人的卻是孫悟空。
護法的嘴唇動了動,想要開口解釋。
可李玄策已經將兩份記錄並在了一起。
一份,是解陽山真實發生的事情。
兩日前,泉水正常流動,佛門突然降印封泉,周邊百姓因此求水受阻。
另一份,則是佛門護教準備的救援功德。
上面已經將佛門開啟泉水、解救唐三藏和豬八戒,列為即將完成的護持事項。
李玄策看了片刻,忽然問道:「這份功德預案,誰負責稽核?」
佛門護法強壓心中不安,回答道:「由靈山護教功德司核驗,再依實際結果結算。」
李玄策點頭。
「那就請功德司把經辦記錄拿出來。」
護法眼神一變。
「李錄事,泉眼如今已經解除封印,相關功德尚未真正到帳。此事是否可以回靈山內部核驗以後,再給你答覆?」
李玄策看著他。
「可以由你們先行說明,也可以直接提交原始文書。」
他將因果照影筆落到預案末尾。
「不過這道封印已經影響了取水。先封泉,再等取經人到了以後開泉領功,整個安排需要核實清楚。」
護法額頭上的冷汗終於滑了下來。
他看見審劫簿中又浮現出一道細長的金色因果線。
那條線從封泉法印出發,越過解陽山,直指西方靈山。
而在金色因果線的另一端,一枚尚未正式結算的功德印記,正在緩緩顯現。
李玄策抬起手中的因果照影筆,沿著那條線追查過去。
原本合攏的審劫簿再次翻開。
[疑似以控制現有救援資源,製造護持功德領取條件。]
[相關經辦記錄,待核。]
佛門護法看著這兩行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與此同時,靈山功德池旁。
一名負責淨胎解厄預案的護教羅漢正要將手中金冊封存。
金冊忽然劇烈顫抖起來。
羅漢低頭一看,只見原本標註著「待取經人入境啟用」的那道記錄,正在被一股金光強行牽引。
他臉色驟變,連忙催動法力壓住金冊。
然而下一刻,冊頁自行翻開。
解陽山、落胎泉、唐三藏、豬八戒的名字接連亮起。
緊接著,一行血紅色字跡緩緩浮現。
[淨胎解厄預案,經辦護教羅漢,請提交原始封泉指令。]
羅漢握著金冊的雙手猛地一抖。
「怎麼會......」
他抬頭望向大雷音寺方向,臉上的驚懼再也壓不住。
「快!」
「快去稟報佛祖!」
「李玄策查到解陽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