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功德池。
負責淨胎解厄預案的護教羅漢捧著金冊,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方才那道問證金光,竟然直接穿過了靈山的護教禁制,落在他手裡的功德冊上。
金冊原本已經準備封存。
如今封面卻自行開啟,裡面關於解陽山落胎泉的記錄正在一頁頁翻動。
[護教功德司,淨胎解厄預案。]
[封泉指令原件,待核。]
[相關經辦人員,須說明加封依據。]
羅漢看著這幾行字,額頭漸漸冒出了冷汗。
他早就聽說過李玄策的厲害。
可真正被審劫簿追查到自己頭上,才知道那本簿冊究竟有多難纏。
旁邊兩名負責整理功德的僧人也圍了過來。
其中一人看清金冊上的字跡,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尊者,這不是解陽山的護泉預案嗎?此事不是已經安排妥當,等取經人入境便能結算了?」
羅漢沉著臉說道:「孫悟空已經破了封印,取經人飲下的落胎泉水也提前送到了。李玄策正在查封泉經過。」
那僧人臉色猛地一白。
「提前救了?」
「那咱們安排的淨胎解厄善果怎麼辦?」
羅漢沒有回答。
他盯著金冊上不斷震動的佛門印記,心裡已經隱隱明白。
這一次,又要出事了。
尤其是剛剛過去的金兜山一案。
那條禁止明知正確解法卻故意繞路的審劫準則,已經讓靈山損失了一筆護持功德。
如今負責解陽山的護教人員又把泉水封了起來。
若真被李玄策認定為故意製造救援障礙,這件事恐怕還要鬧到大雷音寺。
羅漢深吸一口氣,取出封泉指令原件。
既然審劫簿已經追索到這裡,再藏著也沒有意義。
他抬手將金冊一推。
一道佛光穿過虛空,朝著解陽山落去。
......
聚仙庵後院。
李玄策正站在落胎泉旁。
那名護法看見天邊忽然降下一道佛光,原本緊繃的神情頓時鬆了幾分。
「李錄事,靈山已經將原始文書送來。你既要查封泉原因,本座自然配合。」
李玄策點頭,抬手接住那道佛光。
一卷金色文書緩緩展開。
上面蓋著護教功德司的正式印記。
[解陽山落胎泉,臨時加封。]
[目的:確保取經人入境後,獲得淨胎解厄之護持。]
[執行:封鎖泉眼,待取經隊伍遭遇子母河胎氣後,擇機啟封。]
[功德歸屬:依實際護持成效核定。]
看到第三行,如意真仙的臉色瞬間變了。
「等等!」
他猛地上前一步,指著文書問道:「待取經隊伍遭遇子母河胎氣後,再開泉眼?」
「這是什麼意思?」
佛門護法眉頭緊皺。
「文書所載,乃護教安排。」
如意真仙頓時怒了。
「我看得見字!」
「我問的是,你們明知道取經人可能喝下子母河水,還提前封住唯一能解胎氣的泉眼,究竟想做什麼?」
他胸口劇烈起伏,握著如意鉤的手指都攥得發白。
這些年,如意真仙自恃掌泉有功,收禮求水的規矩也確實由他定下。
可他再怎麼把持泉眼,也知道泉水的作用就是救人。
眼下佛門卻提前寫好了取經人遇險之後的救援安排。
這份文書擺出來,連他這個妖仙都覺得心裡發寒。
旁邊的杜女吏更是氣得渾身發抖。
她指著那捲金冊,聲音都變了調。
「佛門既然知道子母河會讓外鄉人懷胎,為什麼不提前提醒?」
「我們女兒國沿河的警示牌,恰好也是兩日前被人撤掉的!」
那名護法臉色鐵青。
「女施主,渡口撤牌一事,本座確實不知情。封泉指令出自護教功德司,其中另有安排。」
李玄策沒有急著逼他承認撤牌。
撤牌的僧人雖然自稱佛門護教,具體身份仍需繼續核實。
眼下這份正式封泉指令,已經足夠說明另一個問題。
「護法,你剛才說,淨胎解厄功德還沒有正式到帳?」
護法立即點頭。
「正是。」
「既然孫悟空已經取走泉水,取經人也平安無事,這份預案自然可以撤銷。佛門沒有實際取得功德,事情到此為止,未嘗不可。」
李玄策聽完,目光落在他身上。
「功德是否到帳,可以單獨核定。」
「但泉眼被封期間,已經有人因此耽誤救治。這些事情總得查明白。」
佛門護法眉頭微微一皺。
李玄策繼續說道:「你們封了兩日泉眼,原先可以直接取水的人被迫在山門外等候。聚仙庵舊存泉水有限,已經無法滿足求水之需。」
「這些後果已經發生。」
「預案可以撤,留下的問題總不能一併抹掉。」
護法的臉色頓時僵住。
他原本以為,只要佛門沒有真正領到功德,李玄策便沒有理由繼續追究。
可如今看來,事情遠比他想得麻煩。
李玄策轉頭看向周醫婆。
「周醫婆,這兩日因為落胎泉被封,你知道多少人耽誤了救治?」
周醫婆神色凝重。
「我只知道附近幾個村子的情況。昨天有三戶人家來問我,說去解陽山求水,等了半日也沒取到。」
「其中一戶是外鄉商人,另一戶是誤飲河水的年輕姑娘。」
「還有一名婦人早就打算解除胎氣,帶著家人來了兩趟,都被告知存水不足,要等真仙重新開泉。」
李玄策問道:「這些人如今可在山上?」
「應該還在。」周醫婆說道,「我方才進山時看見了其中一家。」
李玄策便讓張全去請人。
沒過多久,張全便帶來了四名求水的婦人。
最先開口的,正是那個扶著女兒前來求水的老婦人。
她先向孫悟空鄭重行禮,隨後看向李玄策。
「李大人,我家閨女已經脫險。大聖救命的恩情,我們一家都記著。」
「可您若問這兩日的事,我心裡實在委屈。」
老婦人說到這裡,眼眶漸漸紅了。
「前日我帶閨女上山,童子說泉眼被佛光封住,只能取庵里存的水。等候的人太多,我們帶來的禮物不夠,便被勸回去了。」
「昨日再來,又等了大半天。我閨女疼得連路都走不穩,老身只好把出嫁時的銀鐲拿出來,求童子通融。」
她抹了一把眼淚,聲音漸漸發顫。
「方才若沒有大聖破印,我真不知道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旁邊另一名中年婦人也忍不住開口。
「李大人,我家嫂子也是一樣!」
「以前來這裡求水,雖然禮物收得重,至少泉水還在。如今泉眼封住了,送再多東西也不一定能取到。」
「那日我家嫂子疼得厲害,實在沒辦法,只能回村里找醫婆幫忙。」
第三名婦人聽得連連點頭。
「這件事山下幾處村子都知道。我們還以為真是泉眼壞了,誰能想到是佛門提前把泉水鎖住了!」
幾人說著說著,情緒越來越激動。
原本在後院取水的其他婦人,也紛紛圍了過來。
聽見她們的遭遇,人群頓時炸開。
「什麼?泉眼一直好好的?」
「那我們這兩日受的罪算什麼?」
「我婆婆昨天還說,等佛門來開泉就能得福!原來泉水就是被他們封的?」
「若是大聖今日沒來,這泉還不知道要鎖多久!」
有人氣得臉色漲紅,有人抱著已經脫險的家人落淚。
更多人則抬頭盯著那名佛門護法。
以往見到神佛,她們心中只有敬畏。
如今親眼看見封泉文書,心情已經徹底變了。
護法被數十道目光盯著,額頭上的冷汗漸漸滑落。
他想開口解釋。
可那些求水者的遭遇,都已經記錄在聚仙庵的帳冊上。
如意真仙此刻也拿出了最近兩日的禮單。
「李錄事,我收禮的事情認。」
「但這兩日確實存水不足,最後留下的那幾壇也幾乎分完了。」
「你可以查!」
他將禮單交到李玄策手中。
上面記錄著每一戶求水者的姓名、送來的禮物、是否取到泉水。
帳目雖然粗糙,時間卻記得清楚。
不少人兩日內反覆來過。
有些人第一次被拒,第二次依舊沒取到水。
杜女吏接過帳冊,仔細核對幾名婦人的身份。
越看,她的臉色越難看。
「李大人,剛才這幾戶說的全都對得上。」
她又翻了幾頁。
「這裡還記著一名外鄉女子,昨日清晨來求水,等到傍晚才取到半碗存水。」
「泉眼若沒有被封,這些人根本不用等這麼久。」
李玄策點頭,將帳冊、婦人口供以及封泉指令分別登記。
隨後,他看向如意真仙。
「你這些年收取的重禮,女兒國可以依本國律法繼續核查。求水人自願奉禮與趁人急症索取財物,應當分清。」
如意真仙咬了咬牙。
「我認。」
李玄策又看向護法。
「佛門封泉兩日,已經造成求水困難,相關責任同樣要查。你可以說明自己的執行許可權,也可以提交上級指令,但不能讓其他人替你承擔全部責任。」
護法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點頭。
「本座只負責守印,具體預案由護教功德司制定。加封以後,確實沒有向女兒國當地官署通報。」
李玄策繼續問道:「為何沒有通報?」
護法遲疑片刻。
「指令認為封泉只持續數日,且聚仙庵留有存水,短時間內不會造成嚴重影響。」
李玄策看向如意真仙。
「庵中存水數量,你們事先核對過嗎?」
護法神情一僵。
「沒有。」
「求水人數呢?」
「也未曾統計。」
李玄策沒有再問。
事情已經很清楚。
佛門認為短時間封泉不會造成嚴重後果,卻沒有核實庵中存水,也沒有調查附近百姓平日需要多少泉水。
他們憑著一份預案,直接鎖住了救命的泉眼。
至於山下百姓會不會因此受罪,根本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
孫悟空聽得火氣越來越大。
他一把扯過旁邊那塊已經碎裂的佛印殘片,重重拍在石欄上。
「好一個短時間不會造成影響!」
「方才外面跪著的人,俺老孫可是親眼看見了!」
他抬頭盯著護法。
「你們若真想救人,早點把水放出來便是。何苦等俺師父喝了河水,才準備安排什麼淨胎解厄?」
護法面色漲紅,最終沒有反駁。
李玄策將封泉指令翻到最後一頁。
在那裡,他又發現了一項細小的備註。
[本項依地方護泉善舉預案管理。]
李玄策目光一凝。
地方護泉善舉?
他重新核對功德歸屬。
下一行赫然寫著:
[主要受助物件:西行取經隊伍。]
李玄策忽然笑了。
原來靈山這次還特意換了一個名目。
金兜山剛剛定下不得故意繞路增加護持功德的規矩。
解陽山卻將封泉登記成地方護泉善舉。
只要不直接掛在西遊增劫名下,似乎就能避開審劫簿的追查。
可功德預案中的受助物件,仍舊寫著唐三藏和豬八戒。
甚至連最終準備結算的功德,也歸在西行護教名下。
「護法,這份文書由誰擬定?」
護法低聲說道:「護教功德司。」
李玄策點頭。
「那他們得說明白,為什麼一項地方護泉善舉,要以取經人入境為啟封條件?」
他將兩頁文書並在一起。
金光驟然亮起。
一頁寫著地方護泉。
另一頁寫著西行救援。
兩份記錄中,解陽山落胎泉的封印編號一模一樣。
張全看清以後,整個人猛地瞪大眼睛。
「大人!這兩份文書用的是同一道封印!」
杜女吏也湊上前。
看清以後,她氣得重重一跺腳。
「他們在我們女兒國封泉,卻說自己是為了當地百姓行善!」
「可最後領功德的名字,還是東土取經人!」
周醫婆聽得滿臉震驚。
她扶著石欄,看向那份文書,半晌才說出一句話。
「我們這些人求水受罪,到頭來竟連求救的事情都要被拿去算別人的功德?」
山門外的人群越聚越多。
孫悟空抬頭看向審劫簿,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李玄策將全部證據收入案卷,抬手引出三界公示榜。
一道金光從解陽山沖天而起。
巨大的榜文在山門上空緩緩鋪開。
佛門護法猛地抬頭,臉色瞬間蒼白。
「李玄策!」
「你要將這些文書全部公開?」
李玄策看向他。
「既然要以地方護泉領善果,總該讓當地百姓知道事情經過。」
公示榜金光大盛。
山下村落之中,越來越多的百姓抬頭望向天空。
一行行金色文字,正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