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陽山上空，金色榜文緩緩展開。
原本準備下山的婦人們紛紛停住腳步，仰頭望去。
村落里正在勞作的百姓也陸續走出家門。
三界公示榜已經在附近顯現過幾次，訊息傳開以後，山道上很快便聚起了一大群人。
有人認出了榜文上「落胎泉」三個字，趕緊招呼鄰居。
「快看!查的就是咱們求水的事情!」
「聽說今天來了齊天大聖，把封泉的佛印打碎了!」
「那位大唐錄事也到了?他真要替咱們查這筆帳?」
議論聲不斷傳來。
許多剛剛取到泉水的婦人站在人群前面，神色既激動又緊張。
她們平日裡求水，面對如意真仙都要小心翼翼。
如今涉及西方佛門，心裡更是難免生出幾分畏懼。
可當公示榜上的第一行字跡亮起，周圍很快安靜下來。
[解陽山落胎泉，原有解胎之效。]
[佛門加封前，泉水正常流動，未查出需要封鎖全泉的妖氣污染。]
[兩日前，佛門護教下達臨時封泉指令。]
[封泉期間，取水受阻，部分求水者救治延遲。]
這幾行字看得山下百姓眼睛都直了。
尤其是那句「未查出需要封鎖全泉的妖氣污染」。
一名中年婦人猛地扯住丈夫的衣袖，聲音都在發抖。
「你看見沒有!泉水根本沒壞!」
她丈夫臉色難看，咬牙說道:「我看見了!咱娘前天疼得直不起腰，家裡人輪流揹著她上山，求了半日也沒求到水!」
旁邊有人聽見，立即跟著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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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也是!還以為真是泉眼出了問題!」
「誰能想到好好的泉水，會被人提前封起來?」
人群里的聲音越來越大。
聚仙庵門前，佛門護法額頭上已經冒出冷汗。
他望著那道公示榜，幾次想要開口，最終還是忍住了。
證據就在眼前。
封泉指令是護教功德司親自下達的，落胎泉原先能夠正常使用，也已經得到查證。
更要命的是，那份淨胎解厄預案已經被審劫簿牽引出來。
裡面連取經人獲救後的功德都安排妥當。
這件事根本瞞不住了。
李玄策站在泉眼旁，抬手翻開審劫簿。
金光一閃，三份案卷同時顯現。
第一份是聚仙庵多年的取水帳冊。
第二份是佛門封泉指令。
第三份則是護教功德司的淨胎解厄預案。
三份記錄懸在半空，字跡清清楚楚。
李玄策先看向如意真仙。
「泉眼此前由你掌管，收取貢禮也是你定下的規矩。今日已經查明，這些年確實有人因為無力奉禮而求水困難。」
如意真仙臉色一沉。
他雖然心有不甘，卻知道這件事躲不過去。
當著這麼多求水者的面，他也沒有辦法否認自己收禮的事實。
「我認這件事。」如意真仙沉聲說道，「不過落胎泉確實是我多年看守，平日維護泉眼、修整山道，也有不少花費。」
李玄策點頭。
「這些可以核實。合理看護所需，與借急症索取重禮，應當分開算。」
「女兒國有自己的律法，你若認為看護有功，可以向當地官署提出。」
「至於過去強收的不合理貢禮，杜女吏會把帳冊送往王城，由女兒國依法核查追還。」
如意真仙沉默片刻，終於拱了拱手。
「可以。」
杜女吏立即接過取水帳冊。
她原本還擔心如意真仙憑藉妖仙修為拒絕配合，如今見對方親口認下，心中頓時一喜。
「李大人放心，巡河署會把帳冊如實上報。」
周圍百姓聽見這番話，先是愣住，隨即有人忍不住高聲問道:「那些以前送出去的首飾、布匹，也能查?」
杜女吏轉身答道:「帳上有記錄的，都可以按律核實。各位回去以後，把求水時的日期、送禮數目記下來，交給附近巡河官署。」
一名老婦人眼圈瞬間紅了。
「我那對銀鐲，真有機會討回來?」
她身旁的年輕女子趕緊扶住母親。
「娘，官府都說要查了，咱們回去就把當日的事情寫下來!」
其他百姓也跟著激動起來。
過去那些求水時受過的委屈，如今終於有了申訴的地方。
如意真仙聽著山門外的議論，臉色不免有些難堪。
可他再看看旁邊握著金箍棒的孫悟空，終究沒有多說什麼。
李玄策處理完泉主的責任，隨即將目光轉向佛門護法。
「接下來查封泉。」
護法深吸一口氣，抬頭說道:「李錄事，本座願承認封泉期間未及時核查民情。但佛門功德尚未到帳，預案也可以撤回。」
「既然救援已經由孫悟空完成，佛門不會再領取這一項淨胎解厄功德。」
李玄策看了他一眼。
「那便按實際因果核驗。」
他抬手一點。
第二份封泉文書亮起金光。
[佛門護教提前封鎖落胎泉。]
[封泉目的:待取經人入境後，統一啟封並登記淨胎解厄護持善果。]
[實際結果:泉眼由孫悟空破印恢復，取經人由孫悟空取得存水救治。]
[佛門預設啟封救援，未實際執行。]
最後一行顯現時，護法心裡頓時一沉。
李玄策繼續說道:「預估未來可能發生的救援，本身可以存在。」
「可你們把解除自身設定的封印，當成了準備領取的新增救援功德。」
「如今真正解救唐三藏、豬八戒的是孫悟空，泉眼恢復以後，山中求水者也已經得到幫助。」
「這些實際行為，與你們預案中準備領取的功德，需要分別核算。」
護法嘴角微微抽動。
他聽得明白。
這一次，佛門恐怕真的一分淨胎功德都拿不到了。
偏偏李玄策每句話都對應著已經發生的事情。
他想辯解，也找不出合適理由。
就在此時，天空之上忽然傳來一道佛音。
「阿彌陀佛。」
一團金色佛光從西方顯現，漸漸凝成一名羅漢的虛影。
那羅漢正是負責淨胎解厄預案的護教功德司經辦人。
他先向李玄策合掌行禮。
「李錄事，貧僧奉功德司之命，前來說明此案。」
李玄策點頭。
「請講。」
羅漢看了一眼空中的文書，緩緩說道:「封泉預案確有考慮不周之處。但佛門原意仍為確保取經人平安。既然救援功德尚未領取，相關申請撤銷即可。」
「至於封泉造成的地方損失，佛門願承擔應有的補救。」
這番話聽著還算妥當。
不少圍觀百姓也安靜下來，想看看李玄策如何回答。
李玄策說道:「既然願意補救，先說明補救方式。」
羅漢略微沉吟。
「佛門可派護法協助修整泉眼、維護山道，日後不再擅自封泉。受影響的求水者若需要醫治，也可以由當地寺院協助。」
李玄策點頭。
「這些安排可以記入補救事項。真正落實以後，再按實際行為記錄。」
羅漢稍稍鬆了口氣。
可下一刻，李玄策再次開口。
「另外，還有一件事需要核查。」
羅漢心頭一跳。
「李錄事請講。」
李玄策將那兩份不同名目的文書同時展開。
「同一道封泉指令，一邊登記為地方護泉善舉，一邊又把取經隊伍寫成主要受助者。」
「護教功德司為何用兩套名目管理?」
羅漢臉色微微一變。
他看著空中的兩頁文書，片刻後才回答道:「地方護泉與西行救援有所關聯，因此分別備案。」
「分開備案，可以。」李玄策說道，「但兩邊準備領取的善果，必須對應各自真實完成的事情。」
「地方護泉沒有實際保護住求水者。」
「西行救援由孫悟空完成。」
「你們準備結算的兩筆新增善果，都缺少實際對應的救援行為。」
羅漢張了張嘴，臉上的從容終於維持不住了。
他原本以為，只要說明佛門願意補救，事情便可以結束。
如今李玄策直接把兩套功德名目擺到了一起。
預案中最關鍵的漏洞，徹底暴露。
山門外，一個年輕婦人看清公示榜上的內容，忽然高聲說道:「原來佛門把封泉和開泉分別記了功德?」
她身邊的老婦人氣得直拍大腿。
「泉水原先就好好的，封了以後我們求不到，開了還要再領一份功?」
「這道理誰能服!」
旁邊眾人頓時議論起來。
「我算是看明白了!咱們求水時受罪，他們卻準備拿著開泉的事領賞!」
「若今天孫大聖沒來，怕是還真要等佛門親自開泉!」
「虧我之前還想著去寺里燒香謝恩!」
人群越說越激動。
那名護教羅漢站在半空，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修行多年，走到哪裡都受人敬重。
如今卻被一群凡人指著公示榜質問。
偏偏事情已經查明，他連發怒都沒有理由。
李玄策沒有繼續與他爭辯。
審劫簿翻動，紅色大印從書頁深處緩緩升起。
金色榜文上的證據一條條亮起。
[解陽山落胎泉，本具解胎救急之效。]
[佛門護教未經充分核驗，擅自封鎖泉眼。]
[封泉期間，地方求水者實際救援受到影響。]
[佛門將解除封印列入預設護持善果，相關救援未由佛門實際完成。]
[裁定:淨胎解厄預分功德，不予成立。]
[佛門擬領取之新增淨胎護持功德，全部撤銷。]
最後一行文字亮起。
李玄策抬手，紅印轟然落下。
轟!
解陽山上空，一道金色法紋猛地炸開!
泉眼旁殘留的佛門功德氣息瞬間被抽離，原本通往靈山的金色因果線劇烈震動。
下一刻。
啪!
整條因果線從中斷開。
遠在靈山功德池中的一朵小型金蓮，當場裂成數瓣。
負責此事的護教羅漢渾身一震。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金冊，只見原先準備結算的淨胎解厄善果，正在飛快消散。
眨眼間，整頁功德登記空空如也。
羅漢臉色慘白。
「全......全沒了?」
旁邊的護教僧人驚得連退兩步。
「尊者!連地方護泉那一份也撤了!」
「那可是功德司已經安排好的善果!」
羅漢握著金冊，手指不住顫抖。
他當然知道全部撤銷意味著什麼。
這份預案準備多日，封泉指令已經執行，護教人員也全部到位。
結果最後一分新增淨胎功德都沒領到。
反倒留下了封泉失察的責任。
解陽山上。
那名佛門護法同樣感受到功德因果斷裂。
他手中的法印猛然一顫，表面又裂開一道紋路。
整個人不由自主向後退了半步。
「這......」
他看著緩緩收回的紅印，喉嚨發緊。
自己守了兩日的泉。
到頭來竟然成了被追責的證據。
李玄策繼續檢視審劫簿。
[孫悟空實際取得落胎泉水，救治唐三藏、豬八戒，救援成立。]
[孫悟空破除封泉禁制，恢復泉眼正常使用，相關真實善果成立。]
[佛門撤印後的合理補救，可以按後續實際履行情況另行核定。]
這幾行字顯現以後，山門外的人群再也壓不住激動。
「好!」
「孫大聖救了人，這功德就該歸他!」
「我們親眼看見的!大聖破開泉眼，我們才取到水!」
那名曾跪在山門前求水的老婦人更是激動得眼淚直掉。
她拉著女兒走到孫悟空面前，再次鄭重行禮。
「大聖，今日多虧您出手!我們一家往後逢年過節，都記著您的恩情!」
孫悟空趕緊將人扶起。
「老人家，先照顧好你閨女。」
他說著回頭看向李玄策，眼裡滿是笑意。
「這回倒好!俺老孫取了趟泉水，連靈山那筆預先安排的功德也一併查出來了!」
豬八戒若是在此，少不得又要跟他爭幾句。
不過如今只有沙悟淨站在旁邊。
沙悟淨看著那道消散的功德金光，心中也頗為感慨。
「這泉水，本來就該拿來救人。」
孫悟空點頭，收起金箍棒。
公審結束以後，李玄策讓杜女吏將當地求水者的口供、聚仙庵帳冊副本一併帶回女兒國。
封泉失職的記錄則收入西行錄，由佛門按裁定繼續履行補救責任。
眾人剛要離開聚仙庵，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
幾名身穿女兒國官服的女官走上山道。
為首一名禮官來到眾人面前，鄭重行禮。
「敢問哪位是大唐鴻臚寺錄事李玄策?」
李玄策轉過身。
「正是在下。」
禮官從隨身錦匣中取出一封蓋著女兒國王璽的書信，雙手呈上。
「奉我國陛下旨意，請李錄事與玄奘聖僧入王城一敘。」
李玄策接過書信。
信封上寫著《西梁女國國王親啟東土使臣》。
他拆開信封，展開其中的絹紙。
看到前面幾行時，李玄策神色尚且平靜。
待目光落到後半段，他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書信中，女兒國王表示，靈山提前送來一份與取經有關的文書。
其中竟然記載著女王傾慕唐三藏，準備以一國富貴將他留下。
李玄策抬頭看向那名禮官。
「貴國陛下已經見過唐長老?」
禮官搖頭。
「尚未見過。」
李玄策低頭重新看向書信。
絹紙最下方，女兒國王親筆寫著一句話。
《本王尚未見過東土聖僧，靈山何以預先知曉本王將欲招婿?》
他將書信合起，目光慢慢轉向西邊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