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門。
灰白霧氣緩慢涌動。
一道道亡魂沿著幽冥通道向輪迴方向前行。
大部分亡魂氣息都很微弱。
生前修為越低。
死亡以後留下的真靈波動越小。
可此刻。
整個三生門附近的灰霧都在往兩邊退。
一股強橫、熾烈，又已經失去肉身依託的氣息，正在緩慢靠近。
負責鎮守三生門的歸墟修士全部站了起來。
寒絕恰好在附近巡查。
察覺變化以後。
冰藍遁光一閃。
很快來到門前。
他抬頭看去。
第一眼便看見那道高大身影。
即便只剩真靈。
對方依舊比普通亡魂高出太多。
赤裸上身。
肩膀寬闊。
輪廓粗獷。
身上還能看見桃木杖留下的氣息痕跡。
寒絕眼神一凝。
「夸父?」
旁邊守門修士猛地轉頭。
「夸父大巫?」
周圍幾個歸墟弟子神情同時震動。
訊息剛剛傳到北海。
夸父追逐十金烏。
最終力竭而死。
誰也沒想到。
這麼快便在三生門看見了他的真靈。
夸父顯然也聽見他們叫出自己的名字。
他低頭看了看雙手。
神情多少有些感慨。
「看來我真死了啊。」
聲音依舊粗獷。
卻比生前少了那種震動山河的力量。
寒絕走上前。
「你現在只剩真靈。」
夸父抬頭看他。
「這裡就是玄淵的三生門?」
寒絕點頭。
「對。」
夸父環顧四周。
灰霧。
魂燈。
通往幽冥深處的道路。
遠處還能看見一批普通亡魂正在慢慢前行。
他咧嘴笑了笑。
「以前聽族裡說過。」
「后土祖巫的輪迴大道和北海有關係。」
「沒想到我自己也走到這裡來了。」
寒絕說道:「六道輪迴已經立下。」
「你是巫族大巫。」
「真靈完整。」
「接下來可以直接去幽冥。」
夸父輕輕點頭。
他對於死亡倒沒有多少恐懼。
巫族本就重肉身、輕元神。
能夠保留完整真靈進入輪迴。
已經遠超很多族人的預料。
夸父往前走了幾步。
忽然停下。
「玄淵在嗎?」
寒絕說道:「帝君在閉關。」
夸父多少有些遺憾。
「還想跟他說聲謝謝呢。」
寒絕有些疑惑。
「謝什麼?」
夸父想起先前追逐金烏到三生驛的事情。
「那些小鳥本來想躲進來。」
「結果你們沒收。」
寒絕很快明白。
「他們自己身上的災因沒停。」
「跟你沒有關係。」
夸父哈哈一笑。
真靈狀態下。
笑聲已經無法震動天地。
卻依舊很爽朗。
「這規矩挺好。」
「要是真讓他們躲進去。」
「我還真不好追。」
寒絕看他一眼。
「你當時也沒越界。」
夸父隨意說道:「玄淵的規矩都傳這麼遠了。」
「我跑過去追金烏，又不是去找他打架。」
「平白惹他幹什麼?」
旁邊幾個歸墟弟子聽見這句話。
神情頓時變得精彩。
夸父是誰?
巫族大巫。
生前敢一個人追著十輪太陽跑遍洪荒。
最後甚至把十金烏追得不斷逃命。
這種強者到了北海。
照樣很自然地說一句。
「平白惹玄淵幹什麼?」
一名年輕弟子忍不住看向寒絕。
眼裡的震撼根本藏不住。
寒絕自己倒習慣不少。
這些年。
歸墟見過的洪荒大能越來越多。
從祖龍、元鳳、始麒麟，到女媧、通天、后土、冥河。
玄淵帝君在洪荒真正強者之間的分量。
早已遠超普通生靈想像。
夸父繼續往前。
走了沒多遠。
忽然覺得周圍氣息發生變化。
一道沉穩道韻從歸墟深處緩緩傳來。
玄淵舊殼並未出現在三生門。
聲音卻順著歸墟大道落下。
「夸父。」
夸父腳步一停。
抬頭笑道:「玄淵?」
寒絕、周圍弟子同時行禮。
「帝君。」
陸沉的神念停在三生門附近。
他並未打算長談。
夸父真靈正在前往輪迴。
這屬於對方自己的路。
陸沉只是因為剛才生死輪出現變化，順便過來看了一眼。
玄淵說道:「輪迴已開。」
「順著路走就行。」
夸父點點頭。
「我知道。」
他想了想。
又笑著說道:「你這地方確實涼快。」
寒絕聽得眼神古怪。
其他弟子也差點沒繃住。
陸沉倒能理解。
夸父剛被十日真火活活烤到水分耗盡。
真靈進入三生門以後。
周圍全是陰寒幽氣。
這種感覺確實夠涼快。
玄淵說道:「幽冥更涼。」
夸父愣了一下。
隨後大笑。
「那正好。」
周圍氣氛頓時輕鬆不少。
夸父也沒有繼續停留。
他朝歸墟深處拱了拱手。
「多謝。」
玄淵只回了一句。
「一路順遂。」
夸父轉身。
高大真靈沿著三生門繼續向幽冥走去。
越往前。
輪迴氣息越濃。
后土留下的大道之力逐漸籠罩過來。
夸父身上的巫族氣血殘韻開始安靜。
一步。
兩步。
他的身影越來越淡。
最後徹底沒入幽冥通道深處。
寒絕看著那個方向。
久久沒有說話。
一名年輕弟子低聲問道:「寒絕大人，大巫夸父以後還會回來嗎?」
寒絕搖頭。
「入了輪迴。」
「以後是誰，誰知道呢。」
他說完。
目光又停在三生門上。
從前。
洪荒生靈死後。
很多亡魂只能飄蕩。
如今六道已經真正運轉。
連夸父這樣的巫族大巫隕落以後。
也終於有了一條明確去路。
歸墟深處。
陸沉已經重新收回神念。
黑白生死輪懸在元神之前。
剛才夸父真靈從三生門經過的整個過程。
讓他對生命、死亡之間的聯絡看得更加清楚。
肉身死亡。
真靈仍在。
真靈入輪迴。
未來又會以新的生命形態重新出現。
肉身殘留的氣血融入天地。
桃木杖化成桃林。
死亡帶走了夸父這一世的生命形態。
同時留下了大量能夠孕育新生命的東西。
這條脈絡。
越來越清晰。
陸沉心念微動。
生輪緩緩轉動。
原本死亡法則占據絕對優勢。
每次生死迴圈運轉。
死輪都會更加完整。
生輪則顯得稍微滯澀。
現在。
情況終於出現變化。
夸父隕落以後留下的那點感悟。
像補上一個一直缺失的位置。
嗡!
生輪上。
一道全新的生命道紋徹底凝聚。
歸墟內界隨之輕輕震動。
一片原本充斥衰敗氣息的區域內。
幾株早已枯死的靈草，竟然重新從泥土中抽出嫩芽。
陸沉神念落下。
眼神變得越來越明亮。
這些靈草並未被他刻意催生。
它們吸收了歸墟消化以後重新轉化出來的生命氣息。
死亡之力進入歸墟。
經過沉澱、輪轉。
再次出現可以滋養生命的力量。
陸沉盯著那幾株幼苗看了許久。
心裡終於多出一絲明悟。
「還差一些。」
「不過方向對了。」
黑白生死輪緩慢旋轉。
這一圈比以前順暢太多。
死。
歸墟。
再生。
三個環節正在逐漸閉合。
陸沉重新閉上雙眼。
而洪荒大地上。
夸父隕落的訊息已經徹底傳進巫族。
一座巫族部落深處。
一個身形高大、揹負神弓的男人緩緩抬起頭。
手中動作停了下來。
面前的巫族戰士聲音發顫。
「后羿大人。」
「夸父大巫......」
「隕落了。」
后羿看著他。
許久以後才低聲問道:「怎麼死的?」
巫族戰士低下頭。
「追十金烏。」
「力竭。」
后羿的手掌緩緩落到背後那張神弓上。
指節一點點收緊。
弓弦隨之發出低沉震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