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最終沒能走到大澤。
距離那片浩瀚水域還剩極遠時。
他的腳步已經慢到近乎停下。
十日真火從天空不斷落下。
數萬丈巫族真身表面布滿焦裂痕跡。
曾經旺盛得足以衝散雲海的氣血，此刻已經衰弱大半。
夸父每一次呼吸。
都像從胸腔里拉出一道熾熱風暴。
喉嚨徹底失去水分。
嘴唇裂開。
連聲音都變得沙啞。
他依舊抬頭看著天上。
十輪大日懸在遠處。
沒有繼續逃。
也沒有真正靠近。
雙方隔著遙遠距離彼此對峙。
六太子看著夸父。
眼神里已經重新出現怒意。
「他真不行了。」
九太子也看出來了。
「氣血掉得太快。」
四太子沉聲說道:「別過去。」
「等他停下。」
「我們直接回湯谷。」
六太子明顯不甘。
可父皇剛才的命令還在。
最終還是壓住衝動。
下方。
夸父抬手擦了一下乾裂嘴角。
掌心只留下焦黑血跡。
他低頭望向大澤方向。
距離太遠。
身體已經走不到了。
這種感覺很清楚。
大巫對於自身肉身掌控極深。
夸父知道。
自己的氣血即將枯竭。
換成其他時候。
只要閉關恢復。
花上漫長歲月自然還能養回來。
可現在。
十日持續照耀。
每一息都在消耗最後的生命力。
夸父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追了這麼久。」
「一隻都沒打下來。」
聲音很輕。
卻被高空中的金烏聽得清楚。
六太子冷哼一聲。
「算你命大。」
夸父緩緩抬頭。
「誰命大還真不一定。」
六太子眼神一沉。
夸父已經重新握住桃木杖。
他的雙腿微微彎曲。
大地開始震動。
這一幕讓天空中的十金烏臉色同時變化。
四太子猛然喝道:「散開!」
下一刻。
夸父體內剩餘氣血全部爆發。
轟!
數萬丈巫軀從大地衝起。
速度比剛才任何一次都快。
周圍空間被強橫肉身直接撞出大片扭曲。
桃木杖橫掃長空。
離得最近的一隻金烏只來得及轉身。
砰!
杖影擦過右翼。
大片太陽神羽當場炸開。
金烏痛叫著橫飛出去。
其他幾隻金烏全部驚了。
「他還有力氣!」
「躲開!」
「別靠近!」
十輪大日再次四散。
夸父的身體卻已經開始下墜。
剛才那一擊。
耗盡了最後氣血。
他落回大地。
雙腿重重踏下。
轟隆!
方圓百萬里的地面同時震動。
夸父單膝跪地。
桃木杖撐住身體。
胸口劇烈起伏。
高空中的十金烏一時居然沒人敢靠近。
剛才那一下實在太突然。
誰也不確定。
這個大巫還能不能再來一次。
六太子右翼被掃掉大片羽毛。
臉色難看到極點。
「他都這樣了還能傷我?」
七太子目光卻一直盯著夸父。
聲音逐漸低沉。
「他快死了。」
幾隻金烏同時安靜。
下方。
夸父的氣息已經開始真正消散。
他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跳。
一次。
又一次。
越來越慢。
周圍天地也逐漸模糊。
唯獨手中桃木杖依舊握得很緊。
夸父抬頭看向遠方。
那裡是大澤方向。
可惜了。
差一點。
他緩慢撥出最後一口灼熱氣息。
手臂猛然發力。
桃木杖被他朝遠方擲出。
嗡!
桃木杖划過長空。
落向大地。
杖身接觸泥土的一瞬間。
龐大生命氣息轟然散開。
轟隆隆!
一株株桃木破土而出。
樹幹拔高。
枝葉舒展。
轉眼間。
大片桃林覆蓋原本焦裂荒野。
枯黃大地上。
第一次重新出現鮮明綠色。
天空中的十金烏看著這一幕。
神情都出現片刻變化。
夸父已經徹底停下。
數萬丈巫族真身依舊保持單膝跪地的姿勢。
頭顱微垂。
氣血寂滅。
六太子看了許久。
終於緩緩說道:「死了?」
四太子神念落下。
確認幾次。
「死了。」
九太子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股一直壓在身後的恐怖氣息終於消失。
他們被追了這麼久。
總算結束。
可不知道為什麼。
真正看到夸父倒下以後。
幾隻金烏反而沒有想像中那麼興奮。
尤其七太子。
他看著那片剛剛生出的桃林。
眉頭一直沒有鬆開。
夸父死了。
桃木卻活了。
焦土重新出現生機。
這種變化讓他隱約覺得古怪。
可他修的太陽大道。
對其中意味感受並不深。
洪荒各地。
許多強者同樣察覺到夸父氣息消失。
巫族部落。
一片沉寂。
有人仰頭望向天空。
眼睛瞬間紅了。
「大巫......」
「夸父大巫隕落了?」
訊息迅速傳開。
不少巫族戰士當場怒吼。
「金烏!」
「該死的金烏!」
「他們害死了夸父大巫!」
憤怒開始在巫族內部擴散。
北海。
歸墟海眼。
陸沉的感受卻和所有人都不同。
在夸父生命氣息徹底熄滅的一瞬間。
歸墟生死輪驟然震動。
嗡!
黑白兩色道光自行流轉。
陸沉猛然睜開眼睛。
死亡。
他對這種變化太熟悉了。
死亡法則早已經圓滿。
一尊大巫隕落。
對於死亡本身。
並沒有多少超出認知的東西。
真正讓陸沉注意的。
是夸父死亡以後發生的變化。
那根桃木杖。
原本只是夸父隨身之物。
承載了漫長歲月的大巫氣血。
如今隨著夸父生命走到終點。
桃木杖落地化林。
原本焦裂的大地重新出現大片綠色。
夸父肉身內部殘留的龐大氣血，也開始一點點散回天地。
一些沉入地脈。
一些化作最純粹生命精氣。
周圍早已枯死的草木，在那些氣息影響下竟然重新抽芽。
陸沉神情逐漸認真。
死去以後。
屬於夸父的生命沒有憑空消失。
一部分進入天地。
一部分留在桃林。
肉身終結。
生命留下的東西卻在滋養新的生命。
黑白生死輪旋轉速度越來越快。
陸沉的注意力全部沉入其中。
死輪依舊圓滿。
另一側原本相對暗淡的生輪。
此刻卻開始出現一道新的紋路。
從死亡之中。
生出新生。
陸沉盯著那道紋路。
久久沒有移動。
元神深處。
一個念頭變得越來越清晰。
「死亡......」
「本身也能成為新的生機來源。」
黑白道輪再次震動。
歸墟內界中。
大片死氣開始緩慢沉入最深處。
與此同時。
另一端。
一縷極淡的生機。
從死氣盡頭浮現。
陸沉眼神驟然亮起。
三生門方向。
就在這時。
一股龐大到遠超普通亡魂的真靈氣息緩緩靠近。
歸墟負責鎮守三生門的修士紛紛抬頭。
下一刻。
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灰暗幽光中。
一道高大的巫族身影。
正一步步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