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宮內，隨著鴻鈞一句詢問落下，原本還沉浸在斬三屍大道中的三千紫霄客幾乎同時將目光投向陸玄所在方向。
能坐在這裡的，最差也是洪荒一方大能，神念何等敏銳，剛才陸玄聽道時那幾次皺眉自然沒有逃過所有人的感知，只不過誰都沒想到鴻鈞竟會親自停下講道，當著三千客的面詢問陸玄。
一時間，整座紫霄宮安靜得有些過分。
碧霄坐在後方，原本還在心裡猜測自家師尊是不是又發現了什麼問題，如今見聖人真的開口，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好傢夥。
還真讓自己猜中了。
趙公明同樣看向陸玄，不過相比周圍那些驚疑不定的紫霄客，他倒沒覺得有什麼值得緊張。
跟著師尊這麼多年，他早就發現一個問題。
陸玄從來不為了反對而反對。
有問題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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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題便聽。
就連東王公帶百萬仙軍打到蓬萊門口，師尊都懶得先罵兩句，直接抬手解決事情，如今自然更不可能為了出風頭故意在聖人講道時唱反調。
高台之上，鴻鈞神色依舊平靜。
「道友但說無妨。」
陸玄聞言，也沒有故作謙遜推辭半天。
他先向鴻鈞微微一禮。
「道祖所講斬三屍之法，自然沒有不妥。」
此話一出，不少大能神情稍緩。
尤其元始。
方才見陸玄一直皺眉，他還真以為此人準備當著聖人之面否定斬屍大道。
既然覺得沒有不妥，那又為何露出疑色？
果然。
陸玄下一句話便接了上來。
「貧道只是覺得。」
「斬三屍是一條路，卻未必是唯一一條路。」
紫霄宮再次安靜。
甚至比剛才更靜。
斬屍法不是唯一大道？
若是換成其他人說這句話，在場不少大能恐怕第一反應便是狂妄。
道祖成聖在前。
如今親自講下大羅之後的修煉大道。
你一個剛剛邁入准聖層次的修士，憑什麼說還有其他道路？
可說話的是陸玄。
情況便完全不同。
原因也很簡單。
這傢伙真的是自己從大羅邁上來的。
甚至在鴻鈞這次講斬屍法以前，他就已經突破。
帝俊目光頓時變得認真起來。
太一也不由看向陸玄周身那一縷若有若無的混元道韻。
他剛才其實已經有所疑惑。
陸玄身上根本沒有普通准聖斬屍之後那種明顯的分化氣息，反而所有法則都像被熔煉進同一個整體。
如今看來。
果然不是斬屍。
陸玄想了想。
「歸一。」
「何為歸一？」
「道歸自身，法歸自身，善惡自我皆歸自身。」
陸玄抬起手。
掌心沒有神通爆發。
只浮現出一縷極其純粹的混元法力。
那縷法力初看平平無奇，可幾乎所有準聖層次的大能在神念觸及的一瞬間，臉色都出現明顯變化。
因為那不是任何一種單獨法則。
其中有空間。
有陣道。
有水雲。
有殺伐。
還有一種厚重至極的世界道韻。
諸般力量完全不同，卻沒有彼此衝突，反而像原本便屬於同一個整體。
「貧道沒有將這些東西斬出去。」
陸玄神色平靜。
「而是讓它們全部融進自身道果。」
「諸法可以不同。」
「可修這些法的人，終究只有一個。」
「既然都是我的道，為何一定要先將它們分開？」
此話落下。
老子原本微閉的雙眼緩緩睜開。
通天眼中更是明顯閃過一道神光。
就連元始剛剛舒展開的眉頭都重新皺起，只不過這一次並非不滿，而是真正在思考陸玄說的話。
修士從踏上修行開始。
本就是不斷吸收天地靈氣、領悟大道法則，再將一切化為自身力量。
如果這樣想。
陸玄的話確實有道理。
可問題也同樣明顯。
不同大道如何真正融合？
水火相衝。
陰陽相對。
空間與殺伐更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普通大羅同時修兩三條大道，都可能因為彼此衝突耗費無盡歲月。
想將所有大道統合成一個完整道果。
難度何止高出百倍？
鯤鵬忍不住開口。
「陸玄道友。」
「不同法則彼此相衝，強行熔煉稍有不慎便可能大道反噬，道友又如何保證諸道歸一而不自毀道果？」
陸玄看了他一眼。
「保證不了。」
鯤鵬：「……」
紫霄宮中不少大能神色也變得有些古怪。
你剛才說得那麼有底氣。
結果問你怎麼保證。
答案居然是保證不了？
陸玄倒覺得這很正常。
「修行哪有一定成功的道理。」
「斬屍同樣無法保證每個人都能斬盡三屍。」
「貧道所走之法難度確實極高，稍有差錯，大道彼此衝突，道果破碎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難。」
「不等於錯。」
鴻鈞輕輕點頭。
「繼續。」
陸玄也不藏著。
反正自己講的是大道理念，又不是把具體修煉功法攤給所有人。
「斬屍之道，以先天靈寶寄託執念，藉此使元神清明，大道精進，此法優勢在於道路清晰，後人易學。」
「貧道這條路則恰恰相反。」
「沒有固定先後。」
「沒有哪條大道必須先修。」
「唯一要求，是所悟一切最終都必須回歸自身，彼此形成完整迴圈。」
「若是一定要取個名字。」
陸玄稍微停頓。
「貧道稱之為混元。」
「混元……」
這個名字一出。
高台上的鴻鈞眼底第一次出現一絲極淡波動。
三清同樣若有所思。
「混元者，元氣未分，混沌為一。」
老子低聲自語。
陸玄看了他一眼。
不愧是日後的太清聖人。
理解確實快。
「不錯。」
「萬道可分。」
「亦可合。」
「若道果本身便是一方完整天地，陣道為骨，空間為界，五行為基，陰陽流轉，殺伐護道，那麼這些大道為何一定互相衝突？」
趙公明聽到這裡，眼睛越來越亮。
因為師尊現在講述的方向，與自己最近參悟的二十四諸天已經有了一部分相似之處。
自己的世界大道。
不也正在以空間承載其他法則？
只不過師尊不是把一方世界放在靈寶中。
而是直接把自身道果當作那方世界。
這就是混元！
帝俊等人顯然也逐漸聽明白了。
可越明白。
看陸玄的眼神便越發古怪。
因為道理聽起來似乎很簡單。
真正想做卻難得讓人頭皮發麻。
這就像有人告訴你，想過河其實不用橋。
直接從水面走過去也行。
問題是。
你得先學會不沉。
高台上。
鴻鈞沉默片刻。
隨後緩緩開口。
「大道三千，殊途同歸。」
「斬屍並非天地唯一之法。」
「道友能於大羅之上另闢一途，自有其緣法。」
紫霄宮中不少大能心神一震。
鴻鈞這是……
認可了？
不是認可陸玄這條路比斬屍法更強。
而是直接承認。
斬三屍從來不是唯一答案。
碧霄聽到這裡，嘴角已經忍不住悄悄揚了起來。
她倒不懂那麼多大道區別。
只知道一個事實。
整個紫霄宮剛才都在學道祖的斬三屍。
只有自家師尊。
已經自己做出另一套答案了。
而且道祖還說。
答案沒錯。
這種感覺怎麼說呢。
頗有一種大家還在等先生發標準解題步驟，自家師尊已經用另一種方法把題做完了。
雖然不該笑。
但確實有點爽。
就在碧霄暗自得意時，高台上的鴻鈞卻再次看向陸玄。
「道友既已經踏入此路。」
「可知混元之後，當如何前行？」
這一次。
連陸玄都稍稍坐直了幾分。
因為這個問題。
他目前同樣只看見了一部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