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鈞的問題沒有什麼壓迫意味。
甚至更像一次正常論道。
可紫霄宮中三千客卻全部重新安靜下來。
原因很簡單。
大羅之後怎麼走，是在場所有人最關心的事情。
鴻鈞已經給出斬三屍。
陸玄卻走出了另一條混元大道。
現在聖人親口詢問混元之後的前路，就連那些並沒有準備轉修混元的修士也想知道，這條路究竟能走多遠。
陸玄並沒有因為在三千大能面前被詢問便故作高深。
「不完全知道。」
答得相當直接。
不少人神情微怔。
鴻鈞反倒點了點頭。
「修行之道，本便是一步一步走出。」
「能知自己不知，已勝過許多自以為盡知之人。」
陸玄心裡對此倒頗為認同。
他現在是混元金仙。
不是混元大羅。
更不是大道盡頭。
連路都沒走完，就跳出來宣布自己這套體系天下第一，那不是無敵，是膨脹。
這種人通常活不過兩個大劫。
「貧道如今所能確定的只有一點。」
陸玄繼續道。
「混元金仙這一境，仍在凝自身大道。」
「若未來能夠讓自身大道真正圓滿，做到不假天地亦可自成迴圈，或許便可更進一步。」
「至於那一步是不是混元大羅。」
「怎麼邁。」
「貧道還在走。」
一句還在走。
聽得紫霄宮不少大能心情複雜。
他們現在連大羅怎麼突破都剛剛知道。
陸玄卻已經在考慮准聖之後該怎麼走了。
同樣是來紫霄宮聽道。
版本差距多少有點明顯。
通天這時忽然開口。
「陸玄道友。」
「你既萬道歸一，若修行中有一條大道遠強於其他大道，豈不會破壞所謂平衡？」
陸玄看過去。
「為什麼一定要平衡？」
通天眼中神光一閃。
陸玄繼續道：「一方天地中，山河有高低，大道自然也有主次。」
「若有一條大道真正足夠強。」
「以它為主幹，統御其餘諸道便是。」
「歸一不是把所有東西修得一樣。」
「而是讓所有東西最終為一個整體服務。」
通天若有所悟。
他本身便主殺伐劍道。
若按照陸玄這個說法。
將劍作為大道核心，其餘法則全部輔助殺伐，同樣可以構成屬於自己的整體。
當然。
他如今還未真正選擇道路。
只是這種思路確實讓人耳目一新。
元始此刻也開口。
「若如此，修行之初選擇一條足以承載其餘法則的核心大道，豈非更加重要？」
「確實。」
陸玄點頭。
「不過大道會變。」
「今日覺得適合自己的，未必永遠適合。」
「只要自身能夠統御，換核心又有何妨？」
元始眉頭微微一動。
顯然對這種說法並不完全認同。
在他看來。
大道秩序清晰。
確定主次以後不斷向前才更穩妥。
陸玄也沒有爭論。
大道本就不同。
如果所有人聽完以後想法完全一致，那才叫有問題。
老子始終沒有主動提問。
只是靜靜看著陸玄掌心那縷混元法力。
過了許久。
他忽然輕聲開口。
「道友之法。」
「是不是比斬屍更難傳給他人？」
陸玄看向老子。
這一次是真的有些佩服。
一句就問到關鍵。
「對。」
「斬屍之法已有清晰步驟。」
「尋寶。」
「寄託。」
「斬屍。」
「至少每一步都知道應該做什麼。」
「混元沒有。」
「每個人的大道組合不同。」
「貧道的路，只能屬於貧道。」
「別人若想走混元，只能自己重新走一遍。」
此言落下。
紫霄宮中許多人反而徹底冷靜下來。
剛才陸玄顯露混元之法時。
確實有人動過心。
畢竟不依賴靈寶。
萬道歸身。
聽著就比把三屍斬出去有一種「偉力歸於自身」的吸引力。
可如今真正聽明白。
不少人立刻打消想法。
不是不好。
是學不起。
斬屍法像一條已經鋪好的大道。
難歸難。
至少知道方向。
混元之路則像讓你自己扛著工具去荒山里開路。
路怎麼修。
修去哪。
中途遇見山是繞還是挖。
全靠自己悟。
能走出來當然強。
走不出來。
那就真埋山里了。
接引輕嘆一聲。
「如此看來。」
「道祖斬屍之法，才是真正適合天下大羅的普傳大道。」
准提在旁邊點頭。
只是心情依舊有點複雜。
普傳是普傳。
可先天靈寶這門檻對他們西方而言多少不是特別友好。
斬屍教材免費。
配套裝備挺貴。
鴻鈞聽到這裡，終於再次開口。
「道無高下。」
「唯有適與不適。」
「貧道傳斬屍之法，是因其可循。」
「陸玄道友所行混元之路，則更重自身。」
「爾等若有所得，自行參悟即可，不可強求。」
一句話。
算是徹底給這場突如其來的論道定下基調。
斬屍不是弱。
混元也不是絕對更高。
兩者適合不同的人。
反倒讓在場眾仙對於大道的理解又多了一層。
陸玄也微微一禮。
「道祖所言甚是。」
他從始至終沒準備借這個機會踩斬屍抬混元。
那種爽確實一時痛快。
邏輯卻是崩的。
鴻鈞既然能夠整理出一條讓天下大羅都有機會突破准聖的完整道路，本身便已經足夠恐怖。
真正讓陸玄覺得舒服的地方是。
他不用照搬。
別人有別人的路。
自己有自己的路。
如此而已。
講道很快重新開始。
可經過剛才這一場插曲，紫霄宮中的氣氛已經和先前產生一些細微變化。
一些原本只是死記斬屍步驟的大能，開始真正思考自己的大道到底適不適合哪件靈寶。
還有一些本就大道特殊之人，則開始參考陸玄所謂「統御諸道」的思路。
最明顯的是通天。
陸玄能夠感受到這位上清道人身上的劍道氣息比剛才更加鋒銳了一些。
顯然有所觸動。
至於三霄。
收穫更大。
她們本就是陸玄一路按照自身特性培養出來。
雲霄走雲水陣道。
瓊霄走劍道。
碧霄走空間與陰陽變化。
過去雖然方向已經清晰，卻沒有真正想過這些不同手段以後要如何凝成自己的「大道整體」。
今天陸玄在紫霄宮當著三千客把這件事情拆開一講。
三個徒弟自己也相當於重新聽了一遍完整版。
雲霄首先有所悟。
九曲雲河陣並不只是她的神通。
未來完全可以讓陣道本身成為承載一切的框架。
水雲是陣。
空間可入陣。
混元金斗同樣可入陣。
甚至以後其他大道，也都可以成為陣中變化。
她的道。
或許本來就不該區分「修陣」與「修法」。
陣就是法。
法也是陣。
嗡！
一縷全新的陣道感悟從雲霄元神中升起。
陸玄神色微動。
百倍反饋瞬間到來。
自己剛剛才在紫霄宮講完一套理論。
大徒弟現場悟了。
然後答案又百倍返還給自己。
陸玄突然覺得。
這種現場迴圈多少有點作弊。
但很爽。
緊接著。
瓊霄同樣有所悟。
劍不必承載萬道。
她也沒有雲霄那種把所有東西統合進陣中的耐心。
既然如此。
那就反過來。
所有感悟只做一件事。
讓劍更快。
更鋒利。
更能殺。
空間法則若能讓劍跨越距離。
便學。
五行法則若能提升劍鋒。
便用。
其餘與自身劍道無關。
不必浪費時間。
簡單得近乎粗暴。
卻異常適合她。
第二股成長反饋出現。
陸玄體內劍道也隨之進一步凝練。
最後只剩碧霄。
小姑娘皺著眉想了半天。
陣太複雜。
劍又不是自己喜歡的。
那自己到底怎麼統御大道？
想了好半晌。
她低頭看了一眼金蛟剪。
忽然冒出一個極具碧霄特色的答案。
管它什麼大道。
能剪就行。
不能剪？
那就學到能剪為止。
空間能剪。
陣法節點能剪。
法力連線能剪。
以後是不是連別人大道都能剪？
碧霄眼睛逐漸亮起來。
坐在旁邊的趙公明忽然莫名感覺後背有點涼。
他轉頭看了小師妹一眼。
發現這丫頭正盯著金蛟剪笑。
不知道為什麼。
總覺得她剛才好像悟出了什麼危險東西。
陸玄自然已經收到了第三份反饋。
感應片刻後。
神情也有些古怪。
空間切割。
陰陽交錯。
萬法斷連。
這丫頭還真準備把「剪」貫徹到底？
也行。
簡單。
好懂。
還很實用。
師徒幾人各有所得。
而鴻鈞這一次關於准聖大道的講述，也在不知不覺間逐漸進入尾聲。
不知道過去多久。
高台之上大道異象緩緩散去。
鴻鈞停下講道。
三千紫霄客陸續從悟道中醒來。
許多人眼中依舊殘留著難以掩飾的激動。
因為這一講之後。
他們終於真正知道大羅之後如何繼續修煉。
鴻鈞目光掃過眾人。
「此次講道。」
「到此為止。」
紫霄宮眾仙齊齊起身。
「多謝道祖傳道！」
聲音響徹宮殿。
鴻鈞輕輕頷首。
卻沒有立刻讓眾人離去。
「貧道昔年遊歷洪荒、混沌，所得靈寶甚多。」
「如今許多已於貧道無用。」
「紫霄宮外有一分寶崖。」
「其上寶物各有緣法。」
「爾等離去之時。」
「可自行取之。」
話音剛落。
整座紫霄宮至少有一半大能的眼睛瞬間亮了。
碧霄同樣精神一振。
然後她突然發現。
周圍那些剛才還一個個仙風道骨、沉浸大道的大羅們。
起身速度好像一個比一個快。
小姑娘看了兩眼。
忍不住傳音給雲霄。
「大姐。」
「他們是不是準備去搶東西？」
雲霄還沒回答。
前方陸玄已經起身。
「是。」
碧霄看著那些迅速向宮門移動的身影。
表情逐漸有些新奇。
原來洪荒大羅遇見免費靈寶。
也會跑這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