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這麼多?」
青州侯放下酒杯,快步走到糧堆前。
他伸手解開一隻糧袋,抓起一把靈谷。
穀粒飽滿,色澤明亮。
隨行官吏捧著帳冊,臉上壓不住喜色。
「侯爺,已經核對過數遍。」
「同樣一畝田,產量比往年多出近三倍,後面還有幾處屯田尚未收割。」
「交給朝歌的十萬石靈谷已經備齊,府庫也能留下大批存糧。」
青州侯攤開手。
穀粒從指縫落回袋中。
這三個月,他看著楊道一清查田畝,看著甲士抄家殺人,也看著爐窯和水車一座座建起。
心裡始終壓著一塊石頭。
改制失敗,青州將會傷筋動骨。
朝歌問罪,舊族反撲,百姓生亂,這些麻煩會一同壓上來。
誰也沒想到,楊道一真把事情做成了。
糧食翻了近三倍。
只憑這一項,青州往後便不用再為饑荒發愁。
「道一呢?」
青州侯轉身問道。
「世子正在另一座糧倉核對軍糧。」
話音剛落,楊道一便帶著老管家走了過來。
青州侯大步迎上去,雙手抓住兒子肩膀。
「道一,你做到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十萬石歲貢已經湊齊,青州還能剩下這麼多糧食。」
「有這些存糧,便是來年收成差些,百姓也能撐過去。」
楊道一看著父親眼中的血絲,心頭微暖。
這三個月,他幾乎住在田間和爐窯附近。
青州侯同樣沒閒著。
舊族被動,軍中也有阻力。
若非父親站在背後撐著,只憑一枚令符,很多政令走不出侯府。
「父侯,這只是頭一批。」
楊道一取過帳冊。
「新開墾的荒地尚未全部投入使用,水渠也只覆蓋了一部分田畝。」
「等到來年,糧食還能再增。」
青州侯放聲大笑。
笑聲傳出糧倉,附近搬運糧袋的百姓和甲士也跟著露出笑容。
有糧,心裡才踏實。
連朝歌壓在青州頭上的歲貢,此刻也不再顯得嚇人。
青州侯笑了許久,才漸漸平靜。
「戰馬那邊如何?」
「已經湊齊。」
楊道一答道。
「從軍中挑出的戰馬已經送到一處安置,周邊換來的也到了大半。」
「送往朝歌前,我會安排人再篩選一次,至少表面看不出問題。」
青州侯點了點頭。
「負責清點歲貢的人那邊,我會安排。」
父子兩人相視一笑。
該守規矩時守規矩。
朝歌不給活路,他們自然也會想辦法。
幾人走出糧倉。
外面一片忙碌。
運糧大車排成長龍,負責登記的官吏來回奔走,百姓把糧袋扛在肩上,臉上帶著收穫後的滿足。
楊道一望著眼前景象,心裡卻沒有放鬆。
解決歲貢,只算跨過眼前的小坎。
封神大勢尚未真正掀開。
青州目前這點家底,連西岐多年積累都比不上,更別說參與後面的改朝換代。
還得繼續發展。
而且要快。
按照前世記憶,北海很快會起叛亂。
聞仲率軍征討,朝歌大量兵力和精力會被牽制在外。
這段時間對青州很重要。
朝歌顧不上這裡,青州便能趁機擴充人口,囤積軍糧,打造兵甲。
等帝辛和朝中眾人回過神,青州必須成長到難以隨手拿捏的地步。
楊道一轉頭看向老管家。
「送往朝歌的歲貢,何時能夠啟程?」
「再有五日便可準備妥當。」
「提前兩日出發。」
老管家有些意外。
「世子,詔令給出的期限還很充足。」
「正因如此,才要早送。」
楊道一目光平靜。
「朝歌想看青州狼狽,咱們便讓他們看見一個聽話的青州。」
「歲貢一石不少,戰馬也照數送去,負責押送的人態度恭敬些。」
「該給的財物也別省。」
青州侯若有所思。
「你想讓朝歌放鬆戒備?」
「青州現在還不適合站在明處。」
楊道一點頭。
「咱們越順從,朝歌越不會把目光停在這裡。」
「等北海亂起,朝廷的注意便會轉走。」
青州侯看了他一眼。
「你確定北海會亂?」
楊道一略作停頓。
前世記憶不能直說。
說得太細,也會引來父親猜疑。
「北海一帶近來徵調頻繁,傳回來的訊息又很亂。」
「當地若能安穩,朝歌不會提前調動糧草。」
「我只能說,亂起來的可能很大。」
青州侯接受了這個解釋。
「真如你所料,青州能多出一段喘息時間。」
「所以這段時間更不能浪費。」
楊道一將手中帳冊交給老管家。
「十萬石歲貢單獨封倉。」
「剩餘糧食留下日常所需,其餘全部轉入軍倉。」
老管家一驚。
「全部轉入軍倉?」
「青州如今收成大增,往後也會有更多糧食,何不拿出一部分換取財貨?」
「錢可以慢慢賺,亂世中的糧食才是硬貨。」
楊道一看向遠處田地。
「有人,有糧,才能擴軍。」
「青州眼下最缺的是人。」
連番改制過後,田畝增加,爐窯與工坊也在擴張。
現有人口已經漸漸不夠用。
周圍卻從來不缺流民。
封神亂世尚未全面降臨,許多地方的百姓已經吃不飽飯。
賦稅、徵兵、災荒,隨便壓下一樣,便能逼得一家人背井離鄉。
這些人對貴族而言只是負擔。
落到楊道一手中,卻能成為耕田的農戶、鍛鐵的工匠、守衛青州的甲士。
「傳令下去,頒布招賢納民令。」
「凡願來青州開荒者,登記戶籍後發放口糧和農具。」
「開出的田地由他們耕種,前期減免賦稅。」
「有手藝的工匠另行安置,待遇按照本事來定。」
青州侯皺眉問道。
「如此一來,每日消耗的糧食可不是小數。」
「流民剛到青州,短時間內也做不了多少事。」
「養得起。」
楊道一回答得很乾脆。
「府庫存糧足夠撐過前期。」
「青州今日拿出一份口糧,來年便能多收數份。」
「流民安定下來,有了田地和家業,也會記得是誰給他們活路。」
這才是楊道一真正看重的東西。
人心。
天命看不見,摸不著。
氣運同樣玄妙。
可百姓願不願意來青州,願不願意替青州耕田、從軍,這些東西做不得假。
讓更多人吃飽。
讓更多人把青州當成家。
一座城的根基自然會越來越穩。
青州侯沉思片刻,點頭同意。
「便按你說的辦。」
招賢納民令很快送往青州各處,又由往來商旅傳向周邊。
起初,願意相信的人並不多。
發田,發糧,還減免賦稅。
這種好事聽起來太假。
有些流民擔心青州藉機抓人充當奴隸,只敢在附近觀望。
幾戶實在活不下去的人,咬牙帶著家眷來到青州。
負責登記的人沒有為難。
姓名、來處、家中人口全部記入冊中,隨後發下口糧,又將他們安置到剛開墾的土地附近。
這些人領到糧食時,仍舊不敢相信。
幾日後,青州真給他們送來農具。
訊息傳回流民聚集之地,觀望的人坐不住了。
越來越多的百姓拖家帶口,踏上前往青州的道路。
有人推著破舊木車。
有人揹著年幼孩子。
還有人走到青州邊界時,身上只剩一件滿是補丁的衣裳。
守衛按照政令登記,把他們分批送往各處安置。
人口一多,麻煩也跟著出現。
爭搶糧食,隱瞞戶籍,偷拿農具。
楊道一早有準備。
該罰的罰,該趕的趕,肯幹活的人照常發糧。
規矩立住後,混亂很快平息。
荒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新村落陸續出現。
爐窯旁多出許多學徒,軍中也開始從青壯里挑選合適人手。
幾個月過去,青州人口大增。
城外田地連成大片,水車沿河轉動,工坊晝夜傳出敲打聲。
原本只為應付歲貢開啟的改制,已經帶著整座青州向前狂奔。
楊道一每日都在檢視戶籍和糧倉。
數字不斷增長。
他很清楚,這只是開端。
青州引來的目光也會越來越多。
遠在億萬里外的西岐。
西伯侯姬昌端坐在案前。
龜甲擺在火焰上方,紋路隨著溫度緩緩顯現。
他閉目推演,手指輕輕掐動。
下一刻,案上傳出一聲細響。
姬昌睜開雙眼。
龜甲中央,多出了一道細細裂縫。
他盯著那道從未出現過的裂痕,眉頭一點點皺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