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
案桌上的龜甲裂開一道細縫。
聲音很輕。
姬昌卻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龜甲上的紋路原本指向西方,隱約帶著鳳鳥展翼之勢,這是他反覆推演多年,才確認下來的天命徵兆。
西方氣運漸盛,大商國運漸衰。
未來必有一場改朝換代的大亂。
西岐便是那個承接天命的地方。
今日這道裂痕,卻橫在鳳鳥紋路中間,隨後向東方延伸,硬生生分走了一絲原本屬於西岐的氣數。
這變化很小。
換成尋常卜卦之人,甚至發現不了。
姬昌精通後天八卦,又關係到西岐未來,自然不敢輕視。
他抬手按住龜甲,閉目推演。
識海之中,無數卦象接連變化。
東方似有一股氣機正在凝聚。
起初散亂微弱,轉眼又化作朦朧霧氣,遮住了後面的結果。
姬昌繼續推演,額頭漸漸滲出汗水。
那股氣機依舊看不真切。
只知道它來自東方,正在一點點壯大,尚未形成大勢,卻已經對西岐產生影響。
片刻後,他收回手。
龜甲上的裂紋並未消失。
反而比先前清晰了幾分。
姬昌眉頭緊鎖。
「東方,究竟出了什麼變數?」
門外傳來腳步聲。
散宜生走進屋中,拱手行禮。
「侯爺。」
姬昌將龜甲收入袖中,抬頭看向他。
「何事?」
「近來投奔西岐的流民少了許多。」
散宜生取出一份剛整理好的戶冊。
「原本已經來到西岐附近的一批百姓,也在幾日前改了方向,往青州去了。」
「青州?」
姬昌目光微動。
龜甲裂紋指向東方,恰好又有大量流民轉投青州。
兩件事情放在一起,很難用巧合解釋。
「青州發生了什麼?」
「外面傳言很多,尚未查清真假。」
散宜生翻開戶冊。
「有人說青州糧食堆滿倉庫,只要願意去開荒,侯府便會發放口糧與農具。」
「也有人說,青州出現了幾種新農具,耕田速度很快,翻一片地用不了多少人手,甚至不必呼叫太多牛馬。」
「青州招攬流民時,還承諾前期減免賦稅。」
姬昌手指輕輕敲擊案桌。
「訊息從哪裡傳來?」
「往來商旅,還有幾名從青州回來的人。」
「可有人親眼見過?」
「有人領過糧食,也看過新農具。」
散宜生回答得很謹慎。
「只是這些人身份普通,他們所見或許只是青州故意擺出的表象。」
姬昌點了點頭。
這個可能確實存在。
諸侯為了吸納人口,故意放出一些誇大的訊息,並不稀奇。
青州前段時間剛被朝歌加派歲貢。
十萬石靈谷,三千匹戰馬。
如此沉重的負擔壓下去,就算青州能夠勉強交差,府庫也該被搬空大半。
此時突然傳出糧食充足的訊息,很難讓人相信。
「青州的歲貢交了嗎?」
「已經送往朝歌。」
「可曾逾期?」
「提前送到。」
姬昌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
提前送到。
這就有些意思了。
青州若真被歲貢壓得喘不過氣,不可能把事情辦得這麼利落。
再聯絡眼下的流民動向,青州的糧食或許真比外界想像中多。
散宜生低聲說道:
「還有一件事。」
「講。」
「青州近來收攏工匠,重整爐窯,大量打造農具。」
「聽說青州侯世子楊道一親自主持此事,清查田畝,開墾荒地,幾個月內便讓青州收成大增。」
姬昌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楊道一多大?」
「十五歲。」
屋中安靜片刻。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能夠壓住青州舊族,推動田畝與冶鐵改制,還能按期繳清朝歌加派的歲貢。
若訊息屬實,這位青州侯世子便不能以尋常少年看待。
「青州侯以前便有這些手段?」
散宜生搖頭。
「青州侯行事穩重,守成有餘,過去多年並無此類變法。」
「如今青州各項政令,多由楊道一決定。」
姬昌站起身,走到窗邊。
西岐城內一片安穩。
百姓來往,車馬通行,遠處田地也有人勞作。
西岐經營多年,家底自然比青州豐厚。
姬昌素有賢名,許多走投無路的百姓也願意前來投奔。
這正是西岐氣運持續增長的根本。
如今青州突然插進來,分走的可不只是幾個流民。
青州若真能讓百姓吃飽,訊息會越傳越遠。
往後投奔西岐的人,只會越來越少。
姬昌並未慌亂。
青州發展才幾個月,距離撼動西岐尚遠。
一處地方突然豐收,可能是找到靈脈,也可能碰上了適合耕種的土地。
新農具確實能提升耕作速度,卻無法憑空生出糧食。
況且流民大量湧入,也會帶來沉重負擔。
每日口糧、居所、田地,全都需要安排。
只要其中一個環節出錯,今日的興盛便會變成明日的亂子。
「侯爺,是否要阻攔前去青州的流民?」
散宜生試探著問了一句。
姬昌轉過身。
「不必。」
「百姓願意去哪裡,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西岐若派兵攔阻,傳出去有損名聲。」
散宜生拱手。
「侯爺仁厚。」
姬昌神色平和,心中卻沒有放下青州之事。
賢名需要維護。
流民也不能一直被青州吸走。
西岐若想承接未來天命,人口、錢糧、名望都不能缺。
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清青州虛實。
「挑選幾個常年在外行商的人,讓他們去一趟青州。」
「莫要驚動青州侯府,也不可主動惹事。」
「讓他們看看當地糧價,再查清新農具究竟是何模樣。」
散宜生問道:
「可要帶些貨物過去?」
「帶西岐的絲綢。」
姬昌略作思索。
「青州剛剛吸納大批流民,糧食消耗必然增加。」
「若他們真有餘糧,便用絲綢換取一批,能換多少便換多少。」
「若青州拒絕出售,也能看出他們的糧倉是否真有外界傳得那麼充足。」
西岐絲綢做工精細,在諸侯之間頗受歡迎。
一匹上好絲綢,可以換回不少糧食。
往年碰上收成不好的小諸侯,西岐商賈便會帶著絲綢前往,以較低價錢換取糧食和礦料。
對方急需貨物,往往只能接受。
這樣的生意做得多了,商賈們很清楚該怎麼壓價。
「還有。」
姬昌看向案上的戶冊。
「叫他們留意楊道一。」
「能查到什麼便查什麼,不要冒險接近侯府。」
散宜生心中一凜。
能讓侯爺專門叮囑,說明青州已經引起重視。
他將戶冊收好。
「臣馬上安排。」
數日後,西岐商隊啟程。
車上裝滿絲綢,隨行商賈都是做慣遠途買賣的人。
臨行前,散宜生反覆交代,此行以探查為主,買糧只排在後面。
商隊首領嘴上應下,心中並不擔憂。
青州底子如何,西岐商人早有了解。
一個剛交過巨額歲貢的地方,就算倉中還有糧食,也該缺少財貨。
他們帶去的絲綢正是硬通貨。
只要價錢壓得合適,不怕青州商人不賣糧。
商隊一路前行。
越靠近青州,遇到的百姓越多。
許多人拖著家當,帶著妻兒,方向與商隊一致。
商隊首領起初只當這是普通流民。
走了幾日,他漸漸發現情況不對。
這些人臉上雖有疲憊,眼中卻帶著盼頭。
沿途談論最多的,也是青州發田發糧的政令。
還有幾名從青州出來接引親眷的百姓,身上穿著乾淨布衣,隨身帶著口糧,氣色遠勝普通流民。
商隊首領收起輕視,暗中記下所見。
等到青州城出現在視線盡頭,他勒住韁繩,整個人僵在馬背上。
身後商賈也紛紛停下。
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全堵在了喉嚨里。
眾人仰頭望著前方,雙腿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