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門前,人流不斷。
西岐商隊停在道路中央,遲遲沒有向前。
商隊首領仰著頭,目光順著城牆緩緩移動,臉上的自信早已消失。
出發前,他專門查過青州情況。
城牆低矮,牆體老舊,部分地方甚至需要木架支撐。
那份訊息並未過時太久。
眼前所見,卻讓人懷疑他們走錯了地方。
原有城牆經過加固,外層鋪著切割整齊的青石,中間澆入青州新制的水泥,幾處承擔守衛任務的要塞高達數十丈。
尚未完工的區域搭著木架。
大批工匠和百姓來回運送材料,施工過程忙而不亂。
城牆表面嵌著鐵製構件。
陽光落下,泛起冰冷光澤。
城門上方站著披甲士卒。
每個人腰背挺直,手中兵刃制式相同,目光不斷掃過進出人群。
僅憑這份軍容,便遠勝商隊沿途見過的許多諸侯兵馬。
一名年輕商賈低聲問道:
「這真是青州?」
商隊首領沉默片刻。
「旗號不會錯。」
「可訊息上說,青州城牆破舊,連年失修。」
「眼睛看見的才作數。」
商隊首領壓下心中震動,翻身下馬。
他們此行肩負探查任務。
站在城外發愣,什麼也查不出來。
守城甲士很快注意到這支商隊。
例行詢問來處、人數、所帶貨物,又檢查車上的絲綢。
過程談不上刁難,每一步都有固定規矩。
商隊首領暗中觀察。
負責登記的人識字,帳目寫得清楚,連每輛車裝了多少貨物都要記下。
換作其他諸侯城池,守門兵卒見到大商隊,多半先索取財物。
青州守軍卻無人伸手。
有人試著塞過去一小塊財貨,反被甲士冷眼推了回來。
「收好。」
「青州有青州的規矩。」
那名商賈臉上一陣尷尬,只能趕緊道歉。
商隊順利進城。
穿過城門後,眾人又一次放慢腳步。
街道寬闊平整。
地面經過夯實,來往車輛各行一側,很少堵在一起。
兩旁商鋪接連不斷,往來的百姓衣著樸素,臉上卻少見菜色。
剛來青州的流民很好分辨。
他們大多帶著家眷,衣服打滿補丁,神情拘謹。
負責安置的人拿著戶冊,將他們分批領往不同地方。
路邊有人支起糧鍋。
登記過的流民可以領到一份口糧。
整個過程都有人盯著,插隊和冒領很快便會被制止。
一名西岐商賈看了許久,忍不住開口。
「真發糧?」
「還真有人負責安置。」
「這麼多人,每日得吃掉多少糧食?」
商隊首領臉色沉重。
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敢持續接納流民,說明青州手裡的糧食確實充足。
短時間作假容易。
沿途那麼多百姓全往此地趕,幾個月下來依舊沒有鬧出饑荒,這就做不了假。
他們繼續往城中走。
街邊商鋪售賣的貨物也讓眾人眼花繚亂。
農具形制與外界不同。
鐵刃薄而堅固,連線部位處理得很精巧。
一些常年與莊戶做生意的商賈,一眼便能看出這些農具有多省力。
青州布匹同樣引人注意。
顏色整齊,紋路細密,同一批布料之間少有差別。
商隊首領伸手摸了摸,心裡越發沉重。
西岐絲綢依舊珍貴。
可青州百姓日常使用的布料,勝在數量大、價錢低、做工穩定。
對於普通人而言,這種布顯然更實用。
商隊沒有停留太久。
他們先打聽糧食交易的地方,隨後帶著貨物前往青州商行。
商行管事接待了他們。
聽說西岐商隊想用絲綢換糧,他沒有當場拒絕,只讓人取來樣品檢查。
西岐商賈見對方態度平和,心裡稍微找回幾分底氣。
商隊首領把一匹絲綢鋪開。
「這是西岐上等絲綢,諸侯貴族都願意收。」
「青州如今人口大增,正需各類物資。」
「我們願用這批絲綢換取靈谷,只要數量合適,往後還能繼續來往。」
管事摸過絲綢,又對著光看了一遍。
「東西不差。」
商隊首領臉上露出笑意。
「那糧價?」
管事報出一個數目。
幾名西岐商賈臉色當場變了。
這個價錢比他們預想中低了大半。
「你可看清楚了!」
一名商賈忍不住上前。
「這是西岐絲綢,怎麼會只值這個價?」
管事沒有與他爭吵,轉身讓人取來一匹青州織物,平鋪在旁邊。
兩匹布放在一起,差別頓時顯露。
西岐絲綢更加華貴,適合貴族使用。
青州織物稍遜一籌,絲線粗細卻很均勻,染色也更牢固。
最要命的是產量。
商行內成批堆放著同樣規格的布料。
西岐商隊運來這些絲綢,需要許多織工耗費大量時間。
青州改良織機後,同樣時間能織出更多布匹。
「西岐絲綢好看,價錢也高。」
管事看向眾人。
「青州普通百姓用不起,侯府眼下也不缺貴重布料。」
「願意收,是看在你們遠道而來的份上。」
「這個價錢,你們若覺得低,可以去城中其他商鋪問問。」
商隊首領心頭髮沉。
對方說得很直。
他卻找不出問題。
貨物值多少錢,終究要看當地需不需要。
青州能夠大量生產布匹,對西岐絲綢的需求自然很低。
他們原本想仗著絲綢稀缺壓低糧價。
如今青州根本不吃這一套。
商隊首領改變策略。
「不換靈谷也行。」
「我們用財貨購買。」
管事搖頭。
「大批糧食出城,需要侯府許可。」
「青州正在安置流民,糧倉也要供應軍中,暫時不做大宗外售。」
「少量購買,可以去市面上按價交易。」
西岐眾人對視一眼。
這話又證實一件事。
青州確實有糧。
只是楊道一不准大量外流。
他們想低價收購,連談的餘地都沒有。
商隊首領不再糾纏,帶著人離開商行。
接下來的幾日,他們走遍城中,詢問糧價,也暗中觀察工坊、農具和流民安置。
得到的結果越多,心裡越涼。
青州糧價平穩。
百姓願意把多餘糧食拿出來交易。
商隊少量收購併不困難,想成批運走,馬上便會受到限制。
他們帶來的西岐絲綢,只能按照遠低於預期的價錢出售。
商隊首領沒有急著賣完。
他挑出一部分,用來換取青州布匹與新式農具。
這些東西必須帶回西岐。
姬昌要看的不僅是糧食,更是青州為何能在幾個月內發生這種變化。
同行商賈起初還嫌青州商品價高。
真正用過幾次,態度很快變了。
有人買下農具樣品。
有人購入青州織物,準備回去拆解研究。
盤纏也在一次次交易中迅速減少。
等到商隊準備離開時,原本裝滿絲綢的車輛已經空出大半,換來的靈谷卻少得可憐。
他們想來青州占便宜。
結果糧食沒買到多少,帶來的錢財反倒全留在這裡。
商隊首領騎在馬上,回頭看向青州城。
入城前的從容早已消失。
這次回到西岐,他不知道該如何向散宜生交代。
青州絕非碰巧豐收。
這裡正在形成一套遠勝其他諸侯的運轉辦法。
人口越多,開出的田地便越多。
糧食增加,又能養活更多人。
這股勢頭一旦延續下去,西岐多年積攢的優勢,早晚會被追上。
商隊緩緩離開。
高塔之上,楊道一站在風中,冷眼看著遠去的車隊。
從西岐商人踏進青州那一刻起,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記錄。
買了什麼,問了什麼,接觸過哪些人,相關訊息已經送到他的案前。
楊道一併未阻攔。
青州眼下的變化,也不可能一直瞞住。
商隊會把所見所聞帶回西岐。
姬昌重視名望與民心,知道青州正在吸納流民,必然會感到壓力。
那正是楊道一想要的結果。
經濟上的交鋒只是第一步。
田地、糧食、布匹、農具,這些表面尋常的東西,最終都會落到人身上。
當越來越多百姓願意來到青州,願意在這裡安家,願意接受青州法令,一股肉眼難見的淡金氣息,已經開始在城池上空緩緩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