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氣息漂浮在青州上空。
起初只有薄薄一層，混在晨霧之中，肉眼根本無法分辨。
隨著各處田畝完成收割，新修工坊陸續開工，投奔青州的百姓越來越多，這層金光也在緩慢增長。
它並不刺眼。
每當城中百姓生火做飯，田間農戶揮動新犁，軍中甲士列陣操練，便會有一縷細微光點升入空中，融入其中。
無數光點匯聚，逐漸籠罩整座青州城。
城外新建村落，也開始生出同樣的氣息。
這些細小支流彼此相連，形成一張覆蓋青州的淡金大網。
普通百姓看不見。
楊道一卻能察覺到。
這種感覺來得很突然。
西岐商隊離開後的第七日，他正在檢視新送來的戶籍，心口忽然傳來一陣暖意。
那股暖意順著血液流過全身。
很輕。
也很清楚。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楊道一放下戶冊，抬頭望向窗外。
他眼前的青州並未發生變化。
街道仍有人來往。
工坊內依舊響著鐵錘落下的聲音。
更遠處的田間，百姓正忙著修整土地。
可在楊道一的感知中，整座城似乎多出了一層看不清的脈絡。
城中的每一個人，都是這層脈絡的一部分。
他們在青州吃飯，在這裡勞作，也在這裡建立家業。
無數微弱心念匯在一處，最終落到了青州侯府，也落到了楊道一身上。
他起身走出房間。
老管家正拿著幾份戶冊等在外面，見他出來，立刻跟了上去。
「世子，各處新登記的戶籍已經送到。」
「人口有多少？」
「加上最近遷入的百姓，青州登記在冊的人口已經超過百萬。」
老管家說到這裡，聲音中多出幾分感慨。
幾個月前，青州還在為十萬石靈谷發愁。
如今府庫充實，人口也在快速增加。
新來的流民已經陸續安置。
荒地正在開墾，工坊也缺人手，只要政令不亂，這些人口很快就能變成青州的力量。
「漏登的呢？」
楊道一邊走邊問。
「正在清查。」
老管家翻開戶冊。
「有些流民擔心登記後要繳納重稅，故意隱瞞家中人口，也有人在兩處重複領取口糧。」
「查到之後，是否全部趕出青州？」
「隱瞞一次，補錄戶籍，扣去多領的口糧。」
楊道一腳步未停。
「重複冒領，查清緣由。」
「真是家中斷糧，給一次改過機會。」
「靠此牟利，趕出去。」
「明白。」
老管家將要求記下。
楊道一不打算把青州建成只認刑罰的地方。
規矩要嚴。
人也要活。
許多流民一路逃難，餓怕了，見到糧食便想多藏一些，這種行為可以理解。
給過機會仍舊不改，再依法處置也不遲。
兩人一路來到祭天台。
這座高台原本便在城中，過去只在重要時節啟用，平日少有人來。
楊道一走上石階，站在高處俯瞰青州。
視野更開闊後，那股暖意隨之清晰。
他閉上眼睛。
風聲從耳邊掠過。
城中的喧鬧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模糊念頭。
有人慶幸今年終於吃飽。
有人盼著來年能多開幾畝地。
有人正在計算家中存糧。
也有人感謝青州給了一條活路。
這些聲音十分雜亂，無法聽清具體內容，卻帶著相近的方向。
安穩。
活下去。
守住剛剛得到的生活。
楊道一緩緩睜開眼。
「這便是人道氣運嗎？」
他依舊是凡人。
體內沒有法力，無法駕雲，也用不出仙家術法。
宿慧讓他的神魂比普通人更加清明，又因親手推動青州改制，與這片土地建立起緊密聯絡，這才勉強感知到氣運存在。
楊道一抬起手。
掌心空空如也。
淡金氣息也未聽從他的調動。
眼下的他只能感知，遠遠談不上掌控。
這已經足夠。
方向走對了。
人道氣運真會隨著民心和勢力增長。
只要青州繼續發展，這股力量早晚能護住城池，也能成為他爭奪武王之位的憑仗。
「世子，您在看什麼？」
老管家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見一片晴空。
「看青州的根基。」
楊道一轉身走下高台。
「派人通知各處官吏，最近嚴查剋扣口糧和侵占新田。」
「人口越多，下面越容易出亂子。」
「誰敢趁機伸手，直接拿下。」
老管家神色一正。
「老奴親自去辦。」
政令很快傳往各處。
青州擴張速度隨之穩定下來。
新來的百姓領到土地，工匠進入工坊，青壯則被統一登記。
並非所有人都能立刻加入軍中。
楊道一先讓人檢查身體，再從中挑選耐得住操練、家中負擔較少的人。
其他青壯編入屯田隊。
農忙時耕種，農閒時接受基礎操練。
青州不養只會吃糧的閒兵。
每個人都得做事。
隨著人口增多，青州上空的淡金氣運越發厚重。
最先感受到變化的，反倒是軍中老卒。
一名老卒年輕時傷過腰，每逢陰雨便疼得難以站直。
最近幾日，他忽然發現腰間暖融融的。
早晨操練時，往常熟悉的刺痛也遲遲未出現。
他試著扛起一袋軍糧，腳步竟比年輕時還要穩。
類似情況接連出現。
有人舊傷減輕。
有人一夜過後精神大好。
還有幾名常年氣血虧損的老兵，重新拿起兵刃時，力氣比先前大出一截。
軍中很快將訊息報到侯府。
青州侯起初以為是伙食改善所致。
糧食充足後，軍中飯食確實比過去豐厚，士卒身體好轉也很正常。
當好轉的老卒越來越多，他也察覺到其中另有緣由。
青州侯找到楊道一，將軍中名冊放在案上。
「這些人的舊傷，你可知道？」
「知道。」
楊道一併未隱瞞。
「青州人心漸聚，氣數也在增長。」
「軍中甲士護衛城池，與青州聯絡深厚，得到的好處自然更多。」
青州侯眼神一凝。
他身為一方諸侯，對氣運之說並不陌生。
過去的青州氣數平平。
能維持一方安定，已算不易。
如今短短數月，竟能反過來滋養甲士。
「你能看見？」
「只能感受到一些。」
楊道一如實回答。
「父侯，此事暫時不要外傳。」
「仙神手段難測，青州尚未擁有保護這份氣運的本事，太早引來目光，只會平添麻煩。」
青州侯點頭。
「軍中會封鎖訊息。」
他看著兒子，神色越發複雜。
十五歲。
從清醒宿慧到如今，楊道一帶給他的意外太多了。
糧倉滿溢。
工坊興起。
百姓歸附。
眼下連傳說中的人道氣運都開始顯現。
這個兒子要走的路，已經遠遠超出一方諸侯世子的範圍。
楊道一沒有沉浸在氣運增長帶來的喜悅中。
人多了，糧多了，軍隊也必須跟上。
僅憑原有軍制，無法支撐青州接下來的擴張。
數日後，一份新軍令傳遍各處軍營。
推行軍功爵制。
不問出身。
不看家世。
只以軍功、能力與貢獻授爵升遷。
過去青州軍中許多位置被舊族把持。
普通士卒拼死作戰，得到的賞賜有限，想要成為將領更是難如登天。
新軍令一下，軍中立即掀起軒然大波。
舊族出身的將領自然不滿。
三家人頭尚且掛在城牆上，他們誰也不敢公開阻攔。
普通士卒則完全不同。
他們頭一次看到一條真正能夠向上走的路。
哪怕出身流民，只要敢戰，立下軍功，同樣能得到田地和爵位。
軍中操練的氣氛迅速變化。
以往需要將領反覆催促的專案，如今人人爭先。
楊道一趁勢重編軍伍，統一兵器甲冑，按體力和擅長方向分配軍種。
新爐窯晝夜開工。
一把把百鍊鋼刀送入軍營。
重甲數量也在持續增加。
經過篩選與整編，十萬青州精銳漸漸成形。
他們依舊是凡人。
無法騰雲，不能驅使法寶。
可當十萬人披甲列陣，腳步同時落下，整片校場都在震動。
軍中煞氣衝上高空，與青州人道氣運交織。
附近遊蕩的小妖遠遠察覺到那股氣息，掉頭便走，根本不敢靠近青州邊界。
楊道一站在點將台上，迎著十萬甲士的目光。
淡金氣運在軍陣上方緩緩匯聚。
這一回，動靜再也遮掩不住。
金光穿過青州雲層，直入九州天穹。
億萬里外。
崑崙山，玉虛宮。
高臥九重雲的元始天尊，緩緩睜開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