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臻在半空穩住身形,臉上再無先前的輕鬆。
他奉廣成子之命前往青州。
臨行前,師尊只說青州氣運出現變化,讓他暗中查明虛實,尤其留意青州侯世子楊道一。
蕭臻原本覺得這是一件小事。
一方凡人諸侯。
人口不過百萬。
就算近來發展快些,又能有多少氣數?
西岐有鳳鳴之象,也得到闡教暗中關注。
青州拿什麼相比?
如今相隔尚有百里,那道金色光柱已經映入眼中。
它從青州城內升起。
周圍還有無數細小金光,從村落、田畝、工坊和軍營匯聚而來,最終融成一片。
凡人肉眼看不到這些景象。
蕭臻修行多年,一眼便認出那是什麼。
人道氣運。
而且並非靠法術凝成的虛浮之象。
其中每一縷金光,都帶著活生生的萬民心念。
「這才發展了多久?」
蕭臻停在雲上,目光驚疑。
他去過西岐。
那裡的鳳鳥氣數確實不凡。
姬昌賢名廣傳,西岐也經營多年,人道氣運早已形成規模。
青州眼下的氣數仍舊比不上西岐。
凝練程度卻讓他吃驚。
西岐各方利益交錯,氣運雖大,內部仍有許多分散支流。
青州金光卻被一股意志緊緊攏在一處。
軍心與民心彼此呼應。
只要青州法度不亂,這股氣運便很難從內部瓦解。
蕭臻放慢速度,準備從高空靠近。
師尊讓他暗中查探。
駕雲越過城牆,無疑最省時間。
他剛向前飛出數里,周圍虛空突然出現變化。
淡金氣息從雲層中浮現。
起初只是一層薄光。
隨著蕭臻繼續接近,金光迅速交織成網,擋在前方。
網中帶著百萬百姓心念,也有十萬甲士積攢的軍煞。
蕭臻停下雲頭。
「人道法網?」
這份手段出現在朝歌並不奇怪。
那裡是大商都城。
玄鳥國運籠罩,人皇仍有萬民名分,尋常妖邪不敢輕易靠近。
青州只是一方諸侯領地。
氣運竟已能自行攔截修士。
蕭臻抬起手。
掌心出現一件法寶。
他沒有直接攻擊,只放出一縷法力,試探前方金網。
法力觸碰金光。
整張大網微微一震。
無數細小氣運隨之匯聚。
一股厚重力量順著法力反震回來。
蕭臻手臂發麻,體內氣血也跟著翻湧。
腳下雲氣再次散開。
他連忙後退數十丈,這才卸去反震之力。
低頭看去,掌心已經泛紅。
蕭臻眼中多出一絲忌憚。
他並未動用多少法力。
人道法網的回應同樣談不上強。
這只是一次警告。
若他繼續硬闖,整片青州的軍煞和人道氣運都會壓過來。
一個人的修為再高,也不願平白承受百萬生靈匯聚出的因果。
「怪不得師尊要我親自來一趟。」
蕭臻收起法寶。
金網沒有追擊。
他退開後,淡金紋路便重新隱入雲層。
顯然,這份氣運只負責護住青州,不會主動傷人。
蕭臻降下雲頭,落到地面。
既然不能從天上進入,那便按照師尊交代,以遊方道人身份從城門進去。
他整理道袍,收斂法力,步行前往青州。
越靠近城池,所見百姓越多。
道路兩旁有新開墾的田畝。
水車隨著河水轉動,將水送入溝渠。
田中百姓使用的農具形制古怪,耕作速度卻很快。
幾個人便能完成過去十幾人的活。
更遠處還有一些新建村落。
房屋算不上華麗,排列卻很整齊。
村外留有道路和水渠,附近田畝也已經分好。
蕭臻走到一處田邊,停下腳步。
一名農戶正在翻地。
曲轅犁轉動靈活,遇上較硬土層也能輕鬆破開。
「這件農具從何處得來?」
蕭臻開口詢問。
農戶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穿著道袍,態度很客氣。
「侯府發的。」
「白髮?」
「要登記。」
農戶擦了擦額頭汗水。
「家裡有幾口人,分了多少田,都得記清楚。」
「農具先給咱們用,每年收成後交一些糧食,幾年便能算自己的。」
「世子說了,不能白養懶漢,也不讓下面的人把咱們往死里逼。」
蕭臻問道:
「你原本就是青州人?」
「前些日子才來。」
農戶指向一旁正在玩耍的孩子。
「老家吃不上飯,聽說青州發糧,便帶著一家人過來了。」
「真發?」
「進城那天就喝上熱粥。」
農戶笑了。
「剛開始我也不信,怕被抓去當奴隸。」
「如今有田,有屋,累是累了些,總比餓死強。」
蕭臻沉默片刻。
這名農戶說話時,頭頂有一縷淡淡金光升起,順著人道脈絡匯向青州城。
金光很弱。
沿途每一名百姓身上,都有相同氣息。
一人只是一絲。
千人、萬人、百萬人匯聚,便成了蕭臻剛才看見的氣運大網。
他沒有繼續詢問,轉身向城門走去。
城外排著進城隊伍。
守軍按照戶籍和來處逐一登記。
看見蕭臻的道袍,幾名甲士神色明顯謹慎許多。
「從哪裡來?」
「遊歷四方,途經青州。」
蕭臻回答得很自然。
「來青州做什麼?」
「進城歇腳,順便看看此地風土。」
守軍檢查過他隨身物品,又讓人單獨記錄身份,這才放行。
過程中沒人索取財物。
也無人因他道士身份格外奉承。
蕭臻走進城中,目光不斷掃過周圍。
街道平整。
貨物往來有序。
工坊敲打聲從遠處傳來。
百姓衣著算不上貴重,氣色卻普遍不錯。
就連新來的流民,也有人負責引路安置。
他曾去過不少人間城池。
許多諸侯把百姓視為隨時可以徵調的勞力。
地方貴族層層盤剝,一場小災便能讓大量農戶失去土地。
青州也有賦稅和徭役。
規矩卻寫得很清楚。
城內幾處地方掛著政令。
識字的人可以直接檢視。
不識字,也有人定時誦讀。
誰該領多少口糧,誰該分多少田,犯了什麼事會受何種處罰,百姓至少心中有數。
這種秩序看著簡單。
真正執行起來,需要官吏、軍隊、戶籍和糧倉彼此配合。
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都會引發混亂。
楊道一居然把它維持住了。
蕭臻走過幾條街道,心中輕視漸漸消失。
青州人道氣運能夠凝實,並非偶然。
這裡的每一項政令,都在增強百姓對青州的認同。
他來到一間酒館,挑了角落位置坐下。
酒館裡人不少。
商賈談論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