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裡的爭論仍在繼續。
幾名青州學子圍著竹簡,誰也不肯輕易認輸。
「青州人口增長太快,光靠開荒撐不了多久。」
「城外土地確實不少,水渠、農具、種子都要跟上,缺了任何一樣,新田便收不上糧。」
「所以世子才讓工坊與屯田一同擴張。」
「新來的百姓先安頓,再按本事分配去處,懂手藝的進工坊,年輕力壯的編入屯田隊,老弱也有人統一照看。」
「這才幾個月,青州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難。」
「難歸難,遠遠不夠。」
先前談及大一統的學子搖了搖頭。
「世子講過,青州想在亂世中站穩,光有糧食還不成。」
「兵器、道路、律法、度量,都要漸漸歸於一體。」
「各地各行一套規矩,調糧慢,行軍慢,商旅到了別處又得重新交稅。」
「將來真要面對天下亂局,這些都會成為麻煩。」
蕭臻端著酒杯,半天沒喝一口。
這些年輕人的見識仍有青澀之處。
提起真正執行辦法時,也會因意見不同爭得面紅耳赤。
方向卻十分清楚。
田畝支撐人口。
人口支撐軍隊與工坊。
道路連線各處。
法令穩定人心。
統一度量能夠減少商貿損耗,也方便官府調配物資。
這些事單獨拿出,都算凡俗政務。
串聯起來,便成了一套能夠持續壯大青州的治國路子。
仙家習慣從氣運表象判斷王朝興衰。
楊道一卻在改變氣運的根。
蕭臻目光從幾名學子臉上掃過。
「幾位方才所談的學問,是從哪裡學來的?」
鄰桌眾人停下爭論。
一名學子轉頭看向他。
「道長是外地人?」
「遊歷至此。」
蕭臻面帶溫和笑意。
「貧道走過不少諸侯領地,少有年輕人談論這些,所以有些好奇。」
那名學子聞言,臉上露出自豪。
「這些都是世子傳下的。」
「侯府定期把政令與治政思路整理出來,送到學堂供人研讀。」
「世子也說過,政令不能只讓官吏明白,百姓也該知道青州為何這樣做。」
另一名學子補充道:
「凡是能提出有用辦法的人,都可以將意見送往侯府。」
「前些日子,有人提出流民登記太慢,世子看過後,馬上增設登記點,還把負責安置的人分成幾批。」
「那人因此得了賞賜,如今已經進入侯府做事。」
蕭臻眼神微動。
「世子願意聽取普通人意見?」
「為何不願意?」
年輕學子反問。
「一個人再聰明,也不可能看清青州所有事情。」
「世子原話便是如此。」
「只要辦法能用,提出的人是貴族、農戶還是工匠,都可以得到賞賜。」
這與許多諸侯的做法完全不同。
人間貴族重視出身。
普通百姓即便真有本事,也很難走到掌權者面前。
楊道一卻在主動挑選能夠做事的人。
此舉不只提高了青州辦事效率,也打破了舊族對官位的壟斷。
那些受到提拔的人,必然會成為楊道一最堅定的支持者。
蕭臻放下酒杯。
「楊世子如今只有十五歲?」
「世子天生聰慧。」
幾名學子並未感到奇怪。
「若非世子主持改制,青州早被朝歌加派的歲貢壓垮了。」
「我們這些人,也未必能坐在這裡談論天下。」
幾人說到這裡,神情認真許多。
他們並非一味吹捧。
楊道一給青州帶來的變化,每個人都能親眼看見。
蕭臻沒再多問。
問得太細,容易引人警覺。
他付過酒錢,起身離開。
走出酒館後,蕭臻沿著城中道路繼續觀察。
他去了出售農具的地方。
又在幾處張貼政令的區域停留許久。
楊道一制定的律法談不上完善。
部分政令推行倉促,甚至留下了容易引發矛盾的地方。
侯府對此似乎早有準備。
每隔一段時間,便會依據各處反饋修改細則。
犯錯的官吏會被處罰。
惡意鬧事的舊族也會被拿下。
青州這套制度正在邊走邊改。
看著有些粗糙,卻真能解決問題。
蕭臻越看越心驚。
一個十五歲的凡人,不只想出幾種新農具。
楊道一真正厲害之處,在於能夠把糧食、人口、軍政和人心一同抓在手中。
他知道先做什麼,也知道每一步會招來哪些反對。
青州舊族想阻攔改制,便用人頭開路。
百姓擔心侯府奪走農具,便登記造冊,舊換新。
流民擔心被騙為奴,便先發口糧,再分田安置。
手段有硬有軟。
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
蕭臻忽然有些明白,人道氣運為何會主動保護楊道一。
仙神庇護一方,多半依靠威勢。
楊道一留住百姓,靠的卻是飯碗。
百姓不懂仙法,也分辨不出高深道理。
誰能讓他們活下去,他們便願意追隨誰。
這個道理很直白。
真正做到,卻遠比說出來更難。
天色漸暗。
蕭臻沒有離開青州。
他在城中住了一夜,第二日清晨,換上一身尋常衣物,悄然來到軍營附近。
青州軍營管控嚴密。
外人不能靠近。
蕭臻並未強闖,只收斂氣息,藏在遠處觀察。
號角聲傳來。
營門開啟。
一排排重甲士卒踏入校場。
甲冑樣式統一,刀槍規格相近,就連盾牌大小也有明確區分。
隨著軍令下達,方陣開始變化。
前排舉盾。
長矛從縫隙探出。
弓弩手分批上前,射過一輪後迅速後撤,後方兵卒馬上補位。
整支軍隊動作談不上完美。
新招募計程車卒偶爾也會慢上一步。
軍令卻能順暢傳到各處。
十萬人一同踏步時,地面傳來沉悶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