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成子停在青州上空。
周圍虛空卻自行托住了他的身體。
玉清仙光在身後緩緩流轉,將破開的萬里雲層隔在兩側。
青州上空的人道法網已經重新隱去。
淡金氣運仍在城中流動。
其中大半匯向楊道一,另一部分則落入軍營與各處民居。
廣成子看得比蕭臻更清楚。
百萬百姓的心念,已經與楊道一命數緊緊連在一起。
田間農戶願意信他。
工坊中的工匠願意聽從政令。
十萬甲士也願意為他守城。
這一切並非仙家術法催生。
青州百姓真心認可這位十五歲的少年。
剛才面對地火毒焰,楊道一始終未退。
青州軍心也未因此崩潰。
人道氣運反倒在生死關頭更加凝練。
這一點讓廣成子很滿意。
應劫之主可以修為不高。
也可以只是一介凡人。
膽氣與心性卻不能差。
若敵人剛剛壓境便慌亂失措,闡教即便耗費資源將其扶起,也很難順利完成伐商大業。
楊道一至少經受住了眼前這次考驗。
廣成子視線緩緩移動。
他看見了加固後的城牆。
也看見數百架重型床弩。
城外殷商前陣已經被精鋼弩箭撕開,地上留下大量屍體。
青州這場仗打得很穩。
雙方同樣擁有十萬甲士。
殷商還有修士助陣。
青州靠著城牆、兵器與人道氣運,已經占據上風。
蕭臻帶回去的情報,一點都未誇張。
青州當前底蘊尚淺。
軍伍、民生、器械、法度,已經形成一套完整根基。
再給楊道一幾年,超越西岐並非空話。
廣成子心中原本只是重視。
真正親眼看見後,那點重視已經變成了勢在必得。
這般合適的人間君王,絕不能落入截教手中。
至於青州與西岐誰來承擔武王之位,可以日後慢慢比較。
至少眼下,闡教必須先把青州納入己方陣營。
廣成子在觀察青州。
城頭上的楊道一也在打量對方。
古樸大印。
玉清仙光。
截教修士跪伏後展現出的恐懼。
來人身份已經無需猜測。
廣成子。
闡教十二金仙之首。
也是闡教中地位很高的人物。
楊道一心中繃緊的弦稍稍放鬆。
廣成子親自到來,說明青州開出的價碼已經足夠。
接下來只需讓對方確認一件事。
投資青州,遠比繼續押注西岐划算。
青州侯站在楊道一身側。
面對高空中的廣成子,他胸口發悶,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聖人門下的威勢,遠勝先前兩名截教外圍修士。
廣成子並未專門釋放壓力。
青州侯依舊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片無法跨越的天地。
周圍將領情況更加狼狽。
有人手掌發顫。
有人低下頭,不敢與高空身影對視。
十萬甲士形成的軍煞能夠護住城牆,卻無法消除他們對仙道強者的敬畏。
楊道一依舊站得很穩。
這份鎮定落進廣成子眼中,又讓他多出一分讚賞。
一介凡人,能夠在大羅金仙面前維持心神。
只憑這一點,便勝過許多人間諸侯。
城外。
遊魂關總兵已經認出廣成子身份。
他曾聽聞闡教十二金仙威名。
闡教與截教同為聖人大教,門下之間卻向來互相看不順眼。
自己軍中這兩名修士只是截教外圍之人。
碰上廣成子,連師門名號都護不住他們。
遊魂關總兵翻身下馬,強行壓住心中驚慌,對著高空拱手行禮。
「末將奉大商王命征討青州。」
「不知上仙降臨,還請恕罪。」
廣成子沒有回答。
遊魂關總兵彎著腰,額頭冷汗不斷落下。
時間越久,心中壓力越重。
他不敢直起身體,也不敢再次開口。
殷商大軍全都看見了這一幕。
他們的主將向廣成子行禮。
廣成子卻連看都沒看一眼。
先前跪在地上的截教修士咬了咬牙,終於鼓起勇氣抬頭。
「廣成子師伯。」
「我等奉大商王命而來,只是幫忙征討反賊。」
「青州抗旨,有錯在先。」
「師伯若要插手,是否該先問明緣由?」
他故意稱呼師伯。
三教本出一門。
只要廣成子還顧及這點情面,今日便不會直接動手。
廣成子目光轉來。
那名截教修士身體一顫,後面準備好的說辭全堵在喉中。
「你奉大商王命,與貧道何干?」
廣成子聲音平靜。
「你以仙法屠戮凡人,壞的是三教規矩。」
「大劫將至,還敢借地火毒焰焚燒城池。」
「通天師叔收徒寬泛,門下規矩也被你們這些人敗得差不多了。」
截教修士面色漲紅。
他想反駁,又不敢在廣成子面前發作。
只能低聲說道:
「弟子只是想破開城牆,並未存心屠城。」
「火珠一旦落下,城牆周圍的人能活幾個?」
廣成子反問。
截教修士再次低下頭。
他也清楚地火毒焰落下會造成什麼後果。
先前怒火上頭,哪裡顧得上凡人死活。
如今被廣成子當眾點破,只覺臉上火辣辣的。
「師伯,弟子知錯。」
「還請看在截教門下的份上,容弟子帶同伴離開。」
廣成子眼中沒有波動。
放不放這兩人離開,只是小事。
真正重要的是楊道一與青州。
截教外圍修士今日攻城,反倒給了闡教一個順理成章介入的理由。
既然闡教已經看中了青州,那這兩人便算撞到了刀口上。
廣成子要讓楊道一親眼看見,闡教對待自己人是什麼態度。
也要讓青州百萬百姓知道,玉虛宮願意為他們擋下仙家之災。
這種時候講什麼三教情面,純屬浪費機會。
廣成子抬起手。
托在掌中的古樸大印緩緩升空。
大印剛剛離手,戰場上方的光線便暗了下來。
跪在地上的截教修士猛然抬頭。
待看清那件法寶,他臉上剛恢復的一點血色再次退去。
「番天印!」
他再也顧不上顏面,轉身便想逃走。
雙腿剛剛離開地面,玉清仙光便壓住周圍虛空。
法力被牢牢鎖在體內。
截教修士維持著轉身姿勢,連一根手指都無法移動。
遊魂關總兵也慌了。
「上仙!」
「軍中十萬甲士皆是奉命行事,請上仙手下留情!」
廣成子依舊未曾回應。
番天印迎風暴漲。
百丈。
五百丈。
千丈。
厚重陰影迅速鋪開,將殷商大軍前陣完全籠罩。
這件法寶以半截不周山煉製而成。
不周山曾經支撐洪荒天地,其中殘存的盤古威壓,即便歷經煉製也未徹底散去。
大印只是懸在高空,大地已經承受不住那份重量。
一條條裂紋從殷商軍陣下方蔓延。
附近山川也在輕輕震動。
法則受其壓迫,虛空發出低沉轟鳴。
殷商甲士抬頭望去,臉上只剩恐懼。
番天印遮住天空。
他們視線所及,全被大印底部占據。
有人想跑。
雙腿卻在威壓下失去力氣。
有人跪地求饒。
聲音剛出口便被虛空轟鳴蓋過。
遊魂關總兵抓住韁繩,想要下令全軍後撤。
戰馬已經趴在地上,口鼻不斷溢位白沫。
軍令根本傳不出去。
跪伏的截教修士拼命轉動眼珠,看向遠處重傷同伴。
悔意終於湧上心頭。
早知青州會引來廣成子,他絕不敢當眾動用地火毒焰。
番天印仍在擴大。
陰影壓過軍陣,籠罩荒野。
廣成子衣袖輕輕一揮。
懸於九天之上的大印隨之下沉,帶著碾碎前方一切的厚重威勢,朝那名截教修士與殷商前陣直直砸落。
那名修士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他的瞳孔被黑暗徹底占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