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哼聲從天穹深處傳來。
聲音並不響亮。
落進戰場後,十萬殷商甲士卻同時覺得胸口一沉。
戰馬停住嘶鳴,四蹄發軟,成片跪倒在地。
正在後撤的殷商士卒僵在原處。
城頭弓弦也停止震動。
無論青州守軍,還是城外大軍,此刻全都抬頭望向天空。
那顆砸向楊道一的赤紅圓珠,則懸在城牆前方。
火焰仍在燃燒。
地火毒氣仍在珠子內部翻湧。
可它就是無法再向下移動分毫。
城頭與火珠相隔很近。
滾燙熱浪鋪在楊道一臉上,身後青袍也被火風吹得不斷翻動。
只需再落下一點,這件法寶便能撞上城樓。
這點距離,此刻卻成了它永遠無法跨過的天塹。
雲端那名截教修士臉色一變。
他雙手結印,拼命催動法力。
「落!」
赤紅圓珠劇烈震動。
珠子表面的火紋接連亮起,成片地火從高空垂落。
這些火焰尚未接觸城牆,便受到一股無形力量壓制,迅速縮回珠內。
截教修士咬緊牙關,又將更多法力灌入其中。
懸在城頭的圓珠依舊紋絲不動。
反倒是他自己的手臂開始發抖。
體內法力順著聯絡大量流失,進入赤紅圓珠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股定住法寶的力量,遠遠超出他的認知。
「誰!」
截教修士抬頭望向高空,眼中滿是驚怒。
「藏頭露尾,也敢插手我截教之事!」
他的喊聲傳遍戰場。
天穹深處無人回答。
只有金光繼續向青州逼近。
最初只是一點。
眨眼之間,已經鋪滿大片蒼穹。
萬里雲層受到龐大法力衝擊,從中央向兩側分開。
翻湧的雲海中,一條寬闊通道迅速形成。
通道兩側,雲氣不斷崩散。
浩瀚玉清仙光從其中灑落,將青州城牆、殷商軍陣與遠處荒野全部染成金色。
昏暗天色一掃而空。
先前由截教修士引來的火雲也隨之破碎。
遊魂關總兵坐下戰馬哀鳴一聲,直接跪倒。
他猝不及防,險些從馬背摔下。
周圍親衛想要上前攙扶,卻發現雙腿發軟,連手中兵器都快握不穩。
那股威壓並未專門針對他們。
單憑來人自然流露的氣息,已經讓凡人難以承受。
殷商軍陣後方,有士卒承受不住壓力,膝蓋重重砸向地面。
一人跪下。
周圍兵卒也接連低頭。
兵器落地聲不斷響起。
剛剛經歷兩輪床弩重創,殷商軍心本就接近崩潰。
此刻又有強者降臨,許多人徹底失去抵抗念頭。
遊魂關總兵看著這一幕,額頭青筋暴起。
「站起來!」
「都給本將站起來!」
「大敵當前,擅自丟下兵器者斬!」
他接連怒吼。
軍陣卻未恢復。
來人的威勢已經超過軍令能夠承受的範圍。
就連遊魂關總兵自己,也要用長槍撐住身體,才能勉強坐穩。
城頭之上。
楊道一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賭對了。
闡教已經注意到青州。
此刻降臨的人,地位與修為也遠在那兩名截教外圍修士之上。
青州幾個月積攢出來的人道氣運,終究換來了第一份回報。
青州侯走到兒子身旁。
「來人是誰?」
他的聲音很低,視線始終盯著金光深處。
「闡教。」
楊道一答道。
「闡教?」
青州侯心頭一震。
他知道闡教。
也知道崑崙山玉虛宮。
青州從未與闡教有過來往。
如今殷商大軍攻城,闡教強者卻在關鍵時候出現在此地。
青州侯轉頭看向楊道一。
「你早就知道他們會來?」
「我只能確定,青州氣運增長到一定地步,必定會引來仙家關注。」
楊道一沒有誇大自己的把握。
「闡教要扶持一方勢力承擔改朝換代之責,青州比西岐更好用,他們自然會動心。」
「來人是誰,我先前也無法確定。」
青州侯聽完,心中仍舊震動。
楊道一站在城牆上始終未退。
原來等的便是這一刻。
其中只要出一點差錯,火珠已經將城樓燒成灰燼。
自己這個兒子,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青州侯張了張嘴,終究沒在此時多說。
事情尚未結束。
雲端那名截教修士還在掙扎。
他已經察覺到玉清仙光。
也猜到來人出自闡教。
可他不願認輸。
截教與闡教同為聖人大教。
自己今日代表截教相助大商,來人憑什麼當眾壓住他的法寶?
「闡教哪位道友降臨?」
截教修士強行穩住心神,對著天穹拱手。
「貧道奉大商王命,前來征討青州反賊。」
「此地之事,乃是大商內部爭端。」
「道友無故扣下貧道法寶,是否管得太寬了?」
他說話時,腰背一點點彎下。
來自高空的威壓越來越重。
他體內法力也開始紊亂。
先前那份憤怒,正在迅速被恐懼取代。
天上來人能夠隔著萬里雲海,一念定住赤紅圓珠。
雙方修為差距已經擺在眼前。
截教修士現在搬出師門與王命,正是想讓對方有所顧忌。
金光深處,終於傳來回應。
「你也配與貧道論道友之稱?」
聲音平靜,聽不出怒意。
截教修士臉色卻瞬間慘白。
他腳下黑雲轟然散去。
身體失去支撐,直接從半空落下。
他倉促調動法力,想重新穩住身形。
玉清仙光從天而降,將周身經脈牢牢壓住。
截教修士砸入殷商軍陣。
膝蓋撞進泥土,身體仍保持著跪伏姿勢。
附近甲士驚慌退開。
無人敢上前攙扶。
「玉清仙光。」
跪在地上的修士抬起頭,瞳孔不斷顫動。
這種純正的玉清道韻,只可能來自元始天尊門下。
而對方剛才展現出的法力,也絕非普通闡教弟子能夠擁有。
闡教十二金仙。
這個念頭冒出後,他臉上再無半點血色。
自己只是與九龍島有些關係的外門修士。
藉著截教名頭,在凡間還能作威作福。
真碰上十二金仙,連逃命的機會都不會有。
遊魂關總兵也聽見了「玉清仙光」。
他轉頭看著跪在軍陣中的修士,心中不斷下沉。
殷商此次出兵,只準備了兩名截教外門修士。
一人法寶破碎,道行受損。
剩下一人則被來者隔空壓得跪在地上。
青州背後若真站著闡教,這場仗還怎麼打?
遊魂關總兵望向城頭。
楊道一依舊站在那裡。
臉上並無獲救後的慌亂。
他似乎早就知道闡教會來。
這個發現讓遊魂關總兵手腳發冷。
朝歌一直以為青州只是依靠新式農具和兵器快速壯大。
如今看來,事情遠比他們知道的更深。
楊道一也許早已與闡教有了聯絡。
青州這段時間的變化,也可能得到仙家授意。
帝辛此次出兵,等於一頭撞進了對方提前準備的局中。
城頭附近。
懸在半空的赤紅圓珠發出一陣哀鳴。
珠子內部翻滾的地火迅速熄滅。
黑色毒氣也被玉清仙光一寸寸淨化。
原本通紅的珠身,很快失去光澤,化作一顆暗淡圓球。
金光輕輕一震。
赤紅圓珠倒飛而出,落在跪伏修士面前,將地面砸出一個小坑。
法寶仍在。
內部積攢多年的地火毒焰卻已經被清理乾淨。
那名修士看著暗淡法寶,心都在滴血。
他卻不敢開口質問。
腦袋越垂越低,額頭貼上泥土。
城頭青州守軍看到這一幕,心中壓抑多時的情緒終於爆發。
仙人很強。
可仙人之間也分高低。
先前還站在雲端,想要一把火燒毀青州的截教修士,現在連頭都不敢抬。
甲士們看向高空,眼中有敬畏,也有壓不住的激動。
有人已經認定,這是青州氣運感召來的仙家援兵。
青州百姓同樣仰頭看著分開的雲層。
無數心念重新匯聚。
人道金光不再動盪,反而朝楊道一所在城樓緩緩靠攏。
楊道一身旁,淡金氣息越來越濃。
來人顯然也察覺到這一幕。
高空中的金光停頓片刻。
隨後繼續向下落來。
大片虛空被法力擠壓,盪開層層波紋。
這股氣息與剛才截教修士展現的威勢全然不同。
地火毒焰只能毀掉一段城牆。
高空之人若真動手,青州周圍的山川都要隨之震動。
楊道一抬頭迎著金光。
他能感覺到,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沒有直接敵意。
更像是在審視一件等待確認價值的事物。
這份審視持續了片刻。
漫天玉清仙光開始收攏。
雲海通道深處,一道人影緩緩顯現。
他手中托著一方古樸大印,衣袍隨風而動,周身道韻壓得虛空不斷震顫。
跪在地上的截教修士只抬頭看了一眼,身體便猛然僵住。
他認出了來人。
闡教十二金仙之首。
廣成子。
廣成子立於雲端,沒有看殷商軍陣,也未曾理會跪在地上的截教修士。
他的目光越過城牆,徑直落在楊道一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