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偏殿,秋風卷過長廊,帶起一片枯黃落葉,落葉貼著地面轉了幾圈,撞在緊閉的殿門上,發出細微聲響。
殿門已經三年未曾開啟。
門縫之間積著灰塵,銅環也失去光澤,連守在附近的宮人都習慣繞開這處地方,生怕驚擾裡面那位九皇子。
今日,門後傳來一聲輕響。
吱呀。
沉重殿門緩緩向外推開,灰塵撲面而來,站在廊下的劍侍連忙抬手擋住口鼻,隨後便愣在原地。
贏子青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衣,頭髮隨意束在腦後,腳上踩著一雙舊靴,臉上帶著剛睡醒的倦意。
三年閉關,他的模樣變化不大,身上的氣息卻讓劍侍感到陌生。
當年殿下出宮時,劍意鋒利,站在十步之外都能讓人不敢靠近。
此刻,那股鋒芒徹底收斂。
贏子青站在那裡,呼吸平穩,腳步輕緩,周身找不到半點真氣流動,連普通習武之人都比他更有威勢。
劍侍盯著他看了片刻,聲音發緊。
「殿下,您出關了?」
「嗯。」
贏子青抬頭看了一眼天色,伸了個懶腰,肩背發出輕微響聲。
「先弄點吃的,三年沒吃宮裡的飯,倒有些想念。」
劍侍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疑問咽回肚子裡。
三年之前,贏子青帶劍離開咸陽,年僅十歲。
那時的大秦九皇子,已經在七國之間闖出名聲,年紀雖小,劍下卻敗過不少高手。
有人說他得到了春秋劍甲的傳承,有人說他天生劍骨,還有人說他在山中遇見了劍仙。
具體真相,外人無從得知。
贏子青自己也懶得解釋。
他出生之後便覺醒前世宿慧,腦海中還多出了一道劍神模板,名為李劍神。
那道模板沒有給他安排師父,也沒有告訴他該走什麼路,只在他一次次拔劍,一次次取勝後,逐漸融入他的身體。
十歲那年,他離開咸陽,仗劍走過七國。
魏國劍客,韓國高手,趙國名宿,楚地遊俠,燕地劍士,齊國門客,秦地武夫。
三年時間,七國高手先後敗在他劍下。
贏子青的名聲,也從少年劍客變成了七國不願提起的名字。
回到咸陽之後,他卻忽然收劍閉門。
整整三年,足不出戶。
朝堂上漸漸傳出各種說法,有人說九皇子戰意盡失,有人說他練功出了岔子,也有人覺得他年少成名,心性承受不住,早已變成一個廢人。
這些話傳到偏殿,劍侍聽過許多次。
每次聽見,他都氣得臉色發白。
贏子青倒沒放在心上。
他走到偏殿外的石階旁,掃了一眼四周,隨後坐在石凳上,接過劍侍遞來的清水。
水很涼。
他喝了一口,眉頭輕輕皺起。
「宮裡的酒呢?」
「奴,屬下這就去取。」
劍侍差點順著宮中稱呼說下去,意識到贏子青已經出關,急忙改口。
贏子青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劍侍轉身剛走,遠處長廊忽然傳來一陣笑聲。
幾名宮人端著衣物經過,領頭的太監腳步故意放慢,聲音也抬高几分。
「閉關三年,出門還得讓人伺候,咱家倒想看看,這位九殿下究竟悟出什麼大道來了。」
旁邊的宮人低頭跟著,連呼吸都放輕。
那太監見無人接話,心裡更有底氣,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
「聽說當年九殿下在七國揚名,劍術無人能敵,如今氣息全無,看來傳聞也不能盡信,年紀輕輕便成了廢人,實在可惜。」
贏子青端著水杯,視線落在院中那棵老樹上。
樹枝幹枯,葉片掉得差不多,只剩幾片黃葉掛在枝頭。
太監說了半天,見贏子青毫無反應,心中生出幾分不滿,乾脆走到石階前。
「殿下,趙府令讓咱家來問一聲,您出關之後是否要入宮面聖,若身子骨還撐得住,明日便去朝堂露個面,省得陛下忘了還有您這麼一位皇子。」
話音落下,四周安靜下來。
趙府令,自然便是趙高。
這句話聽著像是詢問,實際卻帶著試探。
贏子青放下水杯,目光落到太監臉上。
太監被他看得心裡一跳,還是強撐著笑意。
「殿下,咱家也是替人傳話,您可別怪罪。」
贏子青收回視線,伸手摺下一截枯枝。
枯枝從老樹上落入掌心,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分量。
他用指腹擦去枝上的灰塵,隨口開口。
「回去告訴趙高,明日我會進宮。」
太監臉上的笑意多了幾分。
「殿下果然識大體,咱家這就回去復命。」
他轉身便走,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走出數步後又回頭,似乎還想留下幾句譏諷。
就在這一刻,贏子青屈指一彈。
枯枝划過半空,未帶起半點風聲。
太監只覺得頭頂一涼,隨後聽見身後傳來木枝入石的聲音。
他猛然回頭,整個人僵住。
那截枯枝已經釘在百步外的石柱上,尾端仍在輕輕晃動。
他頭頂的髮髻被削去一半,散亂的黑髮垂落肩頭,頭皮傳來一陣涼意。
太監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幾根斷髮。
身邊的宮人臉色發白,捧著衣物的雙手抖個不停。
贏子青坐回石凳,端起水杯。
「替我把酒取來。」
太監喉結滾動,哪裡還敢多留。
「殿下饒命,奴才這就走!」
他連滾帶爬衝出長廊,手腳並用,連掉落在地的帽子也顧不上撿。
那截枯枝上未曾沾染一絲真氣痕跡。
劍侍趕回來時,只看見石柱上的枝條,以及遠處慌亂逃走的太監。
「殿下,他……」
「一個傳話的,別管他。」
贏子青靠在石凳上,接過酒壺,仰頭喝了一口。
酒味仍舊熟悉,入口辛辣,落入腹中後帶起一絲暖意。
三年斬心,他斬去少年成名後的浮躁,也斬去那股藏在心底的爭強之意。
劍道走到這裡,尋常閉關已經幫不到他。
他缺的,只是一個契機。
一個能讓劍意徹底融入天地,讓自身跨過那道門檻的契機。
「陸地神仙境……」
贏子青低聲自語,望向遠處的咸陽宮。
今日出關,他已經感覺到那道契機正在靠近,具體會落在何處,他尚未看清。
劍侍站在旁邊,猶豫片刻,還是問道。
「殿下,趙府令為何要派人來試探?」
「他怕我。」
「可您身上……」
「身上沒有真氣,對他來說,反倒更讓人不安心。」
贏子青輕輕晃動酒壺,唇角帶著淡淡笑意。
趙高能在宮中立足,自然不會只看表面。
三年前的贏子青鋒芒太盛,回國之後卻突然閉關,期間再無半點動靜。
這種變化,足以讓任何謹慎之人心生懷疑。
派一個太監過來,既能傳話,也能觀察他的狀態。
可惜,趙高派來的人膽子太小,連一句完整的試探都說得磕磕絆絆。
「咸陽這潭水,確實淺了些。」
贏子青起身,拍去衣袖上的灰塵,重新走進偏殿。
院外秋風漸起,枯葉鋪滿長廊。
與此同時,咸陽城外,一輛插著燕國旗幟的馬車緩緩駛入函谷關。
守關兵卒驗過文書,放下攔路的長戈。
車輪碾過地面,朝著咸陽方向前進。
車廂之中,秦舞陽抱著兵器坐在一旁,神色沉悶,荊軻則閉目養神,手掌始終按在殘虹劍柄之上。
當馬車越過關門的那一刻,荊軻驟然睜開雙眼。
他的目光穿過車簾,死死盯住咸陽方向。
那座大秦都城,正靜靜伏在遠處。
荊軻握緊劍柄,眼底殺意一閃而過。
「終於到了。」
車隊繼續前行,風吹起燕國旗幟,獵獵聲傳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