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城內,胡亥府邸。
胡亥靠在軟榻上,手裡捧著一盞茶,聽完太監的回報,臉上的笑意逐漸變濃。
「髮髻削掉一半,人卻安然無恙?」
「回公子,九殿下只折了一截枯枝,那枯枝便釘進石柱,奴才根本沒看清出手。」
太監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聲音發顫。
胡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眼底浮出幾分譏笑。
「裝神弄鬼。」
「他若真有本事,何必躲在偏殿裡三年,連父皇召見都不敢主動過去?」
趙高站在一旁,身穿深色官服,雙手攏在袖中,神色看不出變化。
他先看了一眼那名太監,隨後緩聲開口。
「公子,九殿下十歲離開咸陽,三年敗盡七國高手,回國之後閉關三年,這件事本身便透著古怪。」
「老師也覺得他還藏著本事?」
「咱家只覺得,凡事多留一份心。」
胡亥把茶盞重重放在案上。
「他是父皇第九子,母族勢力薄弱,手裡也無兵權,拿什麼和我爭?」
「這些年,父皇連看都懶得多看他一眼,朝中更無人替他說話,他就算恢復修為,也翻不起風浪。」
趙高微微垂眼。
「公子說得有理。」
話雖如此,他心裡卻另有判斷。
贏子青回國之前,七國之中無人願意輕視這個名字。
趙高曾讓人查過那段經歷,得到的訊息十分零散,只知道贏子青出劍極快,行事乾淨,敗敵之後很少留下多餘話語。
這樣的人,忽然閉關三年,出關後又收斂全部氣息,怎麼看都不像修為盡失。
殿內燭火輕晃。
趙高抬起手,朝門外做了一個手勢。
一道身影無聲退去。
胡亥看見這一幕,眉頭微挑。
「老師派人去殺他?」
「談不上殺,先去探望九殿下。」
「若他真成了廢人呢?」
趙高笑了笑,手指輕輕摩挲著玉扳指。
「那便讓他安靜地活著,公子身邊少一個麻煩,總歸是好事。」
「若他還藏著本事?」
「羅網自會給出答案。」
另一邊,贏子青已經回到偏殿。
他換了一身寬鬆衣袍,坐在院中池塘邊,手裡捏著幾粒魚食。
池水清澈,幾尾錦鯉游到岸邊,爭著吞下落入水面的魚食。
劍侍站在身後,臉色仍舊帶著憂色。
「殿下,今日朝堂傳出訊息,陛下明日會召見您。」
「知道了。」
「朝中有人說,您閉關三年,修為已經散盡,也有人說您當年離開咸陽,只是為了避開儲位爭端。」
「他們倒是很閒。」
贏子青又灑下一把魚食。
錦鯉聚在一起,水面泛起層層波紋。
劍侍壓低聲音。
「陛下這三年確實少有過問,您的府中供給也被削減過幾次,若非宮中還有舊人照看,只怕日子會更難過。」
「父皇忙著統一天下,顧不上我,很正常。」
「可胡亥公子一直藉機議論您,趙高也在暗中盯著,今日那個太監回去之後,外面只怕還會有動靜。」
贏子青手指一頓。
一粒魚食落進水中,錦鯉爭搶起來。
「咸陽城的池水太淺,幾條小魚游得快些,便以為自己能翻江。」
劍侍聽得心驚肉跳。
「殿下,您準備如何應對?」
「睡覺。」
「就這樣?」
「還能怎樣?」
贏子青站起身,把魚食放回案邊,轉身朝屋裡走去。
劍侍跟在後面,欲言又止。
贏子青忽然停步。
「今晚別點太亮的燈。」
「為何?」
「有客人要來。」
劍侍望向院牆之外,神色一凝,手掌已經按住劍柄。
「羅網?」
「應該是。」
「屬下馬上去調人。」
「不用驚動旁人。」
贏子青推開房門,坐到案前,替自己倒了一杯酒。
「你守好院門,別讓魚池進了血。」
夜色漸深,偏殿四周安靜下來。
宮燈被劍侍調暗,院中只剩一圈昏黃光線。
風從牆頭掠過,吹動樹上殘葉。
三道身影藉著夜色落入院內。
他們穿著黑衣,面容藏在黑巾之後,腳步落地時輕得聽不見聲響。
羅網殺手。
三人分散開來,一人守住院門,一人貼近屋簷,最後一人直奔贏子青所在的房間。
配合乾淨,進退有序。
他們沒有急著出手。
為首刺客抬起兩根手指,示意同伴封住退路,隨後緩緩抽出短刃。
刃口映著昏暗燈火,寒光剛剛閃過,屋內便傳來酒杯落桌的聲音。
叮。
三名刺客同時停住。
贏子青坐在案前,背對著房門,肩膀放鬆,手指搭在酒壺旁。
「走錯地方了?」
無人回答。
屋簷上的刺客腳尖發力,身形驟然下墜,短刃直取贏子青後頸。
刀鋒距離衣領尚有半尺,贏子青仍舊坐著,連頭也未回。
他端起酒杯,輕輕吹散杯中酒氣。
「羅網辦事,向來這麼急?」
刺客心頭一沉,短刃繼續向前。
就在刃尖即將觸及衣物時,贏子青輕輕嘆了一口氣。
聲音傳出,院內風聲驟停。
燭火凝在燈芯上,池塘水面也失去波紋。
三名刺客的身體同時僵住。
他們想要拔刀,手臂卻像被無形鎖鏈纏住,體內真氣剛剛運轉,便被一道冰冷劍意壓回經脈。
那股劍意從屋內鋪開,眨眼間籠罩整座小院。
為首刺客瞳孔收縮。
他終於明白,眼前的九皇子根本沒有修為散盡。
對方只是把自身氣息藏得太深。
深到三人踏入院中,仍未察覺半分。
贏子青放下酒杯,站起身來。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三人身上。
「回去告訴趙高,想看我的底子,讓他親自來。」
為首刺客喉嚨發緊,強行催動真氣,想要震開身上的束縛。
下一刻,一縷劍意擦過他的咽喉。
三人的動作同時停下。
一道細細血痕浮現在脖頸之間,血珠慢慢滲出,隨後三人接連倒地。
短刃落在地上,發出清脆聲響。
院門旁的刺客還睜著眼,眼中殘留著驚懼,身體卻已失去氣息。
劍侍站在屋外,握劍的手鬆開又收緊。
剛才那一瞬,他甚至沒看清贏子青如何出手。
贏子青重新坐下,拿起酒壺給自己添滿。
「把院子收拾乾淨。」
劍侍望著地上的三具屍體,遲疑著問道。
「殿下,要不要把此事稟報陛下?」
「趙高既然敢派人過來,就已經算準父皇會知道。」
贏子青抿了一口酒,神色平靜。
「讓他知道,反倒省事。」
劍侍沉默片刻,叫來宮人處理屍身。
三名刺客身上搜出的令牌被放在案上,黑色令牌邊緣刻著羅網二字,燈火照上去,透著一股冷意。
贏子青看了一眼,便將視線移開。
屋外傳來拖動屍體的聲響,很快又歸於寂靜。
這一夜,偏殿安靜得異常。
第二日清晨,趙高府中。
三具屍體被放在廳內,黑衣已經被雨水打濕,脖頸處的血跡凝固成暗色。
趙高站在屍體旁,目光從三人的兵器掃過,緩緩落到傷口上。
傷口細窄,皮肉整齊,周圍看不到真氣震盪留下的痕跡。
三名殺字級刺客,連兵器都沒能完整拔出,便死在一座偏殿之中。
趙高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
茶水盪出一圈波紋,沿著杯壁慢慢滑落。
他抬頭望向窗外,臉上笑意逐漸消失。
「九殿下……」
廳內無人敢接話。
趙高垂下眼,指節在杯沿輕輕敲了一下。
清脆聲響落下,旁邊的羅網探子立刻跪伏在地。
「傳令下去,暫時別再接近九殿下府邸。」
「那三名刺客的屍身……」
「送回羅網,查清他們死前看見了什麼。」
趙高握緊茶杯,杯中茶水微微晃動。
許久之後,他才低聲補上一句。
「還有,盯緊燕國使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