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被遮住的那一刻,山道兩側的戰馬開始不安。
馬蹄踩著碎石打轉,幾匹坐騎揚起前蹄,騎手連忙勒緊韁繩。
太行隘口本就狹窄,兩側峭壁夾出一條通道,抬頭只能看見一線天。
此刻那一線天,全被白色羽翼填滿。
萬千白鳥盤旋成一片旋渦,翅膀振動的聲音密密麻麻疊在一起,壓過風聲,壓過甲冑碰撞。
風裡混著細碎白影。
一枚白色羽刃斜斜切下,釘進秦軍前列一名甲士的盾牌,羽尖沒入半寸。
那甲士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發白。
尋常鳥羽落在盾上,連聲響都不會有。
帶隊千夫長抽出長戈,勒馬向前半步。
「結陣!」
前哨秦軍立刻收縮隊形,盾牌向上抬起,長戈斜指天空。
後方甲士護住馬車兩側,動作乾淨利落。
大秦黑甲久經戰陣,遇到這種從未見過的陣仗,佇列仍舊沒亂。
千夫長抬頭望著天上的鳥陣,喉嚨發乾。
他打過趙國,也在燕地推進過城池,箭雨見得多。
眼下這片羽翼旋渦,與箭雨完全不同。
箭有射程,有發弩之人。
這些鳥沒有。
它們繞著隘口上方盤旋,只等一道命令。
「何人攔路!」
千夫長揚聲喊出。
回應他的,是一陣更急的振翅聲。
鳥陣中央分開一道缺口。
一隻體型遠超同類的巨型白鳥從高處俯衝而下,翼展寬闊,掠過隘口時帶起一股狂風。
風把秦軍旗幟卷得筆直。
白鳥背脊之上站著一個人。
白衣,白髮,肩頭還停著兩隻小白鳥。
白鳳。
他站得極穩,巨鳥俯衝時衣袍翻飛,雙腳卻彷佛釘在羽背之上。
「流沙,白鳳。」
他的聲音隨風落下,傳遍整條山道。
千夫長握緊長戈。
「流沙是江湖組織,可知攔阻大秦帥駕是何罪名。」
白鳳輕輕笑了一聲。
「流沙只接生意,不看罪名。」
他抬手一指下方的烏木馬車。
「車裡那位,才是我今日要見的人。」
千夫長臉色一沉。
「大膽!」
「咸陽傳出訊息,說大秦九皇子一聲劍來,萬劍朝拜。」
白鳳的目光落在馬車之上。
「江湖上傳得熱鬧,我倒想看看,那位劍仙敢不敢露個面。」
隘口安靜下來。
秦軍甲士的呼吸都壓得很低。
馬車帘子未動。
白鳳等了片刻,臉上笑意慢慢淡去。
「既然不敢,那便讓這漫天羽陣,送你們去見地下的燕國亡魂。」
他抬起右手。
天上萬千白鳥同時收翼。
原本盤旋的旋渦瞬間凝住,隨後所有鳥頭朝下,對準山道之中的秦軍。
羽刃開始成形。
一枚枚白羽脫離鳥身,懸在半空,尖端泛出鋒利光澤。
千夫長眼底掠過狠色。
「盾陣向上!長戈護車!」
秦軍動作整齊,盾牌合成一片。
可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種羽刃從天而降,盾牌擋得住一輪,擋不住萬千。
驚鯢坐在車廂內,右手已經握住劍鞘。
「殿下,白鳳馭鳥成陣,鳥群受他真氣牽引,羽刃穿甲如穿紙。」
她壓低聲音。
「屬下這就出去。」
「坐著。」
贏子青放下手中雜記。
驚鯢一愣。
「殿下,此人不容小覷,若他真下殺令,前軍至少要折損百人。」
贏子青伸手,從車廂角落拿起那隻酒罈。
壇身粗陶,壇口已經空了。
他搖了搖,壇底一滴酒都不剩。
「喝完了。」
驚鯢愣愣看著他。
外面萬千羽刃懸在空中,車廂里這位皇子卻在心疼酒罈見底。
白鳳的聲音再次傳來。
「最後問一遍,車中之人可要出來。」
贏子青掀開車簾一角。
山風灌入車廂,吹起他的衣袖。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鳥陣。
那片羽翼旋渦遮住整片天,羽刃泛著寒光,場面確實駭人。
贏子青眼中沒什麼波動。
「太吵。」
他隨手把空酒罈擲出車窗。
粗陶罈子划過一道弧線,飛向山道上方。
白鳳看著那隻飛來的酒罈,眉頭一皺。
隔著數十丈距離,一隻空壇能做什麼。
他抬手,準備下令。
酒罈在半空炸開。
轟。
粗陶碎裂聲在隘口炸響,回音撞著兩側峭壁反覆迴蕩。
罈子沒有向下墜。
數千枚細碎瓦片在半空猛然停住,隨後齊齊調轉方向。
每一枚瓦片邊緣都泛起一層薄薄光暈。
那是劍意。
贏子青擲壇時,劍意早已浸入陶土,罈子一碎,碎片便成了劍。
數千枚瓦片同時沖天而起。
白鳳瞳孔驟然收縮。
他見過箭雨,見過弩陣,也見過墨家機關。
從未見過碎陶片能帶著這種鋒芒。
「散!」
白鳳高聲下令,真氣灌入笛音。
萬千白鳥得令,立刻向四周散開。
已經太晚。
瓦片沖入鳥陣。
那不是硬撞。
每一枚碎片掠過鳥群,都精準擦過羽翼邊緣。
懸在半空的白色羽刃第一時間崩碎。
細碎白屑灑落山道,像一場驟然而至的雪。
失去羽刃的白鳥驚叫四散,原本嚴整的旋渦瞬間亂成一團。
有鳥撞上峭壁,有鳥沖向高空,還有大群朝遠處山林逃去。
白鳳站在巨鳥背上,臉色徹底變了。
他馭鳥多年,從未見過自己的鳥陣在一瞬之間崩潰。
那些瓦片沒有傷鳥性命。
它們只斬羽刃。
分寸掌握得讓人心裡發寒。
白鳳咬牙,雙手交疊護在胸前,周身白色真氣湧起,凝成一層護體羽膜。
這是他最強的守勢。
錚!
一枚瓦片撞在羽膜之上。
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
碎片接連撞來,每一次撞擊都發出金鐵交鳴。
護體羽膜寸寸裂開。
白鳳只覺一股沉重暗勁穿透防禦,砸在胸口。
肺腑一陣劇痛。
他張口噴出一道逆血,身體從巨鳥背上向後飛退。
那隻巨型白鳥發出一聲慘叫,慌亂轉身,險些把他甩下高空。
白鳳在半空穩住身形,落在巨鳥背脊,一手撐住羽背,一手抹去嘴角血跡。
他抬頭望向下方那輛烏木馬車。
車簾已經落下。
從始至終,車裡那人只掀了一次帘子,扔了一隻空酒罈。
「撤。」
白鳳聲音發啞。
殘餘鳥群跟著他轉向,朝太行深處飛去。
天光重新落回隘口。
秦軍抬頭看著散去的鳥群,盾牌還舉在頭頂。
千夫長呆立當場。
他方才已經做好死傷百人的準備,連後陣傳令的手勢都比好了。
結果一隻空酒罈落下,攔路的江湖高手便吐血跑了。
「殿下……」
千夫長下馬,跪在車前。
「繼續走。」
車廂里傳出一句。
千夫長立刻起身。
「開路!」
秦軍佇列重新展開,腳步聲響起,馬車緩緩駛過隘口。
地上灑著一層碎羽與瓦片,被靴底踩得咯吱作響。
驚鯢坐在車廂內,久久未曾開口。
她握著驚鯢劍的手掌,掌心全是冷汗。
方才那一壇,若換成她擋在鳥陣之下,護體真氣撐不過三個呼吸。
「殿下。」
驚鯢終於出聲。
「白鳳逃回去,流沙必然會有動作。」
「嗯。」
「流沙首領衛莊,一身鬼谷縱橫之術,鯊齒劍下從無活口。」
驚鯢抬起眼。
「他若親自來,恐怕不會像白鳳這般輕易退走。」
贏子青重新拿起雜記。
「那便讓他來。」
太行深處,亂石林。
怪石之間雨水未乾,幾隻白鳥落在石頂,羽毛凌亂。
白鳳單膝跪在崖前,一手按著胸口。
胸前衣袍已被血染出一片暗色。
「說。」